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阿斯蒂被雨声吵醒，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很大，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她睡不着。
起来看小八。
缸在窗边蹲着，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淌。她伸手摸了摸缸沿，凉的，但正常。
系统没报警。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卧室。
门口有动静。
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
她站在门内，没动。
听了三秒。
然后拉开门。
门口蹲着一只猫。
湿透了。
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尾巴耷拉着。
猫嘴里叼着一张便签。
便签淋湿大半，字迹模糊。
但她认得出那个笔迹。
【咖啡明天补。——B】
她蹲下来。
猫把便签吐在她手心里。
然后往门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阿斯蒂：你怎么回来的？
猫：喵。
阿斯蒂：他让你回来的？
猫：喵。
阿斯蒂：他呢？
猫没回答。
它走到屋里，抖了抖身上的水。
水珠四溅。
然后走到小八边上，趴下来，开始舔爪子。
阿斯蒂站在门口，雨打进来，洇湿了袖口。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便签。
字迹糊了一半。
但“咖啡明天补”五个字还能看清。
她把便签收进口袋。
关上门。
二
第二天清晨，门口有两杯咖啡。
一杯热的。
一杯冰的。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热的现在喝，冰的下午喝。】
没有画葡萄。
没有画猫。
只有这行字。
阿斯蒂端着那两杯咖啡，在门口站了很久。
阿斯蒂二世从屋里踱出来，蹲在她脚边。
毛已经干了。
尾巴一甩一甩。
阿斯蒂：他回来了？
猫：喵。
阿斯蒂：什么时候？
猫：喵。
阿斯蒂：你看到了？
猫没理她。
阿斯蒂低头喝了一口热的那杯。
热的，无糖，奶泡打得刚好。
她又喝了一口冰的那杯。
冰的，无糖，比热的更清爽。
她站在门口，左手热咖啡，右手冰咖啡。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尾巴慢慢晃。
巷口空空的，没有人。
但咖啡在这里。
三
那天下午波本来送酒曲。
阿斯蒂在记糖度。
波本把酒曲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杯架。
二十二只。
波本：又多了。
阿斯蒂：嗯。
波本：上周才二十一。
阿斯蒂：你记性真好。
波本：顺手数的。
阿斯蒂：顺手数到二十二？
波本没答。
他把咖啡杯放进水池。
阿斯蒂：谢谢。
波本：嗯。
阿斯蒂：两杯。
波本：嗯。
阿斯蒂：热的，冰的。
波本：嗯。
阿斯蒂：你怎么知道我那天想喝冰的？
波本手顿了一下。
波本：猜的。
阿斯蒂：猜的？
波本：嗯。
阿斯蒂：你猜了半个月？
波本没答。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
猫：喵。
波本低头。
从口袋里摸出一袋猫零食，撕开，倒进手心。
猫开始吃。
阿斯蒂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
她说：它去接你的？
波本：嗯。
阿斯蒂：你让它回来的？
波本：嗯。
阿斯蒂：大半夜，下着雨。
波本：它自己要回来的。
阿斯蒂：…………
波本：它叼着便签。
阿斯蒂：我看到了。
波本：写的是“咖啡明天补”。
阿斯蒂：看到了。
波本：不是今天补。
阿斯蒂：嗯。
波本：但它非要今天送。
阿斯蒂低头看猫。
猫在吃零食，尾巴翘得老高。
阿斯蒂：你干嘛非要今天送。
猫没理她。
四
那天晚上，阿斯蒂把那瓶酒拿出来。
就是那瓶一直没送出去的。
标签手写：【山梨·匿名·未寄出】
她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
甜的。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阿斯蒂二世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第几天来着？
他断了多久？
半个月？
她没数。
但门口那两杯咖啡，一杯热的，一杯冰的，现在还在桌上放着。
冰的那杯喝完了。
热的那杯也喝完了。
两个空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来，洗干净。
挂上杯架。
第二十三只和第二十四只。
从大到小。
杯把朝右。
15度倾角。
排在最后。
五
秋天来的时候，山梨县的葡萄熟了。
阿斯蒂今年订了双倍的量。
物流的车停在门口，司机往下搬箱子，一箱一箱码在院子里。
三十二箱。
阿斯蒂二世蹲在最高的那箱上面，尾巴一甩一甩。
波本是下午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箱子。
波本：这么多？
阿斯蒂：双倍。
波本：搬得动吗？
阿斯蒂：慢慢搬。
波本没说话。
他开始搬箱子。
一箱一箱往屋里搬。
阿斯蒂站在边上，看着他把箱子码在墙边。
码完最后一箱，他直起腰。
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有一点汗。
阿斯蒂：谢谢。
波本：没事。
阿斯蒂：你今天不是有任务吗？
波本手顿了一下。
波本：推了。
阿斯蒂：推了？
波本：嗯。
阿斯蒂：为什么？
波本没答。
他走到水池边，洗手。
阿斯蒂二世跳下箱子，蹲在他脚边。
阿斯蒂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三十二箱葡萄。
他搬了半个小时。
周末的任务推到周一了。
六
秋天气温降得快。
小八进入缓慢工作期。
发酵速度比夏天慢了一半，糖度变化得仔细盯着。
阿斯蒂每天记三组数据。
温度。
湿度。
糖度。
记完了就蹲在缸边，看着那层细细的泡沫。
阿斯蒂二世趴在小八边上，尾巴盖住缸沿那道旧裂纹。
波本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记笔记。
猫在睡觉。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进去。
转身走了。
阿斯蒂抬头的时候，只看到门缝里闪过的一角灰色。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继续记。
七
科恩是月底来的。
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阿斯蒂：有事？
科恩：酒。
阿斯蒂：这个月的已经给你了。
科恩：下个月的。
阿斯蒂：下个月的还没酿。
科恩：那下下个月的。
阿斯蒂：…………
阿斯蒂：你要干嘛？
科恩：听说你今年葡萄多了。
阿斯蒂：嗯。
科恩：能多酿？
阿斯蒂：能。
科恩：那我订一年的量。
阿斯蒂：不行。
科恩：为什么？
阿斯蒂：有别的客户。
科恩：谁？
阿斯蒂：基安蒂、卡尔瓦多斯、基尔、后勤部长、朗姆。
科恩沉默。
科恩：那我排期。
阿斯蒂：半年后。
科恩：好。
他转身走了。
阿斯蒂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
猫：喵。
阿斯蒂：他真走了？
猫：喵。
阿斯蒂：半年后？
猫：喵。
阿斯蒂：他等得了？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八
基安蒂第二天来的。
她进门就看到了科恩留下的那袋东西。
基安蒂：科恩来过？
阿斯蒂：嗯。
基安蒂：他来干嘛？
阿斯蒂：订酒。
基安蒂：订多少？
阿斯蒂：一年的量。
基安蒂沉默。
基安蒂：他是不是有病。
阿斯蒂：我也觉得。
基安蒂：为口酒等半年？
阿斯蒂：他说好。
基安蒂：…………
阿斯蒂：你呢？
基安蒂：什么？
阿斯蒂：你下个月还要吗？
基安蒂：要。
阿斯蒂：几瓶？
基安蒂：两瓶。
阿斯蒂：好。
基安蒂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基安蒂：科恩等半年？
阿斯蒂：嗯。
基安蒂：那我呢？
阿斯蒂：你不用等，你是老客户。
基安蒂：哦。
她走了。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猫：喵。
阿斯蒂：干嘛。
猫：喵。
阿斯蒂：她说什么？
猫：喵。
阿斯蒂：她说“我是顺带”。
猫：喵。
阿斯蒂：顺带也是客户。
猫没理她。
九
年末的时候，后勤部办了一场酒会。
说是酒会，其实就是休息区摆了几张桌子，放了些吃的。
阿斯蒂是被后勤部长拉去的。
后勤部长：阿斯蒂桑，你的酒得去。
阿斯蒂：为什么？
后勤部长：非官方指定用酒。
阿斯蒂：什么指定？
后勤部长：大家默认的。
阿斯蒂：…………
她带了三瓶。
放到桌上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了。
科恩第一个拿的。
基安蒂第二个。
卡尔瓦多斯第三个。
后勤部长第四個。
财务部的人第五个。
阿斯蒂站在边上，看着自己的酒一瓶一瓶被拿走。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
猫：喵。
阿斯蒂：干嘛。
猫：喵。
阿斯蒂：你也要？
猫：喵。
阿斯蒂：你不能喝。
猫没理她。
后勤部长端着杯子走过来。
后勤部长：阿斯蒂桑，你这个酒，明年采购预算能不能单列一项？
阿斯蒂：啊？
后勤部长：就是专门批一笔钱，每个月固定采购。
阿斯蒂：…………
阿斯蒂：采购什么？
后勤部长：你的酒。
阿斯蒂：我的酒不卖。
后勤部长：那你送也行。
阿斯蒂：…………
后勤部长：我去问财务。
他走了。
财务部的人正好走过来。
财务：阿斯蒂桑，你那笔预付订单的数据我整理好了。
阿斯蒂：什么数据？
财务：科恩、基安蒂他们的预付款，都入账了。
阿斯蒂：哦。
财务：朗姆也付了定金。
阿斯蒂：我知道。
财务：他那瓶备注“不要告诉别人”。
阿斯蒂：我知道。
财务：那我不说了。
他走了。
阿斯蒂站在原处。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
猫：喵。
阿斯蒂：嗯。
猫：喵。
阿斯蒂：朗姆也喝。
猫：喵。
阿斯蒂：还偷偷喝。
猫：喵。
阿斯蒂：…………
猫：喵。
阿斯蒂：你闭嘴。
十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后勤部长又回来了。
后勤部长：阿斯蒂桑，我问了财务。
阿斯蒂：嗯。
后勤部长：财务说可以。
阿斯蒂：可以什么？
后勤部长：单列预算。
阿斯蒂：…………
后勤部长：朗姆批的。
阿斯蒂：朗姆知道吗？
后勤部长：财务问过了，朗姆说行。
阿斯蒂沉默。
后勤部长：朗姆是不是也喝你的酒？
阿斯蒂：不知道。
后勤部长：财务说他办公室抽屉里有三瓶。
阿斯蒂：…………
后勤部长：来源不明。
阿斯蒂：…………
后勤部长：我没说。
他走了。
阿斯蒂站在原地。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
猫：喵。
阿斯蒂：你听到了吗？
猫：喵。
阿斯蒂：朗姆办公室有三瓶。
猫：喵。
阿斯蒂：来源不明。
猫：喵。
阿斯蒂：…………
猫：喵。
阿斯蒂弯腰把猫抱起来。
她：回家。
十一
那天晚上，阿斯蒂把柜子里的酒数了一遍。
还有十七瓶。
够撑到开春。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排瓶子。
阿斯蒂二世趴在她脚边。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酒会上，后勤部长说朗姆办公室有三瓶。
来源不明。
她又想起来，去年冬天，琴酒批了三批葡萄。
匿名。
前年也是。
大前年也是。
她又想起来，波本的柜子里有十九瓶。
从001到019。
整整齐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杯架上二十四只杯子整整齐齐。
从大到小。
杯把朝右。
15度倾角。
3月21日那只排在第十三。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杯子的杯沿。
阿斯蒂二世跳上窗台，蹲在她旁边。
一人一猫，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说：明年应该也一样吧。
猫：喵。
她说：葡萄还会来。
猫：喵。
她说：咖啡还会有。
猫：喵。
她说：酒还会酿。
猫：喵。
她低头看着猫。
猫抬头看着她。
她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