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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玉真此相

两人来到画师处,只见门外摆满了绘笔颜料,风吹得案上纸张簌簌直响,又被白玉镇纸盖住。一纤瘦男子口中噙着根画笔,左手指间各插着根蘸了色彩的毫笔,听到步声头也不抬:“来新人了?”

穆玄英远远一望,十分诧异地发现对方竟在画张观音像。

妖魔纵横之地,竟然会画观音像?

画师一边画着,一边还含混不清地嘟囔道:“不行……还是不像。”

他将笔下已画了大半的纸随意揉皱一扔,纸团骨碌碌滚到两人脚边。穆玄英俯身拾起,发现那并非观音像,而是个秾纤合度、仙肌玉骨的女真人。

只是她的面容还是大片空白,唯一双眉被笔锋勾勒,余下模样神态,皆在凡俗幻想之中。

贾红娘笑吟吟上前:“我把新人带来了,烦劳师傅瞧瞧。”

画师这才抬起头来,眼下乌青尽显疲态,目光却锐利无比。他上下打量着穆玄英,眉头不自觉拢起:“……倒是与以往那些货色不同。”

他倏尔勾了勾唇角,仰靠进椅中,懒洋洋道:“你修过道?”

穆玄英心下一惊,当即便知这妖物或能看得出些旁人瞧不出的东西,可观察他的神态动作,又似乎并未对自己的身份有所忌惮,与其一味否认,倒不如顺势而为,承认看看。

穆玄英脑中飞速过了念头,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轻轻颔首。

“难怪,难怪。我瞧你这面相,祥光笼罩,瑞气遮迎,与等闲村姑很是有些不同。”画师勾勾手,“且上前些,让我看个清楚。”

穆玄英垂眸,收着脚步缓缓上前。

贾红娘道:“师傅,有您说的那般夸张么?我瞧这丫头也不算十分出挑呀。”

“嗳,这就是你不懂了,美人在骨不在皮,更难得是那等诗书养出的风华丽质。”画师眯着双目端详了一番,“若得几分神佛前的香火气息,便更是不同了……这样的上等货,哪里来的?”

贾红娘道:“江南道来的,不过许是神智有失,总怯生生的,也不会说话……否则,也不会被人捉了孝敬来。”

画师抄起镇纸在空白新纸上一划,手中毫笔重重点墨:“那就来吧。”

穆玄英安静地听了半晌他们的谈话,心中隐约有了种猜想。既然宫傲是众所周知的好色之徒,那么选择女子,自然颜色出众最是紧要,红娘一路却道他天下美人尽览,反无一人真正在眼中,显然他心中所钟,并非寻常绝代佳人。

而在眼前的画师看来,反倒是自己这样身染香火气息的女儿最是上等……难道,宫傲一直以来喜欢的,竟是真人仙姝般的女子吗?!

他这般想着,忽试探性地,仿效方才所见的女真画像上的动作,垂首下望,敛目扬唇,双手探出袖中,竭力捻起一段如兰如花的弧度。心中更是默默念诀,直将原本勾勒在众人眼中的女儿形貌变得更柔和端庄。

他本就生得端正,眉眼颇有一番灵动,垂下时,更有慈悲之色。落在对面画师的眼中,愈发撩起对方的癫狂。

画师几笔挥就,眼中兴光更甚,笑道:“今日可算是捡着宝贝了,你这丫头的造化还在后头。”

贾红娘走近些瞧,但见案上画中人,白衣玉冠,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端是似笑非笑玉山中,如颦如忧众生愁。虽是画中笔墨就,更胜栩栩莲台仙。她瞧罢,也不自禁双手合十,闭目痴痴念了句“阿弥陀佛”。

贾红娘叹道:“师傅怎地好端端画起了观音像?”

“正是观音相。”画师大笑,“傻姑娘,你再好好瞧瞧。”

贾红娘定睛细看,虽然衣裳容貌略有不同,可那画中真人一双眼,分明就是穆玄英的没错。

“啊,这……”

画师落下最后一笔,笑着远远把毫笔抛掷身后,转而拾起画,满意道:“我踌躇五日都未能画成这真人的双目,不料想,竟在这丫头身上找到了。”

他一时间高兴过了头,再藏不住妖物的特征,衣摆下露出条爬行动物长而斑斓的尾巴。

事情似乎比设想中的顺利许多,穆玄英不由松了口气,却忽闻身后传来盔甲沉重的碰撞之声。

一个粗重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他奶奶的,这就是今日的贡女?那群王八犊子不想活了?就送了一个来便也罢了,还是个如此干瘪的!”

穆玄英:“……”

那十分粗鄙的声音又怒道:“本将军来了也不行礼?!好没规矩的东西!”

贾红娘面色微变,边上前边道:“宫将军息怒,她……”

穆玄英没让她为难,缓缓转过身,顷刻将障目之术催至最大。

一瞬间,耀眼的日光闪了宫威的眼,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更添一把怒火。待得双目完全适应,只见眼前原本平平无奇的少女转过身来,露出一对月眉星目。罗巾长扬,但比浩渺烟云瑶台绕;日辉如相,更胜古刹金身耀光芒。

巧却巧在,那容颜并非纤明女相,又兼顾说不出的温敦男相,颇似南朝前宝刹所兴之像。

宫威一愣,恍恍乎好似身至紫竹林中,脑海登时浮现出一座无比熟悉的白玉女真来。

“你……你……”他险些自己咬了舌头,话都有些不会说了,“……哪里来的玉观音?!”

画师大笑三声,扬着手中画大步走来:“宫将军,你我的好日子,今儿可算是要来了。眼下女真人在此,鲜活灵动,顾盼生姿,岂不比主子宫中那座冷冰冰无情无趣的玉像要强?”

长风卷起及地的白色罗巾,侧侧虚虚笼了穆玄英大半张面庞,唯露一双在两人之间不断游移,却无波无澜的眼睛。

那二妖看着他,只当是手里捧了个从天而降的金疙瘩,忙不迭遣人将他送到了一处别院中,似乎生怕煮熟的鸭子不翼而飞,下半生荣华付诸东流。贾红娘到底不大放心,还是自请前来帮贡女梳妆换衣,两人甫一进室内便遣散了其余侍女,又进最里间,方才好低声开**流。

贾红娘委实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那两人怎么一眼便把你给相中了?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吗?”

穆玄英笑道:“我打小运气不差,这次只是又赌中了一把罢了。”

他将自己揣度一一道来,又不禁有些恼怒道:“我只当宫傲这厮纵情好色,却不料他竟是对仙姝真人起了亵渎之念,不知为此祸害了多少女子……更加可恶!”他摩拳擦掌,也不顾形象了,露出小臂一截分明的肌肉线条,“这次既来了,必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贾红娘将他手一摁:“有人来了,收声。”

画师踏进门时,贾红娘正替穆玄英梳发,他正青春年少,食饮不缺,头发格外浓密黑亮,一抓一把,直披了满背柔亮光华。

画师满意地点点头,招呼身后侍女捧来一叠新衣,对贾红娘道:“给这丫头换上。”

穆玄英瞥了一眼,蓝裙白衣云纹底,银高冠,鲛纱巾,这是真把自己当真人扮上了。待得贾红娘帮他收拾毕,画师更是不住拊掌,叹道:“虽不及那等倾城貌,女生男相,却实在胜似旧观音。”

穆玄英一时有些无言,本就不是女娇娥,感谢他如此中肯的评价。

画师叹毕,又要他伸出右手。

穆玄英不解,还以为对方提防自己暗持凶器,于是十分顺从地把右手伸了过去,画师却并未让他把攥紧的拳头摊开。

只见画师咬破自己的指尖,撩开他的袖口,在腕上点了一星赤红,见色不散,更加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旁的贾红娘面上陡然一红,看向穆玄英的目光又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古怪。

穆玄英:“?”

“成了。”画师拍拍手,“余下事宜当由宫将军嘱咐,待得晚些时候,会有人领你前去将军处。”

待画师走了,穆玄英便迫不及待开始擦拭腕上的红点,却发现无论是搓还是擦拭都无法抹去,不由皱眉:“身上留下妖的印记可不是什么好事……但这为何却擦不掉呢?术法竟也不行……”

贾红娘红着脸道:“你,他……唉!”

穆玄英是当真不懂,赶忙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这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来这么一趟,就为了给我留个印记?怕我逃跑吗?”

“真是个不通人事的……”贾红娘道,“那妖怪的本体是只守宫……这你可懂了?”

穆玄英不甚在意:“壁虎而已,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红娘一跺脚,无奈了:“哎呀傻小子,那是守宫砂!快别擦了。”

穆玄英常年被养在落雁峰上,男女之事都尚且一知半解,对宫闱内的秘闻就更是懵懂了:“守宫砂是什么?”

贾红娘彻底认输,没脾气地为他解说:“自古宫中常以朱砂饲养守宫,以它们的鲜血验证女子贞洁,是为守宫砂。若落而不散,即是处子,砂痕经年不褪,唯行夫妻之礼后方才会消去。”

穆玄英:“……”

他沉默了良久又良久,只觉整个人都要裂开了,才匪夷所思道:“可我是男子,这也行吗?!”

贾红娘苦笑摊手:“我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那宫傲又没有龙阳之癖,怎来宫砂验证?大抵男女是没什么差别的?待你来日娶了妻子,也许就消去了?”

穆玄英沉默更久了,直不敢想若莫雨瞧见了这痕迹会怎样,到时候只恐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解释不清了。

“守宫本是镇守家宅之物。”穆玄英道,“到头来,却成为了验证贞洁的存在,岂不谬之?简直大谬也。”

“世间怎会有如此荒唐变态的法子。”穆玄英微愠,一路来被人打上标签尽情观赏挑选的感受,就像自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集市上待价而沽的商品,令他说不出的屈辱。贾红娘却叹了口气,平静道:“可,这就是女子千百年来的处境罢了。”

两人双双无言,半晌后,各自叹息。

他无法,只好席地坐下,暂时不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说来,关于那个大将军我还不甚了解,你与我说说呗?”

贾红娘便也坐下,双手撑地,松懈了些:“你适才所见的,是正当盛宠的大将军宫威。此人乃是宫傲心腹,颇受倚重,武功嘛……算不得很高,但掌一方大将军印,可调动外城大部分兵马,堪称一夫当关。”

穆玄英点点头:“能手握这般多的兵力,定是很受宫傲倚重的了。”

贾红娘说到此,倒颇有几分不屑:“莫看此人高大威猛,臂力千斤,却胸无点墨,格外喜欢听阿谀奉承之语。”

“与我一道进来的还有家中其他姐妹,三妹能说会道,兰心蕙质,是远近闻名的解语花,便是将宫威捧得高兴了,这才有了进得内城去侍奉的机会。”

穆玄英闻言十分好奇:“姑娘胸中早有韬略,却不知为何还未能功成身退?”

红娘道:“时机未到罢了。”

“这些年我留在外面负责应对外城之事,等待内城姐妹传递出消息。只是地下城殊为复杂,许多关窍我们未探明了亦不敢就此潦草传报。”她一顿,“毕竟,一旦浩气盟发动奇袭便再无转圜,一个疏漏,要的就可能是数百弟子的性命……”

穆玄英敬意更甚,不由拱手道:“姑娘们思虑全详,又一片悯恤之心,区区当代一盟上下再行拜过。”

贾红娘忙止了他的动作:“不必谢我们,你此番若能将宫傲一举拿下,我们自然也就功成身退,不必在刀尖上度日了。只是……”她话语一顿,“倘你在宫中遇到了天蝉小姐,还请手下留情。”

穆玄英好奇道:“天蝉小姐?”

“她叫宫天蝉,原名宫思睿,乃是宫傲的掌上明珠。”贾红娘道,“不知她母亲是何许人也,但估摸着大抵也是曾被掳掠来的无辜女子,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宫中多是虎狼之辈,我们这些女子难以自保,这些年少不得她照拂庇护,常蒙恩惠,也当感念。”

“只是我们虽受她照顾,私下谋划,却是杀她父亲、毁她家园之事……”贾红娘叹道,“每每提起,我与姐妹们也多怀愧疚。”

“她是无辜,但那么多为宫傲所害家破人亡、离亲别友的女子,乃至被献祭的孩童更是无辜。”穆玄英先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答应你,定然不会伤她性命,事后大家一同想个法子让她离开这里远遁山野,如何?”

贾红娘笑道:“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聊了许久,穆玄英趁此时机,将贾家这些年所探知到有关水宫中的一切了解了个大概,对于如何进行下一步也多少有了点计划。

暮色四合,侍女们简单布了饭菜,两人还没及动筷,倒是先来了两个五大三粗的水贼,横眉道:“将军让你去一趟,且跟我来吧!”

贾红娘道:“我跟你一起去。”

水贼见她起身,伸出手就想推她,没好气道:“将军只要见她一人!不相干的老实些!”

眼见那只手就要推到贾红娘身上,那等野蛮力气,非把柔弱女子推得仰倒不可。穆玄英蓦地出手,半路稳稳截住了对方,四两拨千斤地丢了出去,末了盈盈一拜,好不可怜且无辜地望着对方。

水贼:“你……”

他转过身,冲贾红娘微微做了个口型:去去就回,随机应变。

贾红娘咬了咬唇,还是十分无奈地点点头。

穆玄英跟着水贼出了院子,对方虽长得强壮凶悍,却远比白日巡逻的那批规矩许多,想来也知晓他非同往昔的贡女,因而未敢擅专。穆玄英被领着一通拐绕,很快来到宫威所住的殿阁,却不见一人守在周遭,也不见白日飞扬跋扈的仇赛赛影踪,心下不由几分疑惑。

水贼们在外围便已止步,让他独自进去,穆玄英虽有些不太妙的感觉,还是皱着眉头,敲响了殿门。

里面烛光幽微,却无人应答,无人开门。

穆玄英等了片刻,最终自己抬手推开了大门。

夜风与之灌入,扬起涟漪似的裙摆。穆玄英越过门槛,正对上大殿正中墙壁上高悬着的画卷。

白衣玉冠,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

端是似笑非笑玉山中,如颦如忧众生愁。

穆玄英一愣,灯烛却在此时被风吹熄,身后的殿门也蓦地紧闭。

他猛地回身扣门,身后却有热意迫来,自上而下,如同一张尘网将他密密牢牢地笼住。

有声音自左耳游移至右耳:“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好个真人玉貌,好个渡世仙君。”

不及他应,被刻意勒紧的腰上又攀上只灼热手掌。来人的气息喷洒在他光滑的后颈,如笑如叹,缱绻辗转。

“教我行将避观刹,余生不敢见神佛。”

1、“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奇服旷世,骨像应图。”——出自曹植《洛神赋》

2、本章有佛道互掺描写,主要因为游戏中于睿的形貌设定偏向观音像,因而参考了西游记中观音的部分:“理圆四德,智满金身。缨络垂珠翠,香环结宝明,乌云巧叠盘龙警,绣带轻飘彩凤翎。碧玉纽,素罗袍,祥光笼罩;锦城裙,金落索,瑞气遮迎。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净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杨岁岁青。”

3、最后一句致敬戏曲梁祝选段: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呀,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下章可能会删减部分内容,大家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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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玉真此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