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八出事那天是个周二。
阿斯蒂照常开缸验酒，凑近一闻，愣住了。
气味不对。
不是正常发酵的那种酸，是**的、带着霉味的酸。
她心里咯噔一下。
系统提示音紧接着响起来：
【小八状态：虚弱】
【检测到杂菌感染·疑似源：批次葡萄】
她蹲在缸边，把发酵液舀出来一点，凑近闻。
确实是感染。
那种味道她太熟悉了——入职第一年，她闻过三次。
但小八从来没出过事。
小八是老缸。
小八懂事的。
小八会提醒她的。
她看着缸沿那道补好的裂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系统：【发酵物语】小八向您发来消息：对不起。
阿斯蒂愣住。
她：你说什么？
系统：小八表示：对不起。
她蹲在原地，眼眶忽然有点热。
二
那天她没吃晚饭。
她把感染液全数倒掉。
一桶一桶，从缸里舀出来，提到院子里，倒进排水沟。
酒红色的液体混着灰绿色的菌丝，在月光下看着像一幅失败的水彩画。
阿斯蒂二世蹲在门口，看着她一桶一桶地提。
猫：喵。
阿斯蒂：别吵。
猫：喵。
阿斯蒂：我在忙。
猫没再叫。
但一直蹲在门口，尾巴慢慢晃。
倒完最后一桶，她开始洗缸。
食用碱洗一遍。
清水冲两遍。
高度酒消毒一遍。
缸体内壁被她擦得锃亮，在夜灯下泛着光。
她站在缸边，伸手摸了摸缸沿那道裂纹。
她说：没事的。
缸沉默。
她说：我救你。
缸依然沉默。
三
第二天，她重新采购葡萄。
这次她没让物流送。
自己去市场挑。
一箱一箱打开，一粒一粒看。
破损的不要。
软的不要。
有斑点的不要。
卖葡萄的大叔看着她挑了半个小时，忍不住问：姑娘，你这是买葡萄还是选美？
阿斯蒂：选美。
大叔：…………
大叔：选上几箱了？
阿斯蒂：半箱。
大叔沉默。
阿斯蒂：还有好的吗？
大叔：有是有……
阿斯蒂：我都要。
她拉了五箱回去。
波本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洗葡萄。
一盆一盆，泡在盐水里，逐粒检查。
波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波本：小八病了？
阿斯蒂手顿了一下。
阿斯蒂：你怎么知道？
波本：猜的。
阿斯蒂：猜得挺准。
波本没说话。
他走进来，蹲在她旁边，开始帮忙洗葡萄。
阿斯蒂：你不用。
波本：没事。
阿斯蒂：你有任务吧？
波本：推了。
阿斯蒂：又推？
波本：嗯。
阿斯蒂：你这个月推几次了？
波本没答。
阿斯蒂二世从屋里踱出来，蹲在两人中间。
猫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趴下了。
四
葡萄洗了三天。
每天波本来帮忙洗两个小时，然后走。
阿斯蒂没问他为什么来。
也没问他为什么走。
他来了就一起洗。
走了就自己继续洗。
第四天，新葡萄入缸。
她站在缸边，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粒一粒把葡萄放进去。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波本站在门口，没进来。
阿斯蒂：你不进来？
波本：看着就行。
阿斯蒂：看着干嘛？
波本：万一有事。
阿斯蒂：什么事？
波本没答。
她继续放葡萄。
放完最后一粒，加糖，密封。
她对着缸鞠了一躬。
她说：拜托了。
缸沉默。
系统没有提示。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波本还站在门口。
阿斯蒂：好了。
波本：嗯。
阿斯蒂：你可以走了。
波本：不急。
阿斯蒂：你下午不是有任务？
波本：四点。
阿斯蒂：现在几点？
波本：两点。
阿斯蒂：你要在这站到四点？
波本：不行吗？
阿斯蒂没说话。
她走到桌边，坐下。
波本也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阿斯蒂二世跳上桌子，蹲在两人中间。
一人一猫，互相对视。
阿斯蒂看着猫。
猫看着波本。
波本看着阿斯蒂。
沉默。
过了很久。
阿斯蒂：你饿吗？
波本：还行。
阿斯蒂：我煮面。
波本：好。
五
面是普通的挂面，加了鸡蛋和一把青菜。
阿斯蒂盛了两碗。
一碗推给他，一碗留给自己。
波本吃了一口。
波本：好吃。
阿斯蒂：普通挂面。
波本：煮得好。
阿斯蒂：你饿了吧。
波本：嗯。
阿斯蒂：任务前不吃东西？
波本：没时间。
阿斯蒂：那你以后早点来。
波本手顿了一下。
波本：好。
阿斯蒂低头吃面。
没看他。
六
第七天，发酵恢复正常。
系统提示：
【小八状态：康复中】
【发酵进程：正常】
【预计出缸时间：12天后】
阿斯蒂蹲在缸边，看着那层细密的泡沫。
闻了闻。
正常的酒香。
没有异味。
她站起来，对着缸鞠了一躬。
她说：谢谢你没死。
缸沉默。
系统：【发酵物语】小八向您发来消息：不用谢。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到缸边，尾巴盖住那道裂纹。
一人一猫一缸，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
七
科恩是第一个知道小八生病的。
不是阿斯蒂告诉他的。
是他自己发现的。
那天他来取酒，看到架子上空了两格。
科恩：酒呢？
阿斯蒂：没酒。
科恩：为什么？
阿斯蒂：小八病了。
科恩沉默。
科恩：缸也会病？
阿斯蒂：嗯。
科恩：严重吗？
阿斯蒂：好了。
科恩：那酒呢？
阿斯蒂：下个月。
科恩：好。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
科恩：小八现在怎么样？
阿斯蒂：休养。
科恩：休多久？
阿斯蒂：一个月。
科恩：……那我等。
他走了。
阿斯蒂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
猫：喵。
阿斯蒂：他问小八。
猫：喵。
阿斯蒂：问缸怎么样。
猫：喵。
阿斯蒂：不是问酒。
猫：喵。
阿斯蒂低头看着猫。
猫抬头看着她。
阿斯蒂：他是不是也有点……？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八
基安蒂第二天来的。
她进门就看到科恩留下的那袋东西——一包高级猫零食，上面贴了张便签：【给小八的】。
基安蒂：…………
基安蒂：这是什么？
阿斯蒂：科恩送的。
基安蒂：给小八的？
阿斯蒂：嗯。
基安蒂：给缸？
阿斯蒂：嗯。
基安蒂沉默。
基安蒂：他是不是有病？
阿斯蒂：我也觉得。
基安蒂：缸吃什么猫零食？
阿斯蒂：不知道。
基安蒂：那你怎么处理的？
阿斯蒂：放小八边上了。
基安蒂：…………
基安蒂：缸有反应吗？
阿斯蒂：没有。
基安蒂：那不就得了。
她走到架子边，看了看。
基安蒂：这个月的酒呢？
阿斯蒂：没酒。
基安蒂：为什么？
阿斯蒂：小八病了。
基安蒂沉默。
基安蒂：科恩知道吗？
阿斯蒂：知道。
基安蒂：他说什么？
阿斯蒂：说等。
基安蒂：…………
基安蒂：行吧。
她走了。
阿斯蒂二世蹲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猫：喵。
阿斯蒂：干嘛。
猫：喵。
阿斯蒂：她说什么？
猫：喵。
阿斯蒂：她说“行吧”。
猫：喵。
阿斯蒂：那也是等。
猫没理她。
九
一个月后，小八重新开工。
开缸那天，来了六个人。
科恩第一个到的。
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阿斯蒂：你怎么知道今天开缸？
科恩：日历。
阿斯蒂：日历上写了？
科恩：我自己记的。
阿斯蒂：…………
基安蒂第二个到的。
她看到科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基安蒂：你也来？
科恩：嗯。
基安蒂：记日历了？
科恩：嗯。
基安蒂：…………
卡尔瓦多斯第三个到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便携测温仪。
卡尔瓦多斯：开缸需要测温度吗？
阿斯蒂：不用。
卡尔瓦多斯：那湿度呢？
阿斯蒂：也不用。
卡尔瓦多斯：哦。
他把测温仪收起来。
基尔第四个到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个人。
基尔：这是干嘛？
阿斯蒂：等我开缸。
基尔：开缸要这么多人？
阿斯蒂：不知道。
后勤部长第五个到的。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后勤部长：阿斯蒂桑，这是这个月的采购单，你签一下。
阿斯蒂：现在？
后勤部长：顺路。
阿斯蒂：…………
朗姆第六个到的。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院子门口。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朗姆：路过。
众人沉默。
朗姆：酒呢？
阿斯蒂：还没开。
朗姆：那我等。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院子里六个人，门口一个人，加一只猫。
阿斯蒂站在缸边，看着这一幕。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尾巴翘得老高。
猫：喵。
阿斯蒂：嗯。
猫：喵。
阿斯蒂：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揭开缸盖。
酒香涌出来。
淡金色，澄清，起泡细密。
她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酸度适中，甜度平衡，尾韵干净。
比生病前还好。
她转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阿斯蒂：好了。
科恩第一个走过来：我尝尝。
基安蒂第二个：我也尝尝。
卡尔瓦多斯第三个：我测测温度。
基尔第四个：给我倒一杯。
后勤部长第五个：我签完单子了，顺便喝一杯。
朗姆第六个：……给我也倒一杯。
六个人围在缸边，一人一杯酒。
阿斯蒂二世蹲在小八边上，尾巴盖住那道裂纹。
阿斯蒂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缸沿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
系统：【发酵物语】小八向您发来消息：还行。
阿斯蒂笑了。
十
那天晚上，波本来送咖啡。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一排空杯子。
波本：听说今天开缸？
阿斯蒂：嗯。
波本：来了很多人？
阿斯蒂：六个。
波本：朗姆也来了？
阿斯蒂手顿了一下。
阿斯蒂：你怎么知道？
波本：猜的。
阿斯蒂：猜得挺准。
波本没说话。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
波本：小八好了？
阿斯蒂：好了。
波本：酒呢？
阿斯蒂：比之前好。
波本：给我留一瓶。
阿斯蒂：你不是有十九瓶了吗？
波本：那是以前的。
阿斯蒂：以前的不要了？
波本：也要。
阿斯蒂：那你要多少？
波本没答。
他走到缸边，站了一会儿。
伸手摸了摸缸沿那道裂纹。
波本：补得挺好。
阿斯蒂：嗯。
波本：它喜欢你。
阿斯蒂：什么？
波本没回头。
他转身往外走。
阿斯蒂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
猫：喵。
阿斯蒂：他刚才说什么？
猫：喵。
阿斯蒂：他说小八喜欢我。
猫：喵。
阿斯蒂：…………
猫：喵。
阿斯蒂弯腰把猫抱起来。
她：缸喜欢我，他怎么看出来的？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但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