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逢突变,陈月也不禁跺脚:“这妖怪好生无耻,被打得落荒而逃,还要拖个无辜孩子下水!”
长孙笑宽慰道:“相信他们两个吧,定能把孩子好生带回来的。走,我们先去把另一个孩子安置好。”
陈月与归故渊点点头,回过身,却只见身后空空如也,那男孩竟也不知何时没了影踪。
另一头莫雨与穆玄英迫得极紧极近,几次试图把女童从巨怪触手中救出,叵耐对方亦是狡猾至极,人质在手,只将女童围裹得粽子般紧密,却又一时不欲取对方性命,任由她一路浮在水面上哭喊挣扎,拖出长长一道尾巴似的浪漪。
穆玄英不由在心中反复大骂,眸中更添几分冷意。
就这么一路跟到一片开阔水域,何罗触手忽将女孩仅露在外的口鼻掩住,彻底沉入水下不见了踪影。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猛地扎入水下。
这是略显危险轻敌的手段,陆上非是何罗主场,那么下了水,一切亦非穆玄英这等人族所长。但意外的是,何罗只留下了个巨大的黑色背影,继而一路下潜,并未多做纠缠。
穆玄英登时明白了,对方同样顾忌着女童恐会溺亡,故而不敢多加耽搁。
对方竟是还想吃新鲜的活人肉……
穆玄英手下掐诀,很快化为一尾不起眼的游鱼,在莫雨身畔绕了个圈示意,便游向何罗消失的方向。
两人一路下潜,下潜,直至天光再也照不彻水下,周遭陷入令人不安的黑暗,才勉强摸到了大片沙石。
莫雨吐出一串水泡,视力倒并未受到下水的影响,何罗最后的所在他看得分明,可而今摸来,那片地方却被大量珊瑚填满,明显是道暗门或者结界。
但那又怎样?
下一瞬,巴蛇化形,布满鳞甲的长尾横扫过水下,飞沙走石,游鱼惊散,所有珊瑚齐齐尽断,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抵抗片刻的能力也不存在。
一条幽邃水道出现在眼前,巴蛇缩小体型,一旁早早避开的小鱼此刻也默契游来,穿梭在巴蛇光华莹亮的龙角中,与它一同游入水道。
水道很长,直不知要通往何处,没有人为修建的痕迹,倒像是何罗这种大型生物自己长年累月钻打出的通道,除却一开始多有沙石滑坡覆盖,越往里面,通道壁上愈是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黏液,经年积累下,这些黏液远比触手本身更湿滑厚重,巴蛇修行多年五感通明,此刻更是恨不得彻底失去嗅觉才好。
小鱼敏锐感受到它的暴躁,轻轻用鱼吻触碰了下龙角,竭力让对方保持平静。
它们又游了许久,这才渐渐捕捉到些许微弱光亮,待终于从水道中游出,忽有几股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激流,小鱼如同无根之萍,瞬间被冲得头晕眼花不辨西东。
一大一小被冲得双双失了方向,就此散开。
穆玄英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面宫墙下,半身还浸在水沟中,身体已然恢复了原状。
没有莫雨,没有何罗,什么都没有……遥望之余,只见四周高耸的城墙,像个巨大的、飞鸟难越的囚笼。
眼前一道粗陋围布掩盖了自己的身形,隐约间可以听见种类似野兽的粗重喘息。他即刻换了备战状态,矮身缓缓靠近声源,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可下一瞬,另一只冰凉的手蓦地捂住他的口鼻。穆玄英下意识反肘相击,正中个温软物什,对方压抑着痛呼了一声,是个姑娘家的声音。
穆玄英一愣,回头正对上一张陌生却清秀的少女面庞。少女脸上不满与痛色交织,却还是拉住他的手,用力向另一边拖拽,低声道:“快和我走!”
有影子,不是女鬼。没有异常气息,大抵也不是女妖女怪。穆玄英不再挣扎,跟随她的脚步绕过四面八方的围布,余光一瞥身后,可见一只双头犬缓步踱来。
“方才实在对不住!”穆玄英自知理亏,抢先道歉,“你还好吧?我下手委实重了些。”
“别啰嗦了。生面孔,你哪来的??”少女倒不在意伤痛,边跑边道,“这么危险的地方,寻常人想出去还不能够,你怎么偏自己往虎狼窝里扎?”
穆玄英糊涂道:“我是追着一只巨型何罗来的……这是哪?”
“这是白帝水宫。”少女将他带到个僻静所在,这才敢大声说话,“是只东海来的大妖——宫傲的老巢。”
穆玄英一惊,原先还在东海,怎的突然之间,却来到了瞿塘一代?!再想想那水道,或藏着什么千里传送的法门。无论如何,好在总算没有跑错地方,穆玄英松了口气:“那就好。”
少女被他气笑了,瞪他一眼道:“你这不识厉害的,还好呢!”骂归骂,她旋即还是道,“我一会掩护你去寻条安全水道,你下水后找找之前潜来的路,往前走,千万别再回来了。”
穆玄英浑身还湿着,但被少女这么一训,反倒觉得有些温暖,摇头道:“我不走。”
“宫傲假借龙王之名鱼肉百姓,何罗卷走了渔村里的女孩,我必须找到他们,把女孩安然无恙带回去。”穆玄英道,“况且,我与兄长走散了,找不到他,我也是不会走的。”
少女一噎,旋即又叹道:“呆子,痴儿!算了。”
她转过身,从身后箱中取出一套女式罗裙丢在穆玄英身上:“白帝城分水上与水下两个部分,表面不过是水贼山寨,内里却藏乾坤。宫傲久居地下,仿效龙宫而筑水下之城,除却至亲至信,寻常人根本无从近身。你要进去,唯有一种办法。”
穆玄英捧着满怀香气袭人的衣裙,不自觉又打了个喷嚏,也不知道这幕天席地的,为何会有这么大一口箱子与女儿家的东西,他茫然道:“什么意思?”
少女道:“扮成女人。宫傲最是好色,这些年不知以各种名义在民间掳掠诓骗了多少美貌女子,这城中五步一兵十步一哨,也唯有那些姿容出众的佳人们或可安然在城中走动。”
穆玄英:“……”
他方想大叹荒谬,但想到之前使者去渔村索取美女的行为,又长长地沉默了。
“怎么,想放弃了?”少女抱臂斜睨他,“现在想掉头回去或还来得及。”
想到莫雨目下下落不明,女童生死未卜,莽撞行事暴露身份或不是明智之举,到时候寻不得下地之法,反倒身陷囹圄更加冤枉……穆玄英眼一闭心一横,转身去解身上的衣带。
少女本也是激将之法,倒没想到对方心意却如此坚定,便也稍收了先前轻慢之意,叹了口气,取来方罗巾盖在他头上。
穆玄英这辈子也没沾过女子的裙衫,光一件贴身小衣便穿了半天,脸都红透了,才勉强系好衣带,套上外裳。为避免尴尬,他一边换衣一边向身后少女问道:“还未请教姑娘大名?明知虎穴龙潭,又为何要来这里?难道也是被宫傲掳掠而来的?”
少女一顿,道:“不,我是自愿前来的。”
穆玄英倍感惊讶,又听少女道:“我是瞿塘贾公的长孙女,名叫红娘。”
“宫傲于这一代横行霸道多年,手下豢养水妖海怪无数,百姓若无供奉,他便支使其兴风作浪,祸害生灵。”
“这老贼贪财好色,犹爱绝代佳人,常派手下遍寻天下美人图画,那些虾兵蟹将,便也常借此行淫掠之事,不知多少无辜女子惨遭毒手。”
穆玄英颔首:“我听师父说过这宫傲老妖,着实可恶,但白帝城固若金汤,机关甚多,浩气盟几次围剿皆铩羽而归,很是棘手。”
“想不到你还知道浩气盟呢?”贾红娘微微一笑,点点头,“所以我们几个姐妹自向贾公请命,随着乡民进贡的女子混入城中,弄清楚城中布防机关,再悄悄传送到外面,经由爷爷之手递送至谢盟主处。”
穆玄英听罢,对她不自觉多了几分难言敬意,半晌才道:“姑娘是巾帼英雄,如此大义勇毅,该当拜过才是。”
他转身,毫不犹豫冲对方俯身拜过。少女先是一愣,忙来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实不相瞒。”穆玄英道,“在下名叫穆玄英,正是浩气盟的弟子。”
贾红娘大为惊讶,又不禁感叹世事天巧,便就势扶起他,拿起妆奁中的粉黛在他脸上涂抹起来:“既然一切皆是天意,此程我定会竭力助你。”
穆玄英被脂粉呛了一记,终于问出了自己疑惑已久的问题:“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女孩家的东西?”
红娘道:“我本负责在此处迎接今日外使要带回来的贡女,为她们换衣梳妆,再迎入宫中,谁成想没等到女娇娥,却等到了你这么个傻小子。”
穆玄英嘿嘿一笑:“那你今日是等不到了,他们去东海试图劫掠渔村,但都被我们打回来了。”
见他笑,红娘也忍俊不禁。
“你这性子委实太活泼了。”红娘手下不停,先为他敷粉,又为他描眉,“一会出去了千万表现得内敛羞怯些,收着步子一点点走,少说话,最好不说,当自己是个哑巴也成,我会在你身边随机应变。”
“所有贡女来到此地,第一步便是要画师留下丹青,如此集中奉给宫傲,哪个合了眼缘,哪个才有被传召的可能。”
穆玄英忍不住道:“简直同选妃一般……”
贾红娘道:“就是如此。”
少女飞速成妆,将他拉起来左右看了看,虽仍是奇怪,倒也勉强有了几分女子的感觉。对此穆玄英也殊感无奈,少年人棱角尚不算刚毅分明,但骨架与肌肉毕竟摆在这里,便是脸上画得再好颜色,也抹不去这突兀违和。好在这裙衫并不十分花俏,兼有罗巾掩盖,反倒削弱了些许不妥。
贾红娘不禁叹道:“你虽是个俏郎君,但毕竟比不得女子体态婀娜,这般高大,只怕呈递宫傲眼前也不会中选。”她想想,又宽慰道,“好在生了这一双灵气眼,且试试吧。”
穆玄英眨眨眼:“姑娘为我尽力,我自不能拖姑娘后腿。”
他袖中手诀掐起,微微转动身体,本高大的身躯渐渐低矮寸许,待再转过来时,面容仍旧是那个面容,身量却轻盈小巧了许多,胸膛竟也隐约有了些起伏轮廓。
贾红娘大为惊讶:“啊呀!你……”
他张口,嗓音也变得更加柔和:“姐姐瞧瞧,这样还行吗?”
贾红娘:“素来听闻浩气盟的弟子们个个身怀绝技,竟还能变男变女么?!”
穆玄英啼笑皆非,忙摆摆手:“我还是那个我,不过是暂时迷障了你们的眼罢了。这术法也是有时效的,咱们还是快些行动吧。”
走出围布笼罩的区域,穆玄英这才彻底晓得贾红娘所言非虚。
白帝城据天堑而建,占地颇大,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决计非是夸大之词,四壁高墙之上,弓兵岗哨密集得几乎比肩而立,宫墙下、殿宇间,更是随处可见一队又一队领着凶兽又或猎狗的巡逻水贼,加上城中暗布诸般不可见的隐秘机关,真真是个固若金汤的世外堡垒。
“这里机关甚多,接下来跟着我,寸步不要妄动。”贾红娘搀着他,“此刻起,忘记你原本的身份和名字,你叫阿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也是江南道百姓进贡的贡品。”
穆玄英点点头,尽量学着贾红娘的姿态小步小步地向前走。
因着是个生面孔,不少巡逻的水贼停步侧目,私语间面有暧昧之色。更有些混不吝的,已吹着口哨高声问道:“红丫头!这新来的小娘皮瞧着不错啊!”
贾红娘瞪了对方一眼,没好气道:“滚!老大还没瞧上一眼,你个猢狲倒惦记上了,仔细人家来日成了宫主夫人,要你好看!”
众水贼哄笑了一阵,愈发起劲,令人十分不适,穆玄英深笃做戏做全套之说,只一味捏紧贾红娘的衣袖,竭力用罗巾掩住面容,却无论如何躲不过更多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眼神。
见他示弱,众人更加兴起,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而来,眼见大有试图揩油的味道。
却就在这时,一支烟杆子蓦地伸来,将那一只只意图不善的手挨个敲落。
众水贼被烫得嗷嗷叫,怒看向来人,又讪讪转了神色。
只见个浓妆艳抹的红衣女郎抱臂懒洋洋道:“我道你们这些兔崽子跑到哪里去了,不殷勤着伺候老娘,倒跑来这里对个丫头片子动手动脚。”她的目光挑拣货物般在穆玄英身上走了个来回,嗤笑道,“这样干瘪的丫头又有什么好风姿?给本贵妃梳妆都不配。”
贾红娘冲来人行了一礼,口中却不甚客气:“赛贵妃又何必说得这般难听?到底是主子还没发落的丫头,来日去向你我又怎知?倒不如嘴下留情结个善缘。便是入不了宫主的眼,若被天蝉小姐挑中了,也未可知啊。”
赛贵妃眯了眯眼,十分不屑:“少做你那老好人的模样,这些刚来的小雀儿还会被你哄骗,老娘可不吃这套。”话毕,她又轻轻俯身,贴在贾红娘耳畔道,“今日原本的贡女少说该有□□之数,眼下却只有一个,瞧着还这么……懵懂无知,不解风情。你说宫将军知晓了,会不会迁怒于你呢?”
贾红娘蹙眉,但见赛贵妃笑嘻嘻抽回身,潇洒转身离去,临了又一人一下敲了水贼们的后脑勺,嗔道:“还愣着做什么?凡是无事可做的,都来给老娘画美人图,画不出本贵妃绝世姿容的,到时候必让将军重重惩罚!”
众水贼闻言大惊,赶忙调转脚步连哄带告饶地簇拥着女郎去了。
穆玄英半道已然看得目瞪口呆:“这女子……什么来头?怎么这些人都很怕她的样子?”
“她叫仇赛赛,本是来投奔宫傲的兔子精。”贾红娘叹了口气,“她这人,倒也没什么坏心思,但很是有些嫉妒心,又一直自恃美貌,给自己封了个‘赛贵妃’的名号,后来不知怎么就跟大将军宫威看对了眼,因着宫威之势,这里的水贼自然不敢轻易招惹。”
“没什么坏心思?我看,还很是有些好心呢。”穆玄英笑了笑,“她方才刻意提醒你一番,只怕近来大将军心情不虞,须得提起十二分精神,莫要开罪了他。”
贾红娘便也笑笑:“你听出来了?那咱们更得小心些了。”
两人定了定神,又互相搀扶着向画师所在的殿阁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