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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澜波神祭

莫看今朝人族纷乱,圣明天子亦有几代,在位时功勋卓著,方创一片辽阔江山。此后无数墨客鬼雄登碣石临沧海,留下洋洋洒洒东望诗篇,漾舟雪浪,描摹想象着无数有关海外仙山的传说。

几人舟车换转,在疆域最东一带预备暂作休整。出海之事非同小可,与内陆江河水路远不可相提并论,飞鸟远渡尚不得还,遑论人矣,必得寻到位老练船夫方可安心。

好在这一带临海渔村众多,穆玄英登在山石上望了片刻,很快便锁定了方向。他几步跳下高处,带着众人朝不远处喧闹非常的渔村赶去。

几人走着走着,忽觉路上人越来越多,似乎有很多都是从四面八方其他村中赶来的,看其的神色脚步,竟比他们还急匆匆些。穆玄英奇了,忙拦住个婶娘道:“请问你们赶着去瞧什么?怎么个个都这般急?”

他模样温和俊俏,颇讨长者喜欢,对方被拦住了也没生气,耐下性子道:“外地来的少爷小姐吧?这里赶上祭祀龙王,劝你们别去凑热闹,避讳些吧。”

穆玄英一愣:“为何要我们避讳?祭祀本也没什么,我们也去求一求拜一拜龙王,不可以吗?”

婶娘一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拨开他的手念了几声罪过罪过,跑开了。

长孙笑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拧眉道:“我过往游历时也见识过不少民间习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祭天祭地本无可厚非。但如此讳莫如深,只怕多少沾了些不大光明的手段。”

莫雨颔首:“不无活祀的可能性。”

穆玄英一惊:“这里怎么说也是龙王的地界!享用活祭?!那与萧沙又有什么区别?”

“你先冷静。”莫雨道,“这还只是猜测,况且就算是龙王,听人请命,总要吃些供奉。说到底,龙族掌天下水族,虽地位至崇,也依旧是妖族,既是妖族,仁义慈心又或如萧沙一般嗜血杀戮,皆是有可能的。”

穆玄英定了定心神,沉声道:“走,咱们必须去瞧瞧。”

众人没有异议,选了条隐蔽小路,向闹声悄悄摸了过去。

越是临近海边,风刮得就越是凶猛,屋舍边已里外三层围满了忐忑不安的渔民,偶有小孩好奇地冒出头来,又被母亲一把捂住嘴重新拖回阴影中。

岸边摆放了一张供桌,香果蜡烛一应俱全,如此易摧之物,却在狂风中岿然不动。一男性作祭司打扮,面朝翻涌海浪,似在轻声召唤什么。

穆玄英爬上一户人家的屋顶,目光锁定在对方身上:“我嗅到了妖气。”

莫雨就卧在他另一边,也看出了对方的来头,意外地笑了起来:“何止是妖,还是个老熟人呢。”

穆玄英扭头看他,惊讶道:“你认识吗?”

不待话音落下,人群中忽走来个壮硕的中年男子,冲祭司道:“可以开始了。”

旋即,两个竹笼被渔民抬了上来,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几个女子的声音,又很快被七手八脚地盖了下去。

竹笼里伸出一大一小两只手,属于一对不足十岁的男女童。孩子多是不晓得道理的,离开爹娘,被关在笼中,难免惶恐害怕,他们却不哭不闹,始终紧紧牵着彼此,仿佛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做好了准备。

中年男子走近几步,蹲下身对笼子柔声道:“扇扇,别怕,使者已说了,你们只是被留在龙宫侍奉,不会有性命之忧。来日,爹爹或也会去和你相聚。”

女童声音虽小,竟也有说不出的坚定:“阿爹,我知道的……”

陈月掩唇:“……他在说什么……这不就是要拿孩子活祭吗?扔进海中,难道还能活着?”

“别慌。”莫雨低声道,“今日横竖出不了事。但须得弄明白到底与龙王有无干系。”

穆玄英听懂了:“你是不是看到了那祭司的真身,怀疑让这些渔民供奉的并不是真正的龙王?!”

莫雨微微一笑,屈指无比自然地刮了下他的鼻尖:“聪明。”

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只见祭司一喝,两掌摊开,如负千斤向上用力托起。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平潮的海水陡然升起巨浪,又被他徒手劈分,拨为两道。

归故渊不曾见过这等架势,不由惊道:“这妖怪,还有些本事。”

穆玄英拍拍他的肩:“障眼法罢了,咱们应付得了,不必担心。”

波涛横隔一条开阔大道,有一队龙宫使者迤迤然而来,白衣蓝裳,珊瑚为钗,明珠作珰,掌中托兰诀,原本的鱼尾随着离开海水寸寸化为人类双足,端得是一派道骨仙风。

见使者驾临,渔民们乌泱泱跪下一片,纷纷拜服。

笼外一双小手握得更紧,男孩的声音虽轻却有力,不住道:“扇扇别怕,别怕,哥哥一直在你身边……”

女童说不出话,只是更用力牵住他。

祭司恭迎上去,道:“见过仙使,不知今年的供品,龙王大人可会满意?”

领头的是个**半身的男性使者,掀起眼皮望了眼笼中童男童女,十分矜持地颔首:“尚可。”

闻此一言,所有渔民都舒了口气。

可下一瞬,又见仙使蹙起眉来:“只是,龙宫的小太子殿下已经长成,而今急缺些婢妾侍奉,要等这些丫头小子长大成人,只怕太久了点。”

祭司旋即回过头冲众渔民道:“听到没有?要送些女子来,要美女,越多越好的美女!”

陈月:“……”

穆玄英:“……”

穆玄英:“高估这妖怪了,还龙王呢,就是个大色魔。”

莫雨评道:“最多是个土霸王,口味还不怎么样的那种。”

村长面色一僵:“这……事有仓促,还需仙使宽些时日。”

仙使淡淡道:“我等往来一遭,千里途遥,总不好空手而归,恐引王上不悦,于你们也是不好的。”

这便是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渔民们闻之惶恐,更有些容貌出挑的女儿,此刻已吓得花容失色,纷纷掩起头脸,生怕被其他虎视眈眈的村民相中,成为新的祭品。有个格外清秀漂亮的,顷刻便引来十数道目光,忽又被个健壮小伙以身挡了回去。

“你们想做什么?”小伙道,“诱骗不成,而今要用明抢的了?”

村长沉声道:“你不是村中人,不要多管闲事。”

小伙将姑娘又往后挡了挡,道:“大家百来年前也曾是一家人,偏你们一支一意孤行供养海妖,卖儿卖女自欺欺人,实难让人苟同,这才分了家去。”

“你们自作孽事,早晚必遭天谴,可我的未婚妻,又怎容你们如此欺凌?!”他厉声道,“今日只要我还活着,决不让任何人带走她!”

“这人,倒也是个真汉子。”莫雨道。

“愚民最是可怕,明知是火堆还愿跳出来的,就更难得了。”穆玄英道,“必不能让他吃亏了去。”

眼前村民已把二人团团围住,姑娘拽住小伙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你不必为我搏命,我自有办法一劳永逸。”

话音落时,她抬手利落拔下头上木簪,眼一闭心一横便要拿尖头向脸颊刺去。

一颗小石子半空截下她的动作,旋即跳出个陌生少年,挡在了她的身前。

穆玄英接住了她手中坠落的簪子,又递还回去:“姑娘,凡事别太冲动,若要自己后悔终身,便不值当了。”

众渔民将他团团围住:“小子哪里冒出来的?若犯了龙王忌讳惹恼了他老人家,要你好看!”

“是吗?”陈月不紧不慢赶到,扶住那愣愣的姑娘,“那我们可得看好了这‘龙王’的庐山真面目。”

见不过是个纤薄少女与半大少年,众渔民又蠢蠢欲动着上前,却不料长孙笑与归故渊紧随而至,两座不可撼动的大山般一左一右捍在了两人身后。

村长模样的汉子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自己站出人群道:“见几位也是外来客,还请不要插手我们的家务事。”

穆玄英道:“你们的家务事,就是商量着把孩子和女人扔进虎狼窝?”

村长厉声道:“够了!不得一而再再而三对龙王与来使无礼!”

“龙王来使?”莫雨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我看未必。”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这才注意到原本的供案早被弄得乱七八糟,上面的瓜果落地、香烛翻乱,更重要的是……上面竟大剌剌蹲了个男人!他神色懒懒,手中却持着柄匕首,虚虚拢在祭司的颈前。

渔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赶忙冲来使跪下,又冲莫雨不住吼道:“快滚下来!快滚下来!龙王大人要发怒了!”

龙宫使者见状果真勃然大怒,抬手便起足可将渔村彻底翻覆的滔天巨浪:“竖子放肆!”

“蠢货,你想害死大家……”祭司咽了口吐沫,抬头试图后望神不知鬼不觉的来人,却在看清那一对猩红竖瞳与不分明的獠牙时愣住了。

“看样子是认出来了。”莫雨一笑,收回匕首,转而在他背后重重一拍。

“妈呀,怎么又是你小子!”祭司被拍得连转了好几个圈,惨叫着重新撞回人堆中,身子却渐渐矮小下去,待来到村长脚下,竟变成了只斗大的□□,“呱!”

穆玄英乐了:“原来是只癞蛤蟆。”

众人愕然:“你,你……什么妖法!竟能把好端端的人变成这样!”

莫雨懒得解释,见浪头还未拍下,便转身看向来使,懒洋洋道:“我还寻思当初杀董龙时,他的□□腿子们怎么莫名其妙少了不少,原来尽都在这了。你们的大主子,叫宫傲不是?”

□□来使们识得他周身释放无余的熟悉气息,脑海中当初在稻香村外一战被吊着打的惨痛记忆瞬间潮水般涌来,一时两股战战便要逃窜。莫雨却哪里能纵,几步疾影瞬息而至,衣袖带风,顷刻赏了每人一个响亮无情的大耳刮。众渔民看得目瞪口呆,再见那一个个衣着华美光鲜的来使都被他抽成了□□模样,更是连惊带骇说不出话来。

陈月此刻已把困着两个孩子的竹笼解开,一手一个揽在怀中安慰,穆玄英站在前方,又同村民道:“诸位乡亲,并非我们使用了什么障眼法,实是这些年来蒙蔽你们的就是一群假作龙王的真妖精!他骗得你们以至亲骨肉供奉,骗了你们这么多年,难道你们还要继续蒙住眼睛捂上耳朵,被他继续欺骗下去吗?!”

“你一个毛头小子,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村长道,“你过过被海怪屠戮追杀永无宁日的日子吗?你有过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受吗?就算对方真的是妖怪又如何?!我们总要先活下去再说!”

穆玄英蹙眉:“海怪?!”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平息下来的海中倏尔探出十只巨大触手,如船帆高扬,又朝莫雨的方向重重拍下。

穆玄英陡然闻变,忙转身朝莫雨奔去,手中引诀飞剑,人未至而剑气先到:“雨哥!”

“不必担心!”莫雨在数根触手间从容穿过,引导着它们无意识地打成一团乱结,“我还应付得了。”

村民们乍见海怪,纷纷抱头尖叫逃窜,一时间场面乱极,推搡踩踏,哀声连连。长孙笑喊了几声试图维系秩序终不得,但见归故渊翻身上房顶,取下了背后一直被布包裹的长琴。

长孙笑:“什么时候了?你还有抚琴的雅兴?!”

归故渊不语,五指自七弦琴上抚过,气息缓缓沉降,催内力于指腹,顷刻拨弦作音。

一片乱中,唯他一人沉心静气,抚弦其间,仿若独坐幽篁里,可随着琴音波涛漾开,原本混乱一团的渔民却好似受到了某种控制般,渐从难以挣脱的恐惧中恢复了平静。

一曲《梅花三弄》,至尽至兴,即便这般情境中,听得长孙笑也不由叹服。

但见众人安静下来,归故渊转音拨弦,又作一曲《广陵散》,本温和的音波再非荡漾春水,继作凝形之刃,杀气腾腾向狂澜中袭去。

穆玄英折身躲过触手攻击,只见本还蓄势待发的触手突抽搐着摔回水中,明显多了条不知何时添上的锋锐血迹,擦了擦刺眼的海水,不由笑道:“不愧是青莲剑的徒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归故渊喊道:“我为你们掠阵!”

海中的东西始终没有露出全貌,但这样多的触手,答案似乎也呼之欲出。莫雨厌烦道:“这东西滑不留手,实在恶心!”

穆玄英知晓他是顾忌着凡人不能轻易显出原形结束这百无聊赖的一战,便安抚道:“别不高兴,捞上来大家未来几个月都有海鲜吃了!”

“你想怎么吃?煎炒烹炸?”他一剑劈开眼前当头而下的触手,又反手削去身后意图偷袭的一根,“听说海产之味妙在于鲜,还有些吃法,不作寻常烹制,只用山葵去其腥味,想试试吗?”

莫雨抬手扇飞了个触手不知从哪里捞出来的垃圾,又一脚把试图偷溜回海中的□□踹回大道上:“出些主意还行,倘再让你下厨,那是万万不能够的了!”

岸边的长孙笑:“怎么又讨论起吃的来了?!这家伙虽大,却未必好吃啊!”

归故渊本还有些紧张,但见两人果真游刃有余,还有功夫在那插科打诨谈笑风生,也松了口气:“这到底是什么妖怪?这般大!”

陈月沉思片刻,道:“应是何罗。《山海经》有载,‘谯明之山,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大抵就是这怪物。”旋即,她又想起什么似地把双手环于唇边,大声喊道,“这鱼好吃的,雨哥、毛毛加把劲!晚上这顿就指着这家伙了!”

也不知是感受到和这两人纠缠讨不到好果子吃,还是被陈月这一嗓子震慑到了,那十根触手有片刻迟滞,下一瞬其上爆开数朵白色肉花,横扫间牢牢吸住所有不知所措的□□,仓皇逃入水中。

长孙笑不解:“怎的让它逃了?”

陈月轻声道:“这里人多眼杂,非是剿灭妖物的好时机,倒不如把它放回老家,我们追上就是了。”

说话间,那与妖缠斗的两人也回到岸上。穆玄英笑道:“你那一嗓子颇有退敌之效,好在我已在它触手上布了追踪符,我与雨哥这就追去看看,这怪物的老家到底在何方。”

归故渊跳下房顶:“我随你们一起。”

想到他还浑不知晓莫雨的情况,穆玄英微一顿,又道:“不必了,你的琴音有安抚人心之效,最宜留下来安顿这些受惊的渔民。”

他说得有理,归故渊也就不再坚持了。

就在几人安排的当口,忽从海中无知无觉地探出一支雪白触手,肉花微翻,顷刻将毫不设防的女童吸了上去。

男孩慌忙拉住她的手:“扇扇!”

扇扇惊慌失措道:“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但孩子的力气又能有多大,触手一个甩摆,眼见又要把男童一起吸住,一把寒光凛冽的剑当空斩下,削去了已经绽开的吸盘。

海怪吃痛,发出声狗一般的尖叫,扯着扇扇飞速逃走了。

这下再容不得耽搁,长剑飞回主人掌中,穆玄英一手攥剑,一手搭在莫雨肩头,斩钉截铁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