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之事进展得格外顺利，众人破余下牢狱，解救了几十名被关押的女子，又与赶到的方家大部队会合，协力杀出地宫。此刻外城恰也因大将军宫威的失踪而陷入一派混乱，水贼群龙无首，便不成气候，很快被训练有素的弟子们冲散，更有甚者丢盔弃甲欲往外逃窜，却不料城外不知何时早已埋伏了浩气盟的弟子，彻底被一拥而上来了个一锅端。
此次负责率弟子前来围剿水贼的首领叫影，长于情报工作，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瞧是他负责带队，穆玄英心下了然，也明白了浩气弟子的驰援时机为何如此刚好。
莫雨打从谢采出现起神色就隐约笼着层说不清的情绪，见到影更是掉头就走，片刻也不愿呼吸同一片空气。
穆玄英无奈，只好单独同影交代了此间事，并将贾家几位姐妹托付给他，认真嘱咐道：“这几位姑娘智勇无双，甘入虎穴，实冒了天大的风险，今日能顺利破城救人，多亏她们多年潜藏筹谋。烦劳影哥将她们及这些女子好生送还家中，再代我向贾公郑重拜过。”
影素来面具掩面难见真容，是个沉默寡言情绪不显的男人，此刻点点头，声音也多了几分动容：“理当如此，阖盟上下，当代四海百姓谢过几位姑娘。”
贾红娘被送走前，穆玄英顿了下，还是上前几步交给她一枚玉蝉。
“我们此举，当与天蝉小姐结下不解仇怨了。”穆玄英轻声道，“想来你并不后悔，我也是。”
“但她毕竟与你们还有恩情在。”玉蝉落在贾红娘掌心，随着穆玄英的话语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这枚玉蝉交给你，别告诉任何人。”
贾红娘抬头看向他，有些愕然，又有些庆幸，但见他挥挥手笑着跑远，渐渐没了踪影。
莫雨在不远处的山头看着穆玄英三步作两步跑来，不赞同道：“野火烧不尽，则春风吹又生。你这又是何必？”
“世上许多事，并非杀戮便能解决。”穆玄英拂去额头汗水，一把将扇扇抱在臂弯，想再去抱五郎，又被这臭脸小孩躲了开：“别把我当小不点，不要！”
这模样倒颇似当年稻香村中那个混世魔王。穆玄英不由看了莫雨一眼，笑出了声。
大抵是相同的性格与气场总是相斥的，眼前这一大一小站得极远，互不肯看对方地背过身去，穆玄英只好抱着扇扇走到他们中间，笑道：“好啦，回去吧，小月他们估计都担心坏了。”
方家弟子送了几人一程，彼此在渔村附近告辞，方子游再次力邀两人不日前来，得穆玄英再三肯定，这才押着宫傲驶离。
落霞在海面上映出绵连色彩，海鸟飞驰，渐与云帆远去。
几人还没走进渔村，海边隐约可见一个妇人魔怔般地张望等待，一路上总不见好颜色的五郎倏尔变了脸色，赶忙快步飞奔到妇人身边，喊道：“娘！娘！”
妇人登时痛哭失声，抱着他一边捶打一边道：“逆子……猢狲！都说不许你去，不许你去！你为什么不离开村子？为什么要去做祭品？娘只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
“娘，你打我吧。”五郎闷闷道，“但扇扇是我妹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那么可怕的地方。”
扇扇也怯怯道：“对不起，姨娘，都是因为我。”
妇人长叹一口气，终于把两个孩子都一把揽进怀中，放声大哭：“你们都平安就好……”
亲人重逢伤情动天，草木亦不忍闻，不多时便引来了一大帮村民。
“天啊，他们真的把扇扇这丫头带回来了！还有五郎！”
“所以祭司真的是妖怪吗……”
“村长呢？快去通知村长！”
人群之中突然扑出个少女，重重抱住莫雨和穆玄英：“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久，担心死我们了！”
虽对发小们的能力深信不疑，陈月的忧心之色却分毫不比扇扇母亲轻，此刻总算彻底松下这口气，忙上下打量起两人，犹把穆玄英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遍：“我瞧瞧，受伤了没有？”
穆玄英原地转了一圈，又拉着莫雨转了一圈：“好着呢，没事。”
见他俩无事，匆匆赶来的长孙笑与归故渊也打趣道：“说好要带海产回来呢？怎么是空手而归的？”
莫雨道：“怎么那么馋？还想再领教‘举头望明月’的滋味？”
穆玄英闻言大喜，挽袖上前：“终于有人惦记我的手艺了！今晚定再给你们好好露一手！”
归故渊还没什么反应，长孙笑已拉着陈月面色大变地退开好几步：“不不不……”
此番回村，两人只觉得村中氛围分外古怪，一众渔民似乎被当日所见深深震撼住了，可毕竟是笃信多年之事，一朝崩覆，依旧多有不信，纵然见他们将两个孩子安然无恙地送了回来，也仍是怀揣忌惮防备之心。
穆玄英一探听，原来这几日陈月三人都借宿在五郎家中，孩子幼时父亲便遭海难早早离世，几个兄姐又先后夭折，家中只剩孤儿寡母无甚倚仗，所幸还有扇扇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外甥女多有往来，家中倒也不算十分寂寥。孩子们得归，妇人更是将几人视若神佛，忙杀鸡宰鱼设宴款待。穆玄英念着他们生计维艰，本想拒绝，陈月却扯了他轻声道：“孩子们此番受了惊吓，也该吃些好的压压惊才是。你不必担心银钱，这几日我偷偷在他们家中米缸瓦罐里藏了一些，待他们来日发现，也够下半辈子好好生活。”
穆玄英笑道：“还是女儿家心细，多亏你了。”
陈月笑了笑，同其余几人一起帮妇人忙活去了。
晚饭时分，五郎又拉来了扇扇，一桌大人并两个小不点吃得格外有滋味。没多久，孩子们吃饱了，先行下桌消食玩闹，孙母喊了几声，又觉不大放心，忙取衣追两个孩子去了。
一桌转眼只剩下了几个旧相识，穆玄英隐去女装的部分，简单把白帝之行当故事说了，说到宫傲以分身迷惑众人，自己险些中计那段，陈月也不禁为他捏了把汗。
“这宫傲，我也久有耳闻。”长孙笑把玩着杯子，他的手常年舞文弄墨，格外灵活修长，一个粗陋裂口的土杯子在他手中竟也有了月光杯之感，“说来他与青岩万花而今的主人也有些渊源，我在那里做客时尚是顽劣年纪，有一遭误闯了谷中禁地，曾听几个身份不明之人提起过他与东海的宿世恩怨。”
“他本名方恭，乃是东海方家昔日的更夫。”长孙笑道，“后来他盗出方家至高至密的《尚水宝典》秘籍，叛而远走，方家追查百年，却始终不得其下落。”
归故渊道：“方恭彻底消失了，因为再出现的，是宫傲。而武学一道在乎心法与外功同修，他只得《尚水宝典》秘籍，想来定是修习其间生了岔子，连外貌也发生了些许改变。如此，方家更是难以寻迹。”
穆玄英想了想，疑惑道：“可方恭本是妖怪，当年如何甘为人族驱使，成为方家的更夫？”
众人闻言，皆沉默了。
莫雨看着他，却轻声道：“你心中有答案了，不是吗？”
穆玄英也看着他，霎时两心相通，皆知晓了对方心中的答案。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喧闹起来，夹杂着些许惊呼喊叫，攫住了众人的注意。
陈月愕然：“外面怎么了！？”
“不知道。”穆玄英飞速拾起剑往外冲，“去看看！”
可推开门，所有人都惊住了。
夜色中，海潮翻涌，碎星拍岸，不时有村民三三两两走出家门，看见眼前场景，又忙不迭跪倒。
因着那明月之下、海潮之中，盘着一条庞大的白龙。
穆玄英很少用瑰丽与绝美去形容某种生物，但在看见那条白龙时，脑海中也不可抑制地盈满赞美的念头。
白龙修长又不失威武，龙目盈盈又满是庄肃。其质之白，远胜新雪，其光之耀，远超悬月。它立于天地间，是神祇降世，没有妖精假冒时前呼后拥的恢宏阵仗，依旧让人忍不住拜下俯首。
穆玄英喃喃道：“原来，这就是真龙……”
他隐约觉得身体中有什么在呼应它的气息，再看向身畔的莫雨，额前更是一片莹润光华。
众渔民或惶恐不安或大喜惊叹，无不在等待神龙开口示下，可它张开嘴，却先溢出声叹息来。
“百年乱象，骨肉相残，故而沧浪之中，悲音不绝。”白龙垂首，“但妖邪横世，又怎能怪世人昏懦愚昧。”
这话便是坐实了众人此前的祭祀所为，皆是受妖邪控制，枉害骨肉至亲之举了。不少村民闻言更加恐惧，却有更多更多的爹娘父母，不由得掩面大哭。
村长跪在其间，良久才道：“可若非如此，举村覆灭之时，他们依旧是活不成的。”
“倘若世事皆有的两全，我们又何必做出这悖逆人伦之举。”他摇头苦笑，“难道我们生来便是畜生之心，感受不到痛苦吗？”
有村民揪着他的衣摆道：“咱们已然铸成大错，就别同仙人一再顶撞了，没得连累大家一同去死！”
村长顿了顿，忽俯身不住磕头：“事已至此，早已不能回头。还望仙人只降罪我一人，宽宥了大家吧！天打雷劈，粉身碎骨，我也是受得的！”
“个人的业，自有个人的报，不是我们所能插手干预的。”白龙道，“不过你们既有心悔过，总好过一意孤行，誓不回头。”
“此间事，总要有个了结。龙王此番下令追缉妖孽，元凶业已束手，想来往后，你们将再不必受妖邪摧残。也望诸位，从此不再行悖伦之举，不为迷雾遮眼，辨得清是非曲直，念得懂亲邻友善，多积功德福报，以偿罪孽。”
随着它话音落下的还有一缕又一缕的白光，落地凝成一个又一个孩子幻影，扑向人群中自己已然呆愣住的父母亲。
白龙静静看着那些破碎的家庭短暂地团聚，看着眼前的子民眼泪洒尽海中，看着一个个心愿得遂的孩子们在父母最后的怀抱中魂归天际。
“不必哭泣，不必难过。”白龙轻声道，“龙王悲悯，为众生祝祷。今世苦已超脱，他们的下一世，必将得无边福泽。”
海岸上只闻一片绵连泣声，却并不悲戚绝望，反倒充满感恩敬谢之语。
莫雨忽道：“我原以为，于人而言，眼泪只代表悲伤。”
“人是何其复杂的。”穆玄英悄悄握紧他的手，“待你化龙时，有了自己的眼泪，或许就明白了。”
他们牵着手在岸边看了良久，直至白龙长吟，腾空入水，直至村民扶携着离去，人烟散尽。
周遭静了下来，穆玄英才道：“我们也回去吧。”
莫雨捏了下他的小拇指：“好。”
可旋即，他的衣摆被只小手攥住了。
两人回过头，只见扇扇独自一人站在身后，双目明亮，隐隐兴奋地看着莫雨。
“扇扇。”穆玄英蹲下身，他天然对这女孩有种说不出的好感，“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是你吧，大哥哥。”扇扇一眨不眨地盯着莫雨，“你就是龙王，对不对？”
两人面面相觑，都愣住了，不知小丫头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之前在地下，红娘姐姐一直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蓝紫姐姐也堵着我的耳朵，不让我听。”扇扇轻声道，“可我还是看见了。”
“你有小白龙一样的角，也和他一样，可以变得很大很大。而且小白龙说了，是龙王大人怜悯我们的苦楚，才把坏人抓了起来。”
“你们来了之后，马上发现了妖怪，又救了我和那么多姐姐，还引来了小白龙……”
“所以，你就是龙王大人，对吗？”
穆玄英本还想与她解释清楚，可听小丫头这般条理清晰地推断出结论，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他试图在扇扇脸上找到些许害怕之色，但看来看去，却不禁产生了种猜想，迟疑道：“扇扇，你不会……”
许是早当家的孩子心思更玲珑细腻，扇扇很爽快地承认道：“是的哥哥，我是自愿被献给龙王大人的。”
莫雨也怔住了：“自愿？为什么？”
扇扇始终仰视着他：“因为，我一直都想见见您。”
莫雨眯起双目，语气不善：“说到底，龙也不过是地位尊贵些的大妖，你想见龙王？你知道村里人为何要祭祀？往年那些童男童女又去了何处？想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死？”
“我想过的，大人。”扇扇道，“可是，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阿爹在我很小时就告诉我，村中为什么要祭祀。”
“我们这些孩子的出生，都建立在以前孩子们的牺牲上，那么，也该让他们的家人好好活下去。我觉得对，也觉得不对。”
“哥哥，这是个死局呀。”扇扇道，“在这里，人人都会痛苦，人人都在失去，就像一个九连环儿，找不到出来的办法。”
扇扇终于垂下头：“这次，本该轮到赵婶婶家的阿彤，可是……她姐姐就要嫁人了。她身体一直不好，从小到大的愿望就是能活着看到姐姐出嫁。”
“我想不到什么能让大家不再痛苦的办法，但如果能亲口跟龙王说一说我的心愿，那被选中，我也是甘愿的。”
“所以，我想见到龙王。想向他求愿，请求他能帮我解开这个环。虽然，他在传闻里那么可怕，但我也想去试一试。”
“不过好在。”扇扇笑道，“那些传闻果然都是妖怪伪装，真正的龙王，是个再好不过的大英雄。不仅救了我和五郎哥哥，还救了那么多差点被妖怪害了的人。”
穆玄英叹了口气，柔声道：“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被献祭给妖怪，你的愿望，真正的龙王都听到了。”
他没有再试图解释莫雨的身份，又或许给这个女孩一个隐秘的幻想，反倒是件好事，反正于莫雨而言，化龙也已不过是时间问题。
莫雨却执意道：“我不是龙王，也不是龙。”
扇扇一愣，但很快做了个缝住嘴的动作，了然道：“扇扇知道了，扇扇会保守秘密的，绝对不让其他人知道！”
穆玄英哭笑不得，但见莫雨一脸无语神情，似乎也已放弃解释了，他拂袖而去：“随你的便。”
扇扇眨巴着眼，悄悄问穆玄英：“哥哥，那你呢？也是龙宫里的仙子吗？我看见你穿裙子的样子了，很漂亮。”
穆玄英扶额：“扇扇，这个，也可以保密。”
扇扇哈哈一笑，环住他的脖子笑得前仰后合，被一脸无奈的穆玄英抱起来带回孙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