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雨打头阵,穆玄英殿后,贾红娘提着裙摆走在最中间,三人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缓缓自暗道下行,很快来到一处开阔的石室中。
说是石室,也不过是敞亮些的洞穴罢了,四壁摆满各式各样的兵器,多以铁锤为甚,许是宫威平素用着最是顺手的。莫雨寻了把短小精悍的匕首,掂掂分量,插在腰间。穆玄英从一室防具中挑了件轻薄软甲,递给身旁的贾红娘:“你不是武人,拿上太重的兵器反倒是个累赘,还易被反杀弄伤自己。不如穿上这个吧,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
贾红娘十分听劝,转身将软甲穿在身上,这才同他们继续往前走。
出了兵器室,又是一条狭长窄道,这次穆玄英自告奋勇走在最前,手中举着火折子,目光始终紧盯地面墙壁,一步三探,生怕踩中什么机关陷阱。
好在这一路无惊无险,眼见前方豁然开朗,穆玄英暂时放下心,直起身子向前走去。
却就在这时,手中火折子骤然被凛风吹熄,钺锋无声迫近,千钧一发之际穆玄英猛地撤步,又被莫雨一把拉至身后,锐器险险在眼前划过,空中驰出一道弯月弧度,又回到主人掌中。
“竟然被你躲过了……”
那声音脆生生如雏鸟鸣叫,随着主人一步步自阴影中而来。
慢慢地,一个看着约莫只有**岁的女童出现,一袭明媚红裳,一张粉玉容颜,双环髻上金钗佩玉,张扬富贵,娇矜傲然。
只是手中拿着的,却是一对远不当是这个年纪孩童所该拿着之物——一对寒光凛冽的子午鸳鸯钺。
贾红娘看清来人,惊道:“天蝉小姐!”
“仙人玉貌,善睐窈窕。”宫天蝉眯起眼,视线始终锁定在穆玄英身上,从半身白裙到被遮掩得只依稀可见的一双眼,“好一个瑶台仙,好一个华山雪。”
“就是这样的裙衫……就是这样的悲悯眼。”她冷笑道,“宫威这哈巴狗竟当真寻到了……还巴巴地要将你送到父亲面前……”
贾红娘几步上前,想要解释些什么:“天蝉小姐,你误会了……”
宫天蝉却喝道:“滚开!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枉我如此待你……事到如今,你也要替这女人说话!”
“不是的小姐,你听我说,他其实……啊!”
一阵劲风将贾红娘卷出老远,待再站定时,宫天蝉已如只愤怒的鸟雀再次绞起双钺朝穆玄英杀去:“你是那坤修……你就是她!我杀了你!”
穆玄英:“等……”
身前的莫雨听了半天莫名其妙的疯言疯语,心下早就不耐,听见也作没听见,抬脚便朝来人踹去,当是团扑来的小巧彩鞠。若放在一般孩童身上,此举未免以大欺小,莫雨做起来却浑无心理负担,既凶且狠,宫天蝉不过是半妖血脉,到底不是铜筋铁骨,生受这一脚,却执拗不退,从他身侧折身而过,反而举起手中子午钺甩向穆玄英。
她身形娇小不假,可机敏灵动善于应变却是长处,过往战斗也常以此出奇制胜,此刻出手,莫雨也不及拦截。
穆玄英从方才一直被莫名针对,稀里糊涂中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更觉好笑又无语。
他吟诀召出长剑,反手挡住子午钺,动作之大,一下就掀开了原本包裹严实的衣物,露出块垒分明的腹部与平坦的胸膛。
宫天蝉虽在跟莫雨缠斗,目光却始终没怎么离开穆玄英,见状也愣住了,被莫雨觑见机会,一掌重重落在右肩,臂膀脱臼,手中武器登时掉落在地。
对方已然缴械,莫雨杀心却显然未止,穆玄英忙高声喊道:“雨哥,手下留情!”
莫雨闻言,出掌余力却难消,眼见又要落在宫天蝉左肩,一个单薄身影从旁猛然扑出,硬生生替宫天蝉接下了这一掌。
贾红娘背后正中一掌,莫雨虽收了大半掌力,仍旧震得她耳畔嗡鸣,五脏翻江倒海,直直呕出一口血来,溅在宫天蝉裙上。
穆玄英简直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跑来查看贾红娘的情况。
“别害怕……”贾红娘唇齿皆被血染红,还是微笑着安慰穆玄英,“我穿着你挑的软甲呢……死不了的。”她目光转向呆呆抱着自己的宫天蝉,又不禁叹了口气,“小姐啊,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呢……”
宫天蝉比她还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此刻右臂无力垂落在一旁,剧痛之下冷汗涔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明知道,我与那坤修有怨,为什么帮宫威弄来这人……还打扮成她的模样?!”
“若非是那该死的坤修迷住了父亲,他怎会天下遍寻与她神似肖像的女子,又掳来我母亲,生下了我……宫思睿……多可笑的名字,就连我的名字也在成全他的一腔思慕,却无人可解我而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宫天蝉痛极冷笑,眼眶却渐渐红了,“若非如此,宇文哥哥又怎会舍我而去……与恶谷黑鸦的义女双宿双栖?!”
莫雨本抱臂在一旁听着,闻言忽笑了声。
宫天蝉瞪他一眼:“笑什么!?你也与那黑鸦有怨?!”
“不,别误会。”莫雨笑道,“我与他非但无怨,反倒还是旧相识。只是在笑,没想到你们竟是对头,早结了仇怨,那挨了我这一掌,倒也不算很冤。”
宫天蝉:“你!……”
穆玄英早在听见莫雨笑时便觉要遭,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偏莫雨生来千斤反骨,向来只图拿刀捅人心窝子的快活。他唯恐宫天蝉气得再度动手,赶忙推着莫雨到边上去了。
贾红娘拢住她气得发抖的双拳,柔声道:“小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该放过自己了。”
“宫主求仙姑不得,终一生在天下女子中寻找,反误了那么多女儿终生,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而你,也曾怜悯过那些女子,却也要学着你的父亲画地为牢,将自己一生囚困在求不得的牢笼里吗?”贾红娘摸摸她的脸,“宇文公子不爱你,可天下就再没有珍你爱你,怜你惜你的人了吗?”
宫天蝉别过脸,更添几分恨意:“我这样的身体……注定飘零孤苦,无儿无女。还有谁会爱重我……谁会把我当成个寻常女子看待呢?”
“我这般说,或是有些不敬。”贾红娘道,“可小姐你的苦楚,不过是天下所有女子之万一,你虽天有不足,可却被宫主视作掌上明珠,纵然情事不顺,亦被这么多人捧在手中,岂不知这世上有许多女儿,活着已是艰难。”
“你看那些被宫主掳掠来的女子,她们又如何不惨呢?被迫离开家乡亲人,被当成贡品玩意儿困在此处,或守节死去,或红颜老去,难道不是人间最惨痛之事吗?”
她虽虚弱,话语却至情真挚,听得穆玄英也默默叹息。
宫天蝉咬唇:“你莫非……是想通过这种手段把他们放进去,对父亲下手!?”
贾红娘被说中心事,微微一顿,旋即郑重道:“是。”
宫天蝉手中钺下意识抵在她颈前:“你疯了是不是?我是宫傲的女儿,是这水宫未来的宫主,你同我说这样的话……你不想活了?!”
贾红娘道:“小姐纵使今日杀了我,这步棋,我们也必须下赢。”
“你,你!”宫天蝉急怒攻心,执钺的手却愈发颤抖,无法落下。
咚一声闷响,她面上的愕然定格,整个人软绵绵倒了下去。
穆玄英:“……”
贾红娘:“……”
莫雨擦了擦手:“磨磨唧唧没完没了,先关她一会,省得途生变故。”
他说干就干,麻利地摸出一截绳索,把宫天蝉手足捆了,提小鸡仔般就势丢进芥子囊中,差点没惊掉贾红娘的下巴。她本对适才殿中所见的轻浮举动生了些对莫雨的不悦厌恶,此刻被结实打了一掌,又看见对方这样的本事,倒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畏惧来。
穆玄英想碰碰她的伤处,又怕弄疼她:“你感觉如何?内伤最是棘手,不然……你就在这里歇着吧,别再挪动了。”
贾红娘摇摇头:“无妨,我们别耽搁了,速战速决要紧。那女童……只怕是活不了几个时辰了。”
既如此,众人也不再耽搁,但见石室通着另一道大门,便拾掇拾掇再次上路了。
穿过两道石室,外面先是三三两两出现了把守的水贼,再往前走些,又多了许多巡逻小队,算来大抵得有二三十之数。穆玄英囫囵数了数,不由咋舌:“这宫傲是真的很怕死了,怎么能有这般多的守卫?”
莫雨嗤道:“□□最是能生了,一胎不知能下多少个崽子。”
贾红娘躲在石壁后,小心翼翼露出个脑袋,也担心着急:“这也太多了,不能把他们调离此处,咱们也没法继续向前走啊。”
眼前一队巡逻兵就要走来,穆玄英作了个嘘的手势,把两人向后拉了拉。
贾红娘退了几步,突然觉得脚下的影子有些异常,地宫分明无风,可莫雨的影子却好似在动,就如密集蛰伏着什么东西,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冒出头来。她矮下身,还没观察片刻,那影子又蓦地一动,吓得她连连后退。
只见百来、千来条细小影蛇以莫雨为中心暴散开,齐刷刷往外面的长廊挪动,游走进其他阴影。
莫雨抱臂倚在墙壁上,扫过她陡然苍白的脸庞,恶劣地露出一星分叉的蛇舌,贾红娘本就失了血色的脸登时脆如薄纸,又不觉往墙根挪了挪。
穆玄英晓得他这睚眦必报的老毛病又犯了,赶忙扳过莫雨的脸,严肃道:“不许吓唬人家。”
莫雨轻笑:“知道了。”
走廊中也开始传出惨叫声。
“妈呀蛇!地宫重地怎么会有蛇?!我最怕蛇了!”
“呱!呱呱呱呱!!!”
“快快快,去找雄黄粉来!!哎呀!老子被咬了!先去找解毒丹!快去啊!!”
“都撤出去呱!快撤出去呱!”
穆玄英听着这热闹忍俊不禁:“怎么还有个没学会说话的……”
“也就是当日杀董龙时你不在。”莫雨懒洋洋靠了回去,“那遍地□□叫的阵仗,才叫精彩。”
穆玄英笑道:“那真是可惜了。”
贾红娘挣扎半晌,悄悄向穆玄英挪来:“那个,你总不会是妖吧?”
“不必怕,我是人的。”穆玄英宽慰道,“不过姑娘你在妖怪窝中待了这么久,怎么还会被他吓着?”
莫雨闻言,十分配合地挑了下眉。
贾红娘快裂开了:“我不怕妖怪,但我怕蛇啊!怕蛇啊!!”
也是,莫说这么个小姑娘,就算是大男人,又有几个不怕毒物的呢?穆玄英想了想,索性一把揽住莫雨,道:“别怕,他不会轻易化形,真到了那时候,我会让你闭上眼睛的。”
贾红娘:“……真是谢谢你了。”
三人等了一会,待得再探出头时,走廊上原本的水贼已经跑了个干干净净,顿时觉得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贾红娘回忆着从姐妹处获得的情报,判断了下方位,竭力避开机关为两人指路。白帝城依山而建,内城却居水下,想来多有效仿龙宫之意,因而水汽格外重,走了没多久,三人衣服头发俱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股子霉变的难闻气息,直让爱干净的姑娘家蹙眉。
再走一段,那股子令人皱眉的难闻气息和水汽慢慢消失,原本逼仄的空间也宽敞起来,洞天之中,可见星点琉璃光彩,灯火里依稀有亭台楼阁耸立,沉水香并着琴声而来,颇有人间夜色绮丽。
“能在水下建出这样的宫殿,也算奇才。”穆玄英道,“可这其间瑰宝,又不知掺了多少黎民血泪。”
贾红娘也有伤怀之色:“正是如此。”
她领着二人选了条僻静小道,避开了大多巡逻水贼,恰见一队不起眼的人马前后抬着个女童,就同抬牲口般向前走去。
穆玄英道:“是她!”又不禁庆幸,“还好,这孩子还活着!”
莫雨:“这条路通往何处?”
贾红娘脑海中描摹了一番路径,继而果断道:“正是宫傲的寝殿!”
三人一路用尽各种办法,连躲闪带影蛇引路,总算一路顺利来到寝殿外。
这里当是整个水下最像龙宫的所在,无数琪花瑶草竭力拟出海中珊瑚之态,大殿飞檐缀满熠熠生辉的夜明珠,远远看起来,便似海下极尽华美耀眼的巨大砗磲。两人带着贾红娘飞身上房,悄无声息掀开几片瓦,向殿内望去。
殿内陈设也是豪奢非常,鲛纱作帘轻胜软烟,织物为毯遍金丝银线,两道屏风镶珠嵌玉,绘四时中各色佳人嗔痴美态,薄雾浓云绕金兽,一室暖香销骨来。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大殿正中赫然立着座白玉真人像,白衣高冠,罗巾曳地,怀盈兰束拂尘,裙绣松鹤云纹,手执书卷,浅笑怡然。一张倾国倾城的温柔笑貌,正对大殿王座上尊容难评的大汉。
穆玄英不由恶寒:“这真是……”
贾红娘也起了满臂鸡皮疙瘩:“我说画师和宫威见了你的画像怎么跟失心疯了一般,想不到宫傲真的好这口……这亵渎神灵之事,亏他做得出来。”
适才来送童女的几人放下了贡品,又把女童捆缚在那菩萨似的女真像前便告退离开,全程低眉垂首,无一人胆敢多看玉像一眼。
穆玄英蹙眉:“他想干什么?!”
宫傲从王座上走下来,每迈出一步,面孔就变化几分。
女童从昏迷中悠悠醒转,睁开眼,恰好对上一张半人半王八的面孔,登时尖叫出声,吓得直飚眼泪。
眼见女童将遭毒手,穆玄英不再旁观了,就在莫雨抬掌劈开金顶的瞬间纵身一跃,举剑对准宫傲的头颅当空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