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组织系统里有入职前的档案。
阿斯蒂的档案很简单：姓名、入职日期、代号、技能方向。
没有籍贯。
没有学历。
没有过往经历。
朗姆没问过。
波本查过。
只查到一页被删除的记录。
二
那页记录只剩标题。
【楢川纮佳·毕业论文开题报告】
题目：《意大利阿斯蒂产区起泡酒工艺与日本本地化改良研究》
日期：五年前。
指导教授：田边正人（已退休，联系方式失效）
波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阿斯蒂。
五年前。
她那时候就在研究这个。
他关掉页面。
没有保存。
三
阿斯蒂很少说过去。
偶尔漏一句。
科恩问过她一次。
那天他来取酒，她正在记糖度。
科恩：你以前学过酿酒？
阿斯蒂：嗯。
科恩：在哪学的？
阿斯蒂：大学。
科恩：哪所大学？
阿斯蒂：普通的。
科恩：学什么的？
阿斯蒂：酿酒。
科恩：哦。
他拿着酒走了。
阿斯蒂继续记糖度。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猫：喵。
阿斯蒂：干嘛。
猫：喵。
阿斯蒂：他信了？
猫：喵。
阿斯蒂：他真信了。
猫没理她。
四
小樽那次是意外。
任务路过，要在那里过夜。
阿斯蒂站在港口的护栏边，看着远处的灯火。
看了很久。
波本站在她旁边。
波本：你来过这里？
阿斯蒂：实习的时候。
波本：实习什么？
阿斯蒂：在一个酒厂装瓶。
波本：后来呢？
阿斯蒂：后来酒厂倒闭了。
波本沉默。
阿斯蒂：八个月。
波本：什么？
阿斯蒂：我干了八个月。然后倒闭了。
波本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往她腿上靠了靠。
阿斯蒂低头看了看猫。
阿斯蒂：走吧。
她转身往回走。
波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阿斯蒂二世回头看了他一眼。
猫：喵。
波本没动。
猫跟上去，消失在夜色里。
五
那家酒厂是百年老字号。
阿斯蒂入职那年，老社长病逝。
继承人无心经营。
八个月后，酒厂清算。
她站在厂门口，看着自己装了三个月的酒瓶成箱运走。
一箱一箱，装上卡车。
开走。
没了。
实习期满。
没转正。
她回了东京。
简历投了三十七家酒企。
五家回复。
两家面试。
零家录取。
专业太窄。
六
那两年她做过便利店收银。
居酒屋帮厨。
餐厅洗碗。
晚上租住六叠小屋，用一口二手缸酿酒。
酒送邻居。
邻居说好喝。
她攒够钱报了语言学校，想过去意大利。
没去成。
签证、学费、生活费。
每一道都是门槛。
然后她收到一封邮件。
来自一个不显示发件人的地址。
【您对酿酒有兴趣吗？】
七
那封邮件她保留了三年。
标题：【特殊人才招聘·技术方向】
正文很简短：【我们关注到您的专业背景。如对稳定工作环境感兴趣，请回复此地址。】
她回复了。
一周后，她站在组织后勤部。
负责人问：技能方向？
她想了想：酿酒。
负责人：代号呢？
她看了一眼屏幕。
手滑。
光标落在Asti。
八
阿斯蒂有一个旧笔记本。
封皮磨损，页脚卷边。
放在抽屉最里面。
和那些便签放在一起。
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
波本有一次看到了。
他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是她大学时的笔记。
发酵温度控制表。
葡萄品种对比试验。
酒曲筛选记录。
还有一页，画着店铺布局图。
店名栏空白。
日期：五年前。
波本：这是你画的？
阿斯蒂：嗯。
波本：改了十七版？
阿斯蒂手顿了一下。
阿斯蒂：你怎么知道？
波本：页脚写了。
阿斯蒂低头看了看。
第十七版的页脚，确实写着一个很小的数字：17。
她忘了。
波本把笔记本放回去。
波本：店名想好了吗？
阿斯蒂：没想。
波本：现在呢？
阿斯蒂：……也没想。
波本：不急。
阿斯蒂：嗯。
九
那天晚上，阿斯蒂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店名栏还是空的。
她拿起笔。
写了一个词。
【Asti】
盯着看了三秒。
划掉。
合上笔记本。
阿斯蒂二世趴在她脚边。
猫：喵。
阿斯蒂：干嘛。
猫：喵。
阿斯蒂：没想好。
猫：喵。
阿斯蒂：不急。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
和那一百多张便签放在一起。
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
和那枚不知谁画的梅枝放在一起。
抽屉满了。
她关上抽屉。
十
田边教授是她的毕业论文导师。
专攻果酒酿造。
退休前最后一届学生里，有个女生选了阿斯蒂产区。
田边教授：这个方向太窄，就业不好找。
女生：我喜欢。
田边教授：那做到最好。
女生：是。
她的论文拿了当年优秀毕业生奖。
田边教授现在还留着那本论文集。
他不知道那个女生后来去了哪里。
只是偶尔翻到那篇论文时，会想起她。
那个说“我喜欢”的女生。
十一
波本后来查到了田边教授。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老人正在院子里浇花。
波本：请问是田边正人先生吗？
田边：是我。
波本：我想请教一下关于您以前的一个学生。
田边：哪个？
波本：楢川纮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田边：她怎么了？
波本：没什么。只是想了解一下她的毕业论文。
田边：你是她什么人？
波本没答。
田边：她还好吗？
波本：还好。
田边：那就好。
老人没再多问。
只是说：她的论文写得很好。阿斯蒂产区起泡酒本地化改良，那个题目很少有人做。她做了。做得很好。
波本：谢谢。
田边：你是她朋友？
波本沉默。
田边：是朋友就好。
电话挂断了。
十二
阿斯蒂不知道波本打过那个电话。
她只是有一天忽然想起来，很久没去看田边教授了。
但也没什么理由去看。
毕业这么多年。
论文拿了奖又怎样。
酒厂还是倒闭了。
工作还是找不到。
现在还是在给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组织酿酒。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葡萄藤。
阿斯蒂二世趴在小八边上，尾巴一甩一甩。
猫：喵。
阿斯蒂：嗯。
猫：喵。
阿斯蒂：没什么。
猫没理她。
十三
波本后来问过她一次。
那天他来送酒曲。
阿斯蒂在记糖度。
波本：你以前那个论文，写的什么？
阿斯蒂手顿了一下。
阿斯蒂：你怎么知道有论文？
波本没答。
阿斯蒂：查过我？
波本：嗯。
阿斯蒂：查到什么了？
波本：题目。
阿斯蒂：没了？
波本：没了。
阿斯蒂：那你还问什么。
波本：想听你说。
阿斯蒂沉默。
过了很久。
她说：写的是怎么把意大利的酿酒方法搬到日本来。
波本：然后呢？
阿斯蒂：然后发现搬不过来。
波本：为什么？
阿斯蒂：气候不一样。土壤不一样。葡萄不一样。人也不一样。
波本：那你后来怎么酿的？
阿斯蒂：用日本的方法，酿日本的酒。
波本：好喝吗？
阿斯蒂：还行。
波本：那就够了。
阿斯蒂抬头看他。
波本在喝咖啡，没看她。
阿斯蒂二世蹲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阿斯蒂低头继续记糖度。
十四
那天晚上，阿斯蒂把那封邮件翻出来看。
三年前的邮件。
不显示发件人的地址。
【您对酿酒有兴趣吗？】
她当时回复的是：有。
然后就在这里了。
三年。
一百多瓶酒。
一口缸。
一只猫。
二十几只咖啡杯。
十九瓶酒在别人的柜子里。
一把不知道哪里的钥匙。
她关上手机。
阿斯蒂二世趴在她枕头边，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酿酒。
十五
波本后来把那页被删除的记录复原了。
技术手段。
花了一点功夫。
但看到了。
楢川纮佳，二十三岁，山形县人。
大学期间成绩优秀，毕业论文获优秀奖。
毕业后入职小樽酒厂，任职八个月，酒厂破产。
之后两年履历空白。
然后出现在组织档案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页面关掉。
没有保存。
也没有问她。
有些事，她不说，他就不问。
刚好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