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阿斯蒂二世。
这不是我自己起的名字。
是三年前那个女人起的。
那天我在米花町某居酒屋后巷讨生活,遇到一个女人。
她在巷子里站了四十分钟,穿着黑风衣,热得快中暑。
我跟了她三天。
确认这人没我不行。
二
她第一次接头的表现,我至今记得。
提前一小时到。
穿得像殡仪馆工作人员。
站在巷子里默念“我是冷酷无情的杀手”。
念了二十遍。
我在垃圾桶盖上蹲着,看她念。
念完,她问我:你是组织派来监视我的吗?
我:喵。
她:我没有接头经验,你别告诉联络人我紧张。
我:喵。
她:谢谢。
我心想:这人完了。
但我没走。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走。
三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她的第一次任务。
联络人叫波本。
金头发,灰外套,走路没声音。
他来了之后,两人对话如下:
“酒呢?”
“啊?”
“你不是酿酒专精吗。样品呢。”
“……下次带。”
波本打量她三秒。
“第一次出任务?”
“……是。”
“风衣不错。”
“谢谢。”
“七月穿这个不热吗。”
我在旁边听着,差点从垃圾桶盖上掉下来。
四
我跟她回了安全屋。
说是安全屋,其实就是郊区一栋旧民居。
院子里三株葡萄藤。
屋里一口缸。
缸是新的,不懂事,不搭理她。
她对着缸鞠躬:拜托了。
缸沉默。
她又鞠一躬:我没什么经验,但会认真学的。
缸沉默。
我在窗台上看着,觉得这人确实需要帮忙。
于是我就住下了。
五
她给我报了组织编制。
职位:安全屋安防系统。
待遇:每月三文鱼罐头预算。
审批人:朗姆。
我不知道朗姆是谁。
但他批了我的罐头。
这人不错。
六
波本是每周来的。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来执行任务。
后来我发现,他每次来,也没什么事。
就是坐着。
喝咖啡。
看她酿酒。
有一次他坐了一下午,什么事都没干。
我问她:他来干嘛?
她:不知道。
我问:那他为什么来?
她:不知道。
我问:你知道什么?
她:……他会带猫零食。
这倒是真的。
波本每次来,口袋里有猫零食。
三文鱼味。
鸡肉味。
还有一款限定版,只在便利店周四上新。
他每周四来,正好。
七
波本公寓我去过。
阳台很大,有猫碗。
不锈钢的,刻字:Asti II。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刻的?
他:你第一次来之前。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没回答。
人类不回答问题的时候,通常是不想说实话。
但我有罐头吃,不追问。
八
后来她又买了一个碗。
刻字:Asti II·安全屋分室。
两个碗,同款。
我每天评估两边的食物质量。
安全屋这边:三文鱼罐头A牌,每天两顿。
波本公寓那边:三文鱼罐头B牌,每天两顿,偶尔加餐鸡肉。
我早上在安全屋吃。
上午睡小八边上。
下午溜达到波本公寓,睡阳台。
傍晚评估晚饭质量,决定睡哪边。
这工作安排,我觉得非常合理。
九
小八是缸。
老缸,有裂纹,补好了。
她每天跟它说话。
缸不回答。
但她非说缸会跟她交流。
有一次她蹲在缸边,忽然说:小八说那个人不错。
我问:谁?
她:波本。
我问:缸说的?
她:嗯。
我问:缸怎么说的?
她:就是……告诉。
我觉得她可能有点问题。
但缸确实不一样。
那口缸在窗边蹲着,缸沿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泛光。
我趴在上面,暖和。
缸不介意。
缸是好缸。
十
组织里的人,我基本都认识。
科恩,每月来取酒,话少,准时。
他有一次问:小八今天怎么样?
她:不错。
他:哦。
然后就走了。
他在等酒,排期半年后。
他真等了半年。
基安蒂,嘴上说不喝甜的,每月两瓶,从不落下。
她每次来都说:配面包还行。
我问她:面包呢?
她:在家。
我问:配吗?
她:配。
我不知道她说的“配”是什么意思。
但她每次都喝完。
卡尔瓦多斯,随身带测温仪。
他来的时候会测酒的温度、屋里的温度、缸的温度。
有一次他测了窗台的温度。
我问她:他干嘛?
她:不知道。
我问:那让他测?
她:他开心就好。
基尔,话不多,但什么都记得。
她每次来,看一圈,然后说:杯架又多了。
她:嗯。
她:波本送的?
她没回答。
基尔也没追问。
后勤部长,每月送采购单,顺便喝一杯。
他说:阿斯蒂桑,你这酒,明年预算单列了。
她:嗯。
他:朗姆批的。
她:嗯。
他:朗姆也喝。
她抬头看他。
他:他办公室抽屉里有三瓶。
她沉默。
我心想:朗姆这人,可以。
十一
朗姆来过一次。
车停在门口,没熄火。
他站在车边,没进来。
她拿了一瓶酒出来。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他说:最后一瓶?
她说:不是。
他说:那给我干嘛?
她说:你说路过。
他沉默。
他把酒放进车里。
走了。
我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
心想:这人有点意思。
十二
琴酒没来过。
但他的葡萄来过。
意大利的。
山梨的。
冈山的。
一年三批,准时。
有一次她问他:他为什么送葡萄?
我:喵。
她:你知道吗?
我:喵。
她:你知道?
我:喵。
她:那你说。
我没说。
有些事,猫知道就行。
人类不需要知道所有事。
十三
她有个抽屉。
里面全是便签。
一百多张。
波本写的。
画葡萄的。
画猫的。
写“降温了”的。
写“猫胖了”的。
写“酒好”的。
还有一张是空的,只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葡萄。
她没事就打开看看。
看完关上。
我问她:看什么?
她:没什么。
我问:那为什么看?
她没回答。
人类不回答问题的时候,通常是不想说实话。
但我趴在她脚边,尾巴绕着她脚踝。
她低头看我。
她:你懂什么。
我:喵。
她:你什么都不懂。
我:喵。
她弯腰把我抱起来。
她:算了。
十四
撤退那段时间,我记忆很深。
科恩走了。
基安蒂走了。
卡尔瓦多斯走了。
基尔说联系不上。
后勤部长走了。
朗姆走了。
琴酒没来,但葡萄来了。
波本的行踪开始不稳定。
咖啡还在门口。
但时间不固定了。
有时候清晨。
有时候深夜。
有时候隔两天一起出现。
便签都是两个字:【平安。】
她每天早起推门。
看到咖啡,收起来。
没看到,也不说话。
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然后关门。
十五
她酿了最后一批酒。
七天七夜。
日夜颠倒。
累了在沙发上靠一会儿。
醒了继续。
我趴在缸边陪她。
有一天系统说:小八问你在赶什么。
她说:赶时间。
小八说知道了。
小八没有再问。
缸是好缸。
十六
最后一批酒装了十三瓶。
她数了三遍。
留一瓶在架子上。
其余的封好,贴地址。
科恩、基安蒂、卡尔瓦多斯、基尔、后勤部长、朗姆、琴酒。
琴酒那箱附了便签:谢谢你的葡萄。
波本的没寄。
她站在那堆箱子前面,看了很久。
我问:他的呢?
她:不知道往哪寄。
我问:你不是知道他家吗?
她:不知道。
我问:我去过。
她低头看我。
她:你去过?
我:喵。
她:你怎么去的?
我:跟着他去的。
她沉默。
她: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你没问。
十七
撤退指令后第二十三天。
凌晨三点。
敲门声。
我从睡梦中醒来,走到门口蹲着。
她开门。
波本站门口。
大衣上带着夜露。
他看着她。
他:还没走。
她:没。
他:在等什么?
她没答。
她侧身。
她:进来。
十八
他们喝了一瓶酒。
第一百三十七瓶。
她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第一年。
她:…………
他:你那封草稿,收件人域名没改。
她:你查过我?
他:嗯。
她:那你怎么没——
他:没有上级来找你。
他看着她。
三年零七个月。
他:联络不会来了。
她:我知道。
她喝完自己那杯酒。
她: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
他说:算你酿了一百三十七瓶好酒。
十九
天亮了。
她写标签。
十三瓶,一瓶一瓶写日期。
写完十二瓶,剩一瓶。
笔停了。
他接过去。
他:哪天的?
她:今天。
他写:2月14日。
标签贴好,装进第十三瓶酒。
他把酒放进她背包。
二十
我蹲在门口。
她走过来。
她:你跟我走还是跟他走?
我看她。
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
我走到他脚边,蹭了一下。
然后走回她脚边。
蹲下。
她弯腰把我抱起来。
她:知道了。
她背起包。
抱着我。
站在门口。
天亮了。
二十一
安全屋门关上。
小八还在窗边。
杯架上二十四只杯子还在。
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酒。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
他写的:【等我。】
她没回头。
她抱着我往前走。
我趴在她怀里,尾巴一甩一甩。
巷口有光。
阳光照过来。
她没回头。
我也没回头。
但我记住了那扇门。
记住了那口缸。
记住了那些杯子。
和那张便签。
二十二
两年后。
杯户町四丁目。
一家小店。
门口两盆薄荷,一盆迷迭香,一盆罗勒。
招牌:【阿斯蒂】
老板娘是我那个人。
每天擦杯子。
每天酿酒。
每天等一个人来。
二十三
金发男人每天来。
打烊前。
坐角落。
点一杯。
喝完走。
持续两年。
我每天蹲在窗台上看着他来。
看着他走。
有一次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跟我对上眼。
他愣了一下。
我:喵。
他没说话。
但他第二天来的时候,口袋里多了猫零食。
二十四
2月14日那天。
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咖啡杯。
杯底有张便签。
褪色了。
折痕很深。
她看了很久。
她说:你留到现在?
他说:嗯。
她说:柜子里那十七瓶也留着?
他说:十九瓶。
她顿了一下。
她说:我后来寄给你两瓶?
他说:嗯。冈山葡萄那批。好喝。
窗外开始飘雪。
我跳下柜台,蹭他的裤脚。
二十五
那天晚上,她把那把钥匙拿出来。
两把。
放在一起。
她说:这是哪里的?
他说:我以为你早试过了。
她说:没试。
他说:为什么?
她说:怕不是。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是那家店。招租那家。
你第一次路过,站了很久。
我租下来了。
后来你又路过十七次,都没拿传单。
我以为你不想要了。
她说:要的。
她说:只是不知道店叫什么。
二十六
她把钥匙收进抽屉。
和那只旧咖啡杯放在一起。
和阿斯蒂特酿终版的空瓶放在一起。
和那一百三十七张便签放在一起。
和那串干枯的葡萄枝放在一起。
和那枚不知谁画的梅枝放在一起。
抽屉满了。
她关上抽屉。
我跳上吧台,趴在那摞便签边上。
窗外雪停了。
二十七
七年了。
我十七岁了。
走不动了。
整天睡在窗台下的软垫里。
老板娘每天把我抱到窗台上,晒一会儿太阳。
金发男人还是每天来。
坐角落。
点一杯。
喝完走。
他每次走之前,会过来摸摸我的头。
从口袋里摸出猫零食。
放在我嘴边。
我吃了。
还行。
二十八
第七个2月14日。
雪。
店里来了很多人。
科恩、基安蒂、卡尔瓦多斯、基尔、后勤部长、朗姆。
一桌人。
琴酒没来。
但他的葡萄每年都来。
老板娘每年酿一批。
每年留一瓶。
标签手写:【B·未寄出】
放在吧台最里面那格。
我知道那是给谁的。
但我不说。
二十九
那天晚上,打烊后。
老板娘擦完最后一个杯子。
金发男人还没走。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并排站着。
我看着他们。
尾巴一甩一甩。
她:第七年了。
他:嗯。
她:咖啡还送吗?
他:送。
她:几点?
他:六点半。
她:还是热的?
他:嗯。
她:还是无糖?
他:嗯。
她:还是那个杯子?
他:嗯。
她:还是你送?
他:嗯。
她低头看我。
我抬头看她。
她:他明天还来。
我:喵。
她:你呢?
我:喵。
她:你也在?
我:喵。
她弯腰把我抱起来。
她:都在就好。
三十
我叫阿斯蒂二世。
我在这个店里生活了七年。
我见过很多人来过,又走了。
也见过一个人每天来,从不缺席。
我见过老板娘笑过、哭过、发呆过。
也见过她擦杯子、酿酒、等人。
我不知道人类在想什么。
但他们对我挺好。
有罐头。
有阳光。
有软垫。
有人摸头。
够了。
三十一
第七年春天。
窗外的雪化了。
葡萄藤发了新芽。
老板娘在酿新酒。
金发男人在喝咖啡。
我在窗台上晒太阳。
尾巴一甩一甩。
我想起七年前那个居酒屋后巷。
那个女人穿着黑风衣,热得快中暑。
她问我:你是组织派来监视我的吗?
我说:喵。
她说:我没有接头经验,你别告诉联络人我紧张。
我说:喵。
她说:谢谢。
我跟了她三天。
确认这人没我不行。
现在看。
确实没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