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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大船二三事(三)

爱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多数人可能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却始终不清楚爱意究竟何时萌生。

没有具体的时间,也没有标准的答案。

如果把这个问题换成——需要多久才能确定自己爱上一个人?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只需要一个瞬间。

露丝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瞬间,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

一簇金焰尖啸着蹿上高空,轰然绽开。漆黑的夜幕被撕裂,火花流泻而下,拖着细长的尾迹坠落。

长焰升空,再度湮灭。

她茫然无措地张望四周。

又一次,她被推着坐上另一艘船。

不知何时,缆绳下滑的“咔哒咔哒”声、船员的指挥声、耳边的啜泣声渐渐远去,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变得稀薄。

光怪陆离,像是一场盛大而荒诞的梦境。他的面容越来越远,有些看不真切。

只要等这艘船稳稳停在水面,她就能逃过这场劫难。过了今天,她依然是母亲喜爱的好女儿,贵妇们欣赏的端庄淑女,她会拥有一场人人羡慕的婚礼,她会成为年轻大亨的美貌妻子,她会......

露丝的呼吸开始急促。

如果她不曾爬出过那道栏杆,不曾感受从她身体里穿过的那阵风,不曾见过画纸上的另一个世界,那么她确实可以自欺欺人地当高贵的霍克利太太。

所有人都会满意,本该如此。

可是,凭什么呢?

没有如果。

她做了一个决定。

露丝猛地向前一扑,从救生艇上跳出去,死死扒着栏杆,一旁的人见状连忙拽着她往后拖。

一回到甲板上,她便头也不回地向楼梯跑去。

她要去找他。

他们穿过四处逃散的人群,逆流而上,朝对方奔去。

……

拥抱是感知爱意最纯粹的方式。

从肋下穿过,紧紧地抱在一起,手臂收拢,腰腹相贴,骨骼相抵,心跳鼓噪。

在连空气都难以流动的缝隙里,气味的分子开始漫游,温热的呼吸眷恋地缠绕在颈侧,占据、分享彼此的体温。

就像两块契合的拼图,严丝合缝。

希尔薇不是第一次与人拥抱,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即便是她另有目的,也仍有些不舍得松开。

卡梅隆喊停后,希尔薇仍抱着他不放,原本还想说些俏皮话逗逗她的莱昂纳多察觉到什么,轻轻把搂着她的手移到她的脑后,碰了碰她的脸颊。

一时间,他们依旧保持着相拥的姿势。

突然,照明灯熄了,整个片场陷入黑暗。

莱昂纳多吓了一跳,就在他以为是停电导致的意外时,片场的角落却亮起了橙黄色的光。

一辆餐车朝这边推来,上面摆着一个三层高的蛋糕,烛火在蛋糕上微微晃动。

“surprise!生日快乐!”希尔薇从他怀里跳出来,从餐桌底下掏出一顶金色的生日帽为他戴上,吹响庆祝哨,拉开写着“happy birthday”的彩旗。

两声礼炮分别来自餐车后的卡梅隆和比利。

“生日快乐!”在场的人异口同声。

蛋糕是希尔薇让莉恩专门回洛杉矶定制的,考虑到剧组的人很多,特地定做的大号,这样最起码能让每个人都尝到味道,还联系派对公司准备了酒水和美食。

这些都是经过卡梅隆默许的,他还颇为慷慨地提前一小时结束计划的拍摄,借这个机会还能给剧组释放压力。

“快吹蜡烛吧。”朦胧的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烛火颤了颤,莱昂纳多闭上眼睛,许下他的生日愿望。

他是一个贪心的人,他的愿望有很多很多。

成为世界上最伟大、最出色的演员,让艾莱琳和海伦为他骄傲;和他崇拜与喜爱的导演们合作;站在领奖台上,万众瞩目,在浩瀚的电影长河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要和托比直到七十岁还能一起在海边玩闹;每个生日都有希尔薇陪伴,他们以后可以养很多猫,或者狗,总之,只要有她在就好。

莱昂纳多睁开眼,吹灭蜡烛。

在陷入黑暗的第一秒,他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气息,任由**浪潮将他们吞没。

灯光骤然亮起,短暂的刺眼过后,众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现场顿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气氛瞬间被点燃。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乱起来的呢?

希尔薇只知道当第一块蛋糕落在卡梅隆头上的时候,现场就开始失控了。

一块块蛋糕接二连三被抛出,像是从角落里突然冒出的暗器,围绕某个人进行了完美的自由落体。

在其他人都自顾不暇,趁着这场被许可的机会解决私人恩怨的时候,造成这场闹剧的两个主人公早就甩下所有人逃之夭夭。

跑到看不见摄影棚的大门,莱昂纳多才停下,松开拉着希尔薇的手,笑着说:“我可都看见了,我们俩几乎是同时把蛋糕丢出去的。”

一停下,希尔薇便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努力平复呼吸。

“你切走两块最大的蛋糕的时候,我就......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

他的那些小心思她可太清楚了,不过......希尔薇竖起大拇指,“干得不错。”

但他们也没完全在这场大战占到上风,奶油弄得浑身都是不说,蛋糕都没来得及尝一口。

像是有人听见了她的心声,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纸袋,里面有一块巴掌大、歪歪扭扭的三角蛋糕,上面还插着一颗饱满鲜亮的车厘子。

希尔薇愣了好一会儿,才顺着拎着纸袋的手臂抬起头,直起身子。只见莱昂纳多笑眯眯地看着她,下巴上还沾着一抹奶油,看起来有些滑稽,得意的表情怎么也藏不住。

她没有接过纸袋,而是伸手擦掉他下巴上的奶油,若无其事地舔了舔,淡淡地说道:“嗯,确实很甜。”

这下莱昂纳多不淡定了,撩人不成反被撩。为了在自己迷人的女友面前扳回一局,他稳住阵脚,却被自己不自觉翘起的嘴角出卖了,“老实说,我回来后,你似乎更粘我了。”

希尔薇眼睛一眯,一把抓过装着蛋糕的纸袋,反问:“噢?是吗?那你有没有觉得,你好像变得更自恋了。”

应该说,从莱昂纳多昨天回到剧组开始,整个人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

他兴高采烈地和她分享《罗密欧与朱丽叶》首映礼的盛况,“现场全是人,我只能听见不断的尖叫——他们真的很热情,一直在喊我的名字,简直把我吓到了!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成为了万众瞩目的世界巨星。”

说到最后,他激动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一跃跳上床高举手臂,神采飞扬。

那双本就透蓝的眼眸愈发清冽,在灯光下闪烁着令人心颤的晶亮。

直到莱昂纳多说起电影的票房收获,希尔薇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亢奋。

《罗密欧与朱丽叶》首周末(3天)的票房就拿到950万美元,位列当周票房榜第3名。

这对于一部改编自莎士比亚戏剧的文艺片而言成绩远超预期,而且首周之后的票房走势稳健,福克斯内部的统计数据模型预估最终北美票房有4200万美元,全球票房能超过一亿美元,而他的制作成本仅仅只有1450万美元,回报率相当可观。

这也成功让福克斯的高层对他的态度和蔼不少。当初在两位主角的人选上,福克斯极力赞成希尔薇饰演露丝,而对莱昂纳多则抱有几分微妙的态度(他们当时更倾向于马修·麦康纳)。

毕竟福克斯和希尔薇有多次合作基础,而莱昂纳多此前参演的都是小成本独立电影,票房号召力也不及希尔薇,有顾虑也很正常。

然而这次《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大获成功,为福克斯注入一针强心剂,让他们对《泰坦尼克号》增添了更多信心。

都说事业的成功是最好的滋养,莱昂纳多容光焕发的状态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外出一趟回来,怎么折腾都干劲十足,无论卡梅隆要求重拍多少次,他都能立刻爬起来,精神抖擞地再来一遍。

此刻,这个容光焕发的孔雀抖了抖身后展开的华丽羽毛:“要不怎么我们心有灵犀呢?”

希尔薇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

十一月的罗萨里托盛行西北风,风的形状在失去光照的夜晚带来更强烈的触感。他们漫步在棕榈道上,第一次像吃三明治一样吃着奶油蛋糕。

吃完蛋糕,莱昂纳多才从口袋里拿出逃跑时也不忘带走的礼物盒。

他仔细打量,忍不住在缎面的盒盖上摩挲,“这是什么?”

希尔薇保持神秘,“你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莱昂纳多几下就拆开精致的包装,里面躺着一块机械手表。

他把手表举到路灯下,仔细端详。

深蓝色的表盘和蓝宝石镜面在光线下散发着冷冽的光。翻到背面,底盖刻印着一个鬓毛飘逸的狮子暗纹。

“这里,”希尔薇指了指狮子鬓毛与耳朵的连接处,她在这里藏了一个小设计,“有你的名字。”

字母沿着鬃毛的自然曲线弯曲,从“L”开始,顺着弧度延伸;“E”以波浪形排列,模仿鬓毛的纹理;圆润的“O”是狮子的耳朵,成为设计的结尾。

Leo 在拉丁语中本身就意味着“狮子”。希尔薇知道,艾莱琳常常会亲昵地喊他“小狮子”。

早在刚确定出演《泰坦尼克号》后不久,卡梅隆就邀请过他们到加拿大科莫克斯谷(那时他正为拍摄外景做准备)。

他的低成本电影《终结者》大卖之后,卡梅隆在这里购入了一处酒庄。

在这处酒庄里,卡梅隆分享了他的潜水经历时,给他们展示过他手上戴着的宝珀“Fifty Fathoms”的50周年纪念版,这款防水深度能到达三百米。

他在北大西洋实地勘察的时候带的就是这只手表(他家里收藏了各种潜水级别的手表,有不少都是珍藏级别),加上去年《007—黄金眼》的热映,詹姆斯邦德同款的欧米伽海马系列300M潜水手表一时风靡全球(这块他也有),给莱昂纳多羡慕坏了。

也就是这时候,希尔薇才有了定制手表的想法。

这个脑袋一拍的念头折腾了许久,因为像劳力士、百达翡丽和宝珀这种顶奢品牌极少接受个人的私人定制,他们只为顶级客户提供有限的服务。

本来已经打算换个生日礼物的希尔薇抱着问一句也不会怎么样的侥幸心理求助贝蒂,没想到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你说百达翡丽啊,我们每年都会收到他们的宴会邀请,我还和他们打过高尔夫球呢。”

看着明显感到意外的希尔薇,贝蒂这才意识到这她对格罗夫纳的认知似乎有一些误解,“亲爱的,虽然我们不能继承威斯敏斯特公爵的位置,但这点特权我们还是有的。”

希尔薇难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以为我们我最多能享受到一些vip服务,比如球场的超棒视野,还有那些随时随地的□□的服装挑选和定制?”

这话一出,正在往烤箱里放香蕉太妃派的贝蒂这才诧异地转过身,“当然不止这些,玛莎和霍普都没跟你说过?”

“我只知道格罗夫纳是英国传承最久、财力最雄厚的世袭贵族与地产家族之一。”希尔薇诚实地回答。

她当然有去图书馆查过格罗夫纳的家族历史。

家族渊源可追溯至11世纪的诺曼王朝,休·格罗夫纳据传是威廉一世国王的首席狩猎官,并因此获封土地。

不过,真正的财富起点是1677年,当时第三代男爵托马斯·格罗夫纳迎娶了12岁的女继承人玛丽·戴维斯。

玛丽带来的嫁妆中包含伦敦西部泰晤士河以北的500英亩土地和庄园,这片当时看似普通的土地,日后成为伦敦最核心的梅菲尔和贝尔格莱维亚区,是家族数百亿财富的基石。

地产大亨的名头放在格罗夫纳家族头上一点都不夸张。

他们拥有伦敦市中心梅菲尔区约50%的土地,以及贝尔格莱维亚区约300英亩的土地。包括著名的格罗夫纳广场、伊顿广场等地标都归其所有。

除了伦敦,家族在英格兰柴郡拥有历史悠久的伊顿庄园,在苏格兰拥有近10万英亩的雷伊森林庄园,在兰开夏郡还有阿比斯特德庄园等。

她了解的也仅限于此。

没有去问霍普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事,尽管她也好奇过,可她知道霍普家里几乎没有代表格罗夫纳家族的任何东西,她也就明白了。

知道或者不知道,并不会影响和改变什么。

小时候的她没有问,玛莎自然就没说,长大后她也不好奇了。

既然起了头,要说的没说的都有很多。贝蒂挑挑拣拣,选了一些她认为值得说的。

“第五代威斯敏斯特公爵——罗伯特·乔治·格罗夫纳。”

“罗伯特的兄长杰拉尔德早逝后,爵位最终由他们的叔叔(也名叫杰拉尔德)继承,成为第四代公爵。第四代公爵去世后,由于没有直系子嗣,爵位才传给了侄子,也就是罗伯特。”

“霍普是他的……?”希尔薇有所猜测,但不敢肯定。

“姐姐,”贝蒂吐出这个意料之中的单词,“在众多兄弟姐妹里面,霍普和罗伯特的关系最好。”

“因为霍普离开得早,后来人们也只记得杰拉尔德和罗伯特,以及他们的妹妹,莱奥诺拉·佩顿·格罗夫纳,后来的罗克斯堡公爵夫人。”

“罗伯特去世后,1979年,他的儿子杰拉尔德·卡文迪什·格罗夫纳继承了爵位,成为第六代威斯敏斯特公爵。”

“那年你才三岁,所以应该不记得霍普和我们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那霍普当初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发生了一些事情,涉及到内部的权力斗争,”贝蒂斟酌着语气,“不太愉快,以及霍普不愿意联姻。”

“你知道,这种家庭通常会把女孩送去私立寄宿学校,学乐器、学舞蹈、学礼仪。但那更多是为了将来好嫁人,不是真打算把她们培养成艺术家。”

“那群老古董,绝不会允许他们尊贵的血脉在外面抛头露面,供人取乐。”

“总之,她离开了格罗夫纳家。对外他们宣称霍普在庄园里养病。后面的事你也知道,霍普靠自己进了英国皇家芭蕾舞团,当上了首席,后来又因为伤病不得不退休。”

“霍普也是在这期间,在一次画展上遇到了同样离开家族的亚伦。顺理成章,两个叛逆的人决定重新组成一个家。”

“我和他们会有来往,但不多。玛莎不爱管这些,一般都是我在和他们接触。”

聊到这里,贝蒂干脆和希尔薇说了一些和她有关而她却不知情的事情。

比如,十八岁时送给她的那个游艇,实际上是现在的威斯敏斯特公爵以贝蒂的名义送的。这本来是家族财产中霍普那部分的东西,她当时没要,所以被他们以各种方式作为赠送。

她送希尔薇的,只有那台古董唱片机。

再比如,为什么她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香奈儿能毫不犹豫地答应为剧组提供赞助。

除了她们背靠格罗夫纳家族这颗大树之外,还因为香奈儿与她们的祖辈有着深厚的渊源。

香奈儿的创始人可可·香奈儿和第二代威斯敏斯特公爵休·格罗夫纳于1925年在蒙特卡罗相识并相恋。

公爵被香奈儿的独立与才华吸引,展开了热烈的追求。他们的关系在当时上流社会广为人知。

这段旷世恋情持续了十年,公爵向香奈儿求婚,但被她拒绝了。

香奈儿还留下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威斯敏斯特公爵夫人有很多位,但可可·香奈儿只有一个。”

据说,公爵因怀念香奈儿,还在伦敦威斯敏斯特区的灯柱上,刻下香奈儿的“双C”品牌标志和他自己家族的“W”徽章,将它们永远联系在一起。

“所以,这也是真的?”

贝蒂点点头。

那天,希尔薇果断取消了晚上和莱昂纳多的约会,就着贝蒂的香蕉太妃派,如痴如醉地听了一整夜。

之后,贝蒂为她引荐百达翡丽在英国的负责人,确认好定制的各个要求后,再联系好设计师。

而潜水级别的手表工艺又复杂许多,这块还是开了绿灯才能赶在他生日制作出来的。

底盖上的狮子图案是她亲自绘制的。也就是说,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块与其一模一样的手表,这只属于他。

除了莱昂纳多,她还不忘给朋友们准备生日礼物。

朋友们的生日基本都扎堆在十月份,凯特在10月5日,马特在10月8日,杰昆在10月28日——和薇诺娜的生日只差一天。

没法离开剧组去给他们庆祝,希尔薇就一一打电话送上祝福,礼物就由在洛杉矶的伊索林转交或邮寄。

她还从马特那儿得知,之前因为资金没能及时到位(想想就知道是福克斯的问题),他一度担心电影要推迟到明年。

这么一看,11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和12月的《心理捕手》的接连上映就不奇怪了,福克斯手里压着这么多项目还没法及时变现,换谁都得心慌。

当然,这些就没必要跟他说了。

“为了美观,不得不放弃一些功能性设计,防水深度只有200米。”希尔薇有些忐忑,“怎么样,喜欢吗?”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棒的生日礼物!”莱昂纳多爱不释手,欣赏了好一会,又小心翼翼把手表放回盒子里。

希尔薇问:“不戴上试试吗?”

莱昂纳多指着自己身上到处遍布的奶油,说:“我不想弄脏它,我们先回去。”

说着,他牵起希尔薇的手往回走。他们跑得匆忙,戏服都还没换下,只在外面披了一件外套。

希尔薇不明所以,“等等!回哪儿去?”

“回酒店房间,你帮我戴上它,”莱昂纳多刻意停顿了一下,“只戴这个。”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

——————

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马车的后窗,顺着湿漉漉的汗水,无力地滑下,留下清晰可见的掌印。

破碎的记忆涌来。

他们又遇上了那个总在卡尔身后的烦人跟班。

为了躲避,他们奔跑在如同迷宫一般的长廊上,像是在玩你追我赶的冒险游戏。

刺激,却不紧张。

然后呢?她努力回想,他们是怎么摆脱他的死缠烂打的。

嬉笑间,他们还一不小心跑进了死胡同。幸好旁边还有一个房间没有上锁,那里只有一个楼梯通往下面的锅炉房。

门外就是紧随其后的疯狗,只能选择往下走。

底下狭窄闷热,白雾氤氲,他们穿过层层雾气。

锅炉喷出的蒸汽中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拂过因奔跑而飘起的裙摆,扬起又落下,幻如烟霞,让人分不清扑面而来的到底是轻盈的裙纱还是消散在空气中的水汽。

最后,他们停在一架马车前。

如果这真的是一辆马车,倒也不会完全不接受。

这辆马车并非完全密闭。为了方便拍摄,剧组只搭建了后半截车厢,前方是完全敞开的,希尔薇一转头就能看见周围密布的灯柱和摄影器材。

“......吉姆,绝对是故意的。”

好一会,希尔薇才缓过神,意识到这段已经结束了。她晃了晃半趴在她身上的莱昂纳多,看着同样喘着气、其实被冷得发抖的他,说出自己的猜测。

今天,她又穿上那条雪纺裙时,就知道有场硬仗要打。

对于突然更改的拍摄安排,卡梅隆也只是一脸无辜:“你们整整一周都没有见面,一定非常想念对方,我这是在帮你们加深感情,不用太感谢我。”

希尔薇和莱昂纳多一度怀疑眼前的卡梅隆是假的,真的早就在昨天晚上被人套麻袋丢到海里了。

面对明显平静得不太正常的卡梅隆,他们一个抓抓头,一个挠挠脸,面面相觑。

事实证明,他们的预感没有出错。

听到这句话,莱昂纳多从情迷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的脸上全是水,水珠顺着鼻梁滴落在她的脖子上,眼神也恢复清明,“结束了?”

卡梅隆让人不断往他们身上喷水,以达到香汗淋漓、热气蒸腾的效果。还时不时过来指导,告诉他们从哪个角度开始吻更有感觉。

眼里丝毫没有对浪漫情节的向往,全是对技术和效果的执着。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了,拍摄船头那场吻戏也是如此。他甚至细致到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一张嘴唇,按着莱昂纳多的头告诉他该亲在哪个位置。

这样拍出来的画面美吗?

美极了。就差撒点玫瑰花瓣,再打包送到照相馆裱起来,挂在婚纱店人来人往的玻璃橱窗前,准能给他们带来一大笔订单。

可惜希尔薇对此的印象只剩下那该死的硬得像块石头、能把她的胸挤到下巴的束腰,以及她藏在肩膀两侧快滑到胳肢窝的化妆品和刷具。

和所有婚纱照一样,表面幸福美好的照片背后,总藏着不少折腾人的过程。

她的膝盖不停地磕在栏杆上,莱昂纳多还一直笑场,他说这让他想起架在火上、动弹不得的火鸡。

他一笑,她也绷不住。

但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令她难以呼吸的束胸衣,中间她一度以为自己会晕厥。

更糟糕的是,每次喊卡后,他们脸上都糊满了对方的妆。

她的妆容惨白,莱昂纳多的黢黑,互相蹭到对方脸上,让他看起来就像脸上有东西失踪,而她像是喝了一大口摩卡咖啡。

而拍摄的地点并不是整艘船的实际片场,只是其中的一小块区域,他们只能爬上阶梯去到那,妆造团队没法跟着上去,所以她还得在休息期间自己掏出工具,勤勤恳恳为他们补妆。

因为夕阳的位置一直在变化,卡梅隆都没能得到他想要的特定的光线,他们重拍了好几次。

幸好莱昂纳多脸上现在没有那些黑乎乎的妆容,否则沾了这么多水,一定会顺着脸颊淌下来——她可不想以后的每次亲吻都想起这个糟糕的画面。

灌下一口热茶,希尔薇裹紧羽绒服,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说实话,她根本数不清他们到底吻了多少次,到最后简直是两片嘴唇在机械地重复贴合的动作。

安分不下来的莱昂纳多凑近她,眼巴巴地望着,“我也想喝。”

希尔薇笑而不语,默默把水杯递过去,心里悄悄开始倒数:三,二,一......

那张好看的脸皱成一团,五官都变得乱七八糟。

莱昂纳多连连吐气,不敢相信地问:“怎么和上次喝的不一样?”

希尔薇老神在在,“上次的是锡兰红茶,带有柑橘味,不太容易苦涩。现在这个是肯尼亚红茶,我没有加牛奶和糖,你当然喝不习惯。”

不就是一杯茶吗?莱昂纳多不信邪,偏要再试一次。

这边岁月静好,另一边却是风雨欲来。

不远处,贝蒂端着她的专属茶杯走到正在调试设备的卡梅隆身边,感叹道:“吉姆,你浑身的怨气我十米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卡梅隆咂了下嘴,“你说得像是白雪公主的恶毒后妈。但事实上,我是给灰姑娘送去南瓜马车的魔法教母。我对他们已经足够宽容了。”

如果不是这两个年轻人表现得确实符合他的预期,他才不会就这么纵容他们。

连杰米都在片场崩溃大哭过,希尔薇在受伤受惊后仍然坚持,足以说明她是个优秀的演员。

虽然年轻,但并不影响他们的专业。

正因为年轻,他们的思维灵活,他很喜欢和他们讨论剧本时那种灵感碰撞的感觉,这让他省了不少事。

跟想法不一致的人合作简直就是灾难,比如福克斯的那群人。

“不是他们,那是你跟琳达出了问题?”

“你倒不如说说,现在哪里不是问题。”

贝蒂盘点了一下现在的情况:颓势扩大、步步紧逼的福克斯,努力打起精神却依旧难掩憔悴的演员们,再看看那群把“你沉不了我的船!”、“再也没有任何困难能打倒我,因为我挺过了泰坦尼克号!”之类的口号印在T恤上的工作人员。

不错,感觉就算明天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她也能淡定地让他们先等一等,等她吃完一整块苹果酥皮,再从容地赴死。

“虱子多了不怕痒。”贝蒂耸肩。

卡梅隆撇了撇嘴,“最近我们没怎么交流,我忙得连跟她通话的时间都没有,她抱怨我一点都不关心婚礼的筹备情况,我们早就为此吵了好几次,冷静一下也好。”

“从她的立场看,确实是你的问题。”贝蒂丝毫不偏颇,“但作为合作伙伴,我很庆幸你没有被私生活绊住手脚。”

这也是为什么她必须确认卡梅隆的情感状况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这种量级的投资,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钢索上,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吉姆,我先声明,不是我非要来烦你。”

“我们是朋友,他们刁难你,我会帮你说话,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可是你不要忘了,我在为福克斯工作。”

“他们是商人,在他们眼里,账本上的数字远比你那些要重要,说实话,他们根本不在乎你在讲什么故事,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卖出好价钱。“

贝蒂深谙顺毛捋的精髓,尤其是卡梅隆吃软不吃硬,“只有我们,这是我们的追求。但有一个前提,如果你还想完成那个潘多拉星球的蓝色精灵的故事,至少在Titanic成功之前,我们不能和他们闹得太僵。他们不理解我们,而我们还需要他们。”

可事实也摆在眼前,福克斯确实已经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我会放弃我作为导演的薪酬,”卡梅隆坦白,“这笔钱是必须的,我没有在夸大,这将会成为一部具有巨大的市场吸引力的作品,尤其是在全球范围内,少一块钱都做不到。”

“我相信,我们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贝蒂担心的是,信任是有重量和限度的。

透支信任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她只是不想这一路的艰辛却以惨烈收场。

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入局的疯狂赌徒,又怎么能去苛责对方异想天开。

于是,万般话语最终都化成了一句:“我只是提醒你,吉姆,你该考虑给所有人放个假了。”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历史已经告诉他们,违背规律、忽略异常的一意孤行,迎来的也不过是另一个极端。

开头取自《油炸绿番茄》女主之一露丝的一段心里独白:“说来有趣,多数人可能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却始终不清楚爱意究竟何时萌生。露丝却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个瞬间。当艾姬冲她咧嘴一笑,把那罐蜂蜜递给她时,她一直竭力压抑的感情顿时排山倒海般涌出,就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全心全意地爱着艾姬。所以那天她才会号啕大哭。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知道,自己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这种感觉。”

我很喜欢这段话,女主角也叫露丝,其实Titanic的Rose音译应该是“萝丝”,但我觉得看起来像萝卜丝,所以按露丝写了,真正的露丝应该是《油炸绿番茄》里的Ruth

大船的内容差不多算是结束了,后面还有一点。想要写的其实还有很多,但到这里也足够了。大船的幕后物料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沉重但欢快,大家缝缝补补把这艘船开到了一个令人振奋且满意的结局,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忘了前面的内容于是倒回去看,第一万次感叹为什么人类没有发明用脑电波打字,已经在为恢复原来的更新速度而努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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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大船二三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