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波本第一次在安全屋过夜是因为受伤。
那天夜里阿斯蒂被敲窗声惊醒。
不是敲门。
是敲窗。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底下,那张脸她认识。
灰色外套,金色头发,一只手撑着墙。
另一只手按着腰侧,指缝里渗出血。
她开门的动作比意识快。
波本站门口,脸色比平时白几分,但声音很稳。
他说:借个地方。
阿斯蒂侧身:进来。
二
她把波本扶到沙发上。
伤在腰侧,刀伤,不深,但血流了不少。衣料洇开一片深色,从肋下一直蔓延到裤腰。
她翻箱倒柜找急救包。
纱布,有。
止血药,有。
消毒用品——
她举着一瓶酒,愣在原地。
那是去年酿的试验版,度数比正常批次高,她一直没舍得喝,放在柜子最里面。
75%食用酒精。
她:只有这个。
波本看了一眼那瓶酒。
波本:用吧。
阿斯蒂:可能会疼。
波本:嗯。
她拧开瓶盖,倒在小半块纱布上。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没处理过。
波本靠在沙发上,没动。
她把酒精纱布按上去。
波本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没出声。
阿斯蒂:疼吗。
波本:还行。
阿斯蒂:还行是疼还是不疼。
波本:疼。
阿斯蒂:…………
波本:但能忍。
三
上药、包扎、缠纱布。
她做得手忙脚乱。
纱布缠得太紧,又松开重缠。
缠得太松,又紧一遍。
波本全程靠在沙发上,没喊停。
凌晨一点,伤口包扎完毕。
阿斯蒂蹲在茶几边收拾染血的棉花。
阿斯蒂二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卧室走出来,跳上沙发,趴在波本膝盖上。
猫:喵。
波本低头。
猫开始踩奶。
阿斯蒂抬头看了一眼。
波本的手放在猫背上,慢慢顺着毛。
客厅只有夜灯亮着,光线昏黄。
她低头继续收拾。
棉花、酒精瓶、止血药的包装纸。
一样一样扔进垃圾桶。
波本:谢谢。
阿斯蒂:没事。
波本:咖啡下周补。
阿斯蒂手顿了一下。
阿斯蒂:你现在想的是咖啡?
波本:你门口今天没有。
阿斯蒂:你受伤了还想着送咖啡?
波本没答。
阿斯蒂二世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四
凌晨两点,波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阿斯蒂也没问。
她从卧室抱出一床被子,放在沙发另一头。
阿斯蒂:将就一晚。
波本:嗯。
她回到卧室,躺下。
睡不着。
客厅没有声音。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阿斯蒂二世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跳上床,趴在她枕头边。
猫:喵。
阿斯蒂:他睡着了?
猫:喵。
阿斯蒂:你怎么知道。
猫没理她,开始踩奶。
凌晨三点,她起来上厕所。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
波本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被子盖到胸口,阿斯蒂二世不知什么时候又出去了,趴在他脚边。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三秒。
然后去厕所。
然后回卧室。
躺下。
还是睡不着。
五
凌晨四点,她再次起来。
这次不是上厕所。
她走到客厅,在茶几边蹲下来。
波本还在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她蹲着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茶几。
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金属的,小小的,没有标签,没有任何说明。
她记得之前茶几上没有这个东西。
她抬头看波本。
他还在睡。
呼吸均匀。
阿斯蒂二世趴在他脚边,尾巴盖在他脚踝上。
她把钥匙拿起来。
看了看。
放回去。
又拿起来。
又放回去。
波本忽然开口:那是给你的。
阿斯蒂手一抖。
钥匙掉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波本没睁眼。
阿斯蒂:你没睡?
波本:睡了。
阿斯蒂: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看钥匙。
波本:你呼吸声变了。
阿斯蒂:…………
阿斯蒂:你睡觉还听呼吸?
波本没答。
阿斯蒂:这钥匙是哪儿的?
波本没答。
阿斯蒂:你不说我不要。
波本:你收着就行。
阿斯蒂:收着干嘛?
波本:以后用。
阿斯蒂:什么时候以后?
波本没答。
阿斯蒂二世爬起来,走到茶几边,闻了闻那把钥匙。
猫:喵。
阿斯蒂:你知道?
猫:喵。
阿斯蒂:哪儿的?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六
天亮的时候波本走了。
阿斯蒂醒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没人。
被子叠好了,放在沙发一头。
茶几上那滩染血的棉花不见了——他走之前自己收拾了。
只有那把钥匙还在。
金属的,小小的,躺在茶几正中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它闪闪发亮。
阿斯蒂二世蹲在茶几边上,尾巴盖住钥匙的一角。
阿斯蒂:他什么时候走的?
猫:喵。
阿斯蒂:你看到了?
猫:喵。
阿斯蒂:怎么不叫我。
猫没理她。
阿斯蒂拿起那把钥匙。
翻过来看了看。
没有标签。
没有任何标记。
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钥匙。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槛上放着一杯咖啡。
杯壁还是温的。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没写字,画了一串葡萄。
她端着咖啡,站在门口。
巷口空空的,没有人。
她低头看手里的钥匙。
又抬头看巷口。
阿斯蒂二世从屋里踱出来,蹲在她脚边。
猫:喵。
阿斯蒂:他什么时候放的咖啡?
猫:喵。
阿斯蒂:走的时候?
猫:喵。
阿斯蒂:他受伤了还去买咖啡?
猫没回答。
阿斯蒂低头喝了一口。
热的,无糖,奶泡打得刚好。
七
她把钥匙收进抽屉。
和那一百多张便签放在一起。
和那枚不知谁画的梅枝放在一起。
和那只描蓝边的咖啡杯——还没送出去——放在一起。
抽屉又满了一点。
阿斯蒂二世蹲在抽屉边上,看着她的动作。
猫:喵。
阿斯蒂:干嘛。
猫:喵。
阿斯蒂:你知道这是哪儿的钥匙?
猫:喵。
阿斯蒂:那你说。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阿斯蒂把抽屉关上。
站在窗边,把那杯咖啡慢慢喝完。
八
三天后波本来送酒曲。
阿斯蒂在洗缸。
波本把酒曲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杯架。
二十一只。
从大到小,杯把朝右,15度倾角。
波本:又多了两只。
阿斯蒂:嗯。
波本:上个月才十九。
阿斯蒂:你记性真好。
波本:顺手数的。
阿斯蒂:顺手数到二十一?
波本没答。
他把咖啡杯放进水池。
阿斯蒂:钥匙是哪儿的?
波本:以后告诉你。
阿斯蒂:什么时候以后?
波本:该知道的时候。
阿斯蒂:…………
阿斯蒂: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波本:嗯。
他转身往外走。
阿斯蒂:喂。
波本停下来。
阿斯蒂:那天谢谢。
波本:什么?
阿斯蒂:咖啡。
波本:嗯。
他推门出去了。
阿斯蒂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蹭她的裤脚。
她低头。
她说:他说以后告诉我。
猫:喵。
她说:该知道的时候。
猫:喵。
她说:什么时候是该知道的时候?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九
后来她知道了。
很久以后。
那天她去杯户町四丁目办事。
路过那家一直空着的店铺。
玻璃门上挂着“招租”,挂了一年了。
她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
从来没进去过。
那天她忽然停下来。
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上的招租广告。
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
不是特意带的。
就是出门的时候顺手装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又抬头看着那扇门的锁孔。
她没有试。
她站在原地,把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
握了很久。
然后收进口袋。
转身走了。
阿斯蒂二世那天没来。
但她回去之后,给猫开了一罐三文鱼罐头。
猫吃的时候,她蹲在边上。
阿斯蒂:那把钥匙是那家店的。
猫抬头。
阿斯蒂:他去年就租下来了。
猫:喵。
阿斯蒂:我没试过。
猫:喵。
阿斯蒂:怕不是。
猫:喵。
阿斯蒂:今天知道是了。
猫:喵。
阿斯蒂:…………
猫:喵。
阿斯蒂:你早知道?
猫没理她,继续吃罐头。
阿斯蒂站起来。
走到窗边。
杯架上二十一只杯子整整齐齐。
从大到小。
杯把朝右。
15度倾角。
3月21日的那只排在第十三。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杯子的杯沿。
窗外阳光正好。
那把钥匙还在口袋里,硌着她的胯骨。
她没拿出来。
就那么放着。
十
那天晚上波本来送文件。
阿斯蒂在记糖度。
波本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杯架。
二十二只。
波本:又多了。
阿斯蒂:嗯。
波本:今天的?
阿斯蒂:嗯。
波本:哪来的?
阿斯蒂:便利店送的。
波本手顿了一下。
波本抬头看她。
阿斯蒂低头记糖度,没抬头。
波本:哪家便利店?
阿斯蒂:米花町那家。
波本沉默。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
波本低头看着猫。
猫:喵。
波本没掏零食。
阿斯蒂:钥匙是那家店的。
波本抬头。
阿斯蒂:杯户町四丁目。
波本没说话。
阿斯蒂:那家招租的。
波本还是没说话。
阿斯蒂:你去年租的。
波本:嗯。
阿斯蒂:怎么不早说。
波本:你没问。
阿斯蒂:…………
波本:你也没试过。
阿斯蒂:怕不是。
波本:现在知道了?
阿斯蒂:嗯。
波本:那留着。
阿斯蒂:留着干嘛?
波本:以后用。
阿斯蒂:什么时候以后?
波本没答。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阿斯蒂二世蹲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阿斯蒂:你上次也这么说。
波本:嗯。
阿斯蒂:上上次也这么说。
波本:嗯。
阿斯蒂:上上上次——
波本:你记性也挺好。
阿斯蒂:顺手记的。
波本看她。
阿斯蒂低头记糖度。
波本把咖啡喝完,杯子放进水池。
波本:我走了。
阿斯蒂:好。
他走到门口。
阿斯蒂:喂。
波本停下来。
阿斯蒂:钥匙我留着。
波本:嗯。
阿斯蒂:以后用。
波本没回头。
但他站了两秒。
然后推门出去。
阿斯蒂二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阿斯蒂站在窗边,看着巷口那个背影慢慢走远。
杯架上二十二只杯子整整齐齐。
那把钥匙还在口袋里。
她伸手摸了摸。
硬的。
凉的。
真实的。
十一
夜里阿斯蒂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阿斯蒂二世趴在她枕头边,尾巴一甩一甩。
阿斯蒂:你说他为什么要租那家店。
猫:喵。
阿斯蒂:又不告诉我。
猫:喵。
阿斯蒂:就放把钥匙在这儿。
猫:喵。
阿斯蒂:也不说干嘛用。
猫:喵。
阿斯蒂:…………
猫:喵。
阿斯蒂:你说他是不是——
猫:喵。
阿斯蒂:算了当我没问。
她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他受伤,凌晨四点醒过来,看到她在茶几边蹲着。
他没睁眼,但知道是她。
他说:那是给你的。
她说:哪儿的?
他没答。
她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又翻了个身。
阿斯蒂二世被她翻醒,不满地喵了一声。
阿斯蒂:你睡你的。
猫:喵。
阿斯蒂:别管我。
猫没管她,继续睡。
她盯着天花板。
那把钥匙在抽屉里。
和那一百多张便签放在一起。
和那枚不知谁画的梅枝放在一起。
和那只描蓝边的咖啡杯放在一起。
她忽然想,那些便签他是不是也留着。
应该留着吧。
他连试验版001的酒瓶都留着。
插着笔。
放在窗边。
三年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
阿斯蒂二世的呼噜声轻轻响起来。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