毕竟是这偌大水宫之主,千年道行的大妖,闻风已知异动,折步转身闪过千钧一击。穆玄英突袭不中,当即转腕,长剑绕身而过,行云流水划过女童身前,顷刻将缚住她手足的绳索削断。
女童揉揉眼,认出来人,忙哭着上前抱住穆玄英大腿:“神仙哥哥,哥哥救我!”
“别怕。”穆玄英柔声安慰了下,再抬起头,却见宫傲用种十分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与玉像一般的长裙,虽罩着莫雨的外衣,看起来仍十分怪异。可他不退反进,迎着对方的目光横剑道,“宫傲,倘你只是潜心修行,他日未必不能得道。可你假借龙王之名鱼肉乡邻,掳掠民女,豢养海怪,还要童男童女活祭……种种孽行,简直罄竹难书!”
宫傲咧嘴道:“啊,听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听这大义凛然的论调,该不会,又是浩气盟的兔崽子?”
“怎么?就只准浩气盟的人想揍你?”莫雨走到穆玄英身前,彻底挡住了那道令他十分不悦的视线,“好丑的一只王八,难怪传闻那样多,却无一人知晓你的样貌。”
宫傲喉中发出咕咕之声,咧嘴道:“小子好胆量,龙宫也敢擅闯,还大言不惭说出这种话。”
莫雨闻言,却忽然大笑了几声。
宫傲:“你笑什么?!”
“也没什么。”莫雨笑道,“只是想到王八也能冒充真龙,实在是觉得好笑……不然你变成原形让我瞧瞧,究竟是王八壳上长出了龙鳞,还是龙身上长了个王八头?”
穆玄英没忍住噗了一声,小声道:“真龙好惨,罪不至此。”
宫傲震怒,两掌顷刻托起两股风卷,冲二人贴面砸来。穆玄英怀抱着女童,与莫雨左右分开,手中长剑不止,一挑香炉,礼尚往来。
本富丽堂皇的殿内一时间刀光剑影四起,被白玉像静静看在眼中。所幸周遭守卫此前已尽数被影蛇处理干净,否则此刻闯入殿中,便也没那么好施展。
只是穆玄英打着打着,忽生出些许疑惑。
眼前的汉子打法虽凶蛮强悍,却浑无章法可言,既不成体系,自也并非无从招架,眼下往来二三十招,连自己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也不能拿下,难道就是能称霸一方,令谢渊也有几分忌惮的绝世大妖?
他都如此感觉,莫雨更是一言难尽,起先出招尚算试探,却见对方来回便是那三招两式,心下也渐生不耐,直收了兵刃,凌空一掌,将对方轰来的风卷尽数推了回去。
旋转的风中混了无数冰碴,迫得宫傲就势一滚,闪进一侧的屏风后。
穆玄英审时度势,应对迅疾,飞快一剑刺进屏风,那百花丛中美人面很快溅上一抹殷红色彩。
屏风后听得一声痛呼惨叫,穆玄英正要再刺一剑,忽听怀中女童惊呼一声:“哥哥,等等!”
穆玄英动作顿住,出招的手转了力道,只将染血的屏风整个掀飞了出去。没了庇身的屏障,宫傲很快现出身形,他的左侧大臂被刺出一个硕大血洞,尚在汩汩流血,右手却死死掐住个孩童的脖颈,恻恻冷笑。
那男孩也不知是何时冒出来的,或许一早便在殿中,此刻被提在半空,眼白直翻,不住挣扎。
穆玄英喝道:“放下他!技不如人便拿孩子做要挟,亏你做得出来!”
宫傲不怒反笑:“你们偷潜入别人家中,就不算卑鄙无耻了?”
“别误会。”莫雨拍拍手,“我可是凭着真本事一路杀过来的。”
“少废话!”宫傲挟着那男孩缓缓向王座靠近,“多说无益,要么你们走,要么让老子走,否则今日我非要了这小畜生的命不可!”
男孩一双手不住在空中抓挠,脸涨得通红发紫,眼见命悬一线。穆玄英不得已道:“好!你可以滚,把他留下!”
“哈哈……好个怜贫惜弱的,还不肯承认自己是浩气盟的狗。”宫傲怪笑,向座椅侧旁猛地一击,机括启动,露出一处地穴,“不过无所谓,老子管你是谁。”
穆玄英攥紧剑,想上前却又只能止步,眼睁睁看着宫傲纵身跳下地穴,惊心怒吼道:“把孩子留下!”
下方响起一声大笑,旋即小小的黑影被从里面抛掷出来,穆玄英飞扑上前接住,又火速放下两个孩子,正要跟着跳下,一直在房顶上暗中观察的贾红娘忽地大喊:“小心!”
莫雨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猛地拽离了原地。就在下一瞬,自殿顶落下一方巨大的断龙石,重重砸下,把入口彻底掩盖在一片废墟中。
过了好一阵,贾红娘才颤抖着喊道:“没事吧?!都还活着吗?”
“没事!别担心!”穆玄英摆手散去口鼻烟土,“可恶,棋差一着,竟让他溜了!”
莫雨站起身:“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正所谓狡兔三窟,我们自然不胜防备。”
贾红娘道:“你们别光顾着聊天呀!能不能先把我弄下去!”
穆玄英哭笑不得地让莫雨帮忙去接应,自己则去看那男孩的情况,对方似乎受了些伤,虚弱地不住咳嗽。
“你没事吧?”穆玄英温声道,“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还记得家在哪里吗?”
男孩摇摇头,始终不说话。也不知是不愿开口,还是天生有疾。他生得格外扭曲丑陋,似乎也唯恐吓到来人,一直偏垂着头,不愿与人对视。
穆玄英看着他,隐约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只好先蹲下身,一左一右揽住两个孩子:“那,我们先带你们出去?”
一旁贾红娘被带了下来,看见那男孩也是一脸疑惑之色:“这孩子……”
“此地不宜久留。”穆玄英对贾红娘道,“宫傲随时可能封锁地宫,你先带这两个孩子去外面藏好,找机会向浩气盟传信,我与雨哥留下来牵制内城兵力,顺便继续追查宫傲下落。”
事急从权,贾红娘点点头:“好的,我出去尽管想办法与爷爷联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孩拽了拽穆玄英的衣袖,拉过他的手掌,写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救”字。
穆玄英道:“救?救什么?”他想了想,忽道,“你是想让我们去救谁?”
男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女童,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穆玄英了然:“你是说,还有其他孩子被困在地宫中?”
男孩忙不迭点头。
贾红娘忖道:“不然,我还是先同你们一起去救人吧,先把那些女子和孩子们都救出来,再送出去安置。”
穆玄英道:“也可以。”他又轻声问男孩,“你知道他们都被关在何处吗?能不能带哥哥们过去?”
男孩又点点头,跳出穆玄英的怀抱,领着众人向外跑去。
有男孩的带路,众人很快穿梭过一条条不起眼的狭道,一路避开无数守卫侍从,向地宫更深处进发。对方对这地宫似乎分外熟悉,就像是平日没少仗着自己生得小巧在各种密道中穿梭,加上身份成谜,多少惹起了些穆玄英的狐疑之心。但方才所见又是如此真切,男孩在宫傲手下险些丧命,又让他打内心不愿去做毫无凭据的揣度。
他抱紧怀中的女童,见对方在漆黑中愈发紧张,不住抓捏自己的衣襟,于是柔声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穆玄英,那位哥哥叫莫雨,另一个姐姐叫贾红娘。你呢?”
女童向他颈项靠了靠,软软道:“扇扇,哥哥可以叫我扇扇。”
“好,扇扇。”他摸了摸女童的头,“我们一定带你回家。”
不光是他们一行人,沿路所见的守卫也在往下层更深处聚集,明显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命令。见状,穆玄英倒愈发笃定,下层就是关押贡品与犯人的所在,而早已逃离的宫傲,说不准也在向下层进发。
他们从众卫兵顶上的密道匍匐通过,没多久,下方骤然出现个开口,男孩指指下方,比了个手势。众人围成一圈,通过开口下望,下方是个宽阔空间,一面是条地下暗河,三面设有牢笼,长廊通南北两边,三三两两的巡逻水贼无所事事,正在喝酒划拳。这厢好酒好菜,牢中关押的女子却各个面黄肌瘦,目光涣散。
贾红娘面有不忍之色,别过脸去:“这些都是曾经拒而不从,惹恼了宫威等人的姑娘……好在有我们姐妹从中斡旋,至少保住了一条性命。唯望此番能真正救她们出苦海……”
穆玄英宽慰道:“会的,一定会的。”
众人正盘算着如何下去,又见走廊尽头传来银铃笑声:“我来得不巧了,没打搅几位大哥兴致吧?”
贾红娘一听这声音,惊讶道:“是我六妹蓝紫!”
只见阴影中走来个略显黝黑的小少年,细细看来,原是个十三四的假小子,当比贾红娘还小了约莫五六岁的模样。众水贼闻声望去,见她提了个食盒,十分熟悉且热络地招呼道:“妹妹又来给咱们送什么好东西了?”
贾蓝紫年纪虽小,比起贾红娘更有几分泼辣豪爽,将手中食盒递过去道:“这几日天蝉小姐总想换换口味,我就做了些新菜色,想着大哥们素日照顾我,便来找大哥们先帮忙尝尝!好便罢了,若不好,尽管直说,否则我可得挨小姐好一通数落呢!”
水贼们闻言,笑道:“原来是替小姐尝鲜,又有何妨?你且拿来就是,好与不好我们自相说,必不会到时候教你挨骂,否则……不还得找哥几个哭哭啼啼没个安生?”
贾蓝紫一跺脚:“怪会编排人的,我何时找你们哭哭啼啼了?”
水贼们作势捂耳朵,嘻嘻哈哈,没个正模样。
穆玄英不由感叹:“与人打交道也是门学问,没想到六妹年纪虽小,却能拿捏住这群人的心思,可每日在虎狼窝中斡旋表演,其间艰辛又能向谁倾诉呢?”
贾红娘未料他此言,不禁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下方水贼们就着美酒吃下贾蓝紫送来的菜,不多时便四仰八叉各自睡成一滩烂泥,贾蓝紫挨个探去,直确定没有漏网之鱼,这才取了他们的钥匙,打开牢门。
她倒也没做什么,只是拿出另一份备好的伤药与吃食,一一喂给伤痕累累的众女子吃。
“路姐姐,他们又拿藤条抽你了?别动,我为你上药,若是太痛,你也须得忍忍……”
“你慢点吃,我这还有……不够的话,明日我再想法子弄些来。”
“这里湿气太重,虫子也格外多,我拿了药粉,你们多洒点在周围。”
穆玄英收了目光,抱起两个孩子道:“别看了,我们快下去帮忙。”
众人顺着通道从天而降,倒把猝不及防的贾蓝紫吓了一跳:“谁?!”
贾红娘疾步上前重重抱住她:“六妹妹!是我!我带着浩气盟的义士们闯进来了!”
贾蓝紫吓了一跳,又有几分惊喜道:“他们拿下宫傲了?”
穆玄英怀中抱着个女童,男孩则抱着他的大腿躲在身后:“很遗憾,让他给逃了,我们先来救人,想办法送这些女子孩子出去。其他的事,之后再说!”他环视过周遭,这些女子常得贾蓝紫接济,眼中倒还满是希冀神采,闻言纷纷抱住彼此,落下泪来。
莫雨走到地下河畔,忽道:“这水通往何处?”
穆玄英敏锐洞察了他的心思:“地宫既在水下,这河水必与外界江水相连。你想借这水潜到外面?”
莫雨颔首:“这样不必与大批水贼纠缠,省时省力。”
贾红娘道:“可是,就算通往外界,也不是人人都有那般好的水性,能潜游出去啊!”
莫雨:“这不必操心。”
就在众人讨论的当口,扇扇拽了拽穆玄英的袖子道:“哥哥,我没瞧见其他小孩呀!”
穆玄英听罢蹙眉,环视过周遭,确实不见任何一个孩子的影踪,便对贾蓝紫道:“这里没有关押其他孩子吗?”
贾蓝紫摸不着头脑:“这里从来不关孩子的呀,若当真有童男童女进献,一般也直接送去主殿,之后会在哪里……我就不大清楚了。”
不知为何,穆玄英心下忽有种很不妙的感觉,眼见众人聚在水边讨论着计划的可行性,不由招呼道:“诸位,我觉得这水路深深不可测,其下危险难料,还是轻易不要靠近的好。”
他示意身后的长廊与门道:“我们还是想法子先从这里出去,再折别的路……”
就是这一侧身,贾蓝紫蓦地看清他腿边那张无辜小脸。她脸上登时血色褪尽,大喊道:“大侠,快过来!快!”
穆玄英始终保持着十二万分警惕,她的嘴唇方一翕动,他已抱着扇扇一个前扑接滚地,躲过了身后袭来的劲风。与之同来的还有自顶上嗖嗖落下的追魂十六箭,纵然得莫雨极快掩护,依旧迫得他分毫不得停,疾步后又是一个前冲。
他护着扇扇再次卧倒在地,肘部却隐约撞上一块可活动的石板,心中顿时大叹不妙。
果不其然,长廊两道巨石重重落下,彻底将众人退路断绝。
原本平静的湖水也陡起滔天巨浪,数十只触手破水而出,簇拥着一个又一个山丘般的头颅,无数黑目,冷冷望向众人。
一群女子与孩子又何曾见过这样庞大丑陋的怪物,皆尖叫出声,又被穆玄英竭力护在身后。
他将怀中瑟瑟发抖的扇扇交给贾红娘,长剑挽花,径直对准了暗处缓缓走来的身影。
矮小的男孩走来,面上还带了丝无措的茫然,肌肉却又按捺不住隐隐抽动,使得一张本就丑陋非常的脸瞧起来既怪异,又说不出的可怖。
莫雨看着他,忽地笑了:“我就说,那样一个窝囊废物,怎配据一方称王称霸,号令如此多的水族?”
“险些被你完全骗过了……”穆玄英冷冷道,“宫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