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明明在下着暴雨。
又是闪电吗？楚子航的眼前一片全白，视力再次恢复的时候，宅子里已然猛的换了一个样子。
灿烂的夕阳里，窗外的植物茂茂蒸腾、鲜花簇拥，微风抚弄，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细小灰尘。
餐桌上的人突然都不见了，只在冬钧对面坐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餐盘里静静的放着一块被切了一刀的和牛。冬钧仍保持提着刀叉的姿势，将切下来的那一小块肉插起来放进嘴里，用力咀嚼了两下，囫囵咽下去，然后忍不住干呕起来。
楚子航想到刚才那还是一只被开膛破肚的老鼠，不禁背脊发寒。
“不合胃口么？”那个孩子的长相几乎是现在冬钧的缩小版，只是气质更温柔些，说话轻缓，“没事，不用勉强自己的……其实我也不太爱吃这个，太腻了，要不让他们换一道吧……下次也记得吩咐他们别再做了。”
冬钧抬起头来，楚子航看到他的脸颊上残留着几滴溅到的血珠。温暖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瞳孔收缩起来，虹膜的颜色浅到近乎于金色。冬钧看着那个孩子好久，低低应了一声，然后突然自嘲般的轻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一点都没长进，你会不会很失望呢，哥哥。”冬钧喃喃的说。
可是那人听不见这一句。冬钧移开了视线，几缕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楚子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伤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排山倒海，仿佛能将万物吞噬。
他的心里升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
沉重的苦痛尚不能使人屈服，长夜中的星光却能叫人舍生忘死。
冬钧是……那种幼稚而固执的死小孩啊，他把那颗独属于他的小玻璃珠当成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他把它一直紧紧攥在手里。
即使它碎了、碎片扎的手心出血……他也还是不肯放手。
“冬钧，我每天都在这儿，爸爸都不让我出门，好无聊啊～你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
图穷匕见。
冬钧闻言，竟然轻轻笑了笑，被头发遮挡住的脸颊上一滴眼泪滚落下来，光芒一闪。
他狠狠的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终于低声地说出一句来：
“……想去…附近逛逛吗？……我试过，不是走的太远的话，梦境是不会把你的意识拉回去的。”
楚子航盯着冬钧颤动的睫毛，愣了很久，才意识到冬钧是在和他说话。
“……好。”楚子航说。
他竟然……感觉到冬钧有些生气。
临翻出窗户前，楚子航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冬钧坐的位置上多了一个面目不清的小男孩。
也许是错觉，楚子航总觉得那人的余光扫过了这个方向。
真是光怪陆离的一个晚上。
当楚子航翻出窗户，看到外面的场景时，已经并不惊讶了。
宅子的后面是一片长满芳草的缓坡，缓坡尽头的悬崖下面是一片中国南方的老城中村瓦片顶建筑，挨挨挤挤的小巷掩没在淡淡的雾气里。巨大的夕阳垂悬在城市西边白的刺眼的教堂尖顶上，周围又是菲洛尔疗养院的景致。
属于冬钧回忆的不同时空在这个梦境里被粗暴的拼接在一起，相互独立而又没有清晰的分界。
冬钧坐在夕阳的微风里，看着悬崖下面的城市，日头渐落，灯光星星点点的亮起来，夜空中有绚烂的星河。背后黑暗中的建筑像喋喋大笑的野兽一样发出怪响，仿佛在咀嚼骨肉。
他好像司空见惯，又好像是在赌气，没有回头。
“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这个梦就结束了。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疯掉，我们就会从噩梦里醒过来。”
冬钧低声说，质地冷清的嗓音在微凉的夜风中更冷。他的手在隐约的发着抖，楚子航抱着他，只觉得他的身体冷得可怕。
罩衫和围巾都已经穿在冬钧身上，那个晚上毕竟还只是初秋的天气。楚子航也没有多余的可以给他的衣服了。
“……要不要我帮你去里面拿件外套？”
楚子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没头没尾的突然说出这句话。冬钧抬起头看他，被夕阳掩映成灿金色的瞳孔里流淌着难辨的情绪。
楚子航几乎想要收回这句让气氛变得如此凝重的话了，然而冬钧突然垂下眼睛低低的应了一声。
“好啊。”冬钧吸了吸鼻子。
楚子航从二楼唯一一个听不见响动的阳台翻进去时，房间里有一位在房梁上自缢的女士，她见到楚子航走进来，翻着白眼伸着舌头发出了两声类似于呕吐的怪叫。
一打开门，楚子航先是闪过了两个拿着冷兵器互拼刺刀的兄弟，又小心的绕过三位在走廊里举着双手狂奔的活尸……二楼的小厅有一柄尚未沾血的骑士剑，楚子航拿起来掂了掂，不算太顺手，却也还得用。
一位男子翻过栏杆往下跳，在一楼大厅的地板上留下半扇撞散的脑花，又乐颠颠的爬起来要去三楼再来一次。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死亡都真的发生过，这个场景看起来甚至是怪诞多过惊悚。
楚子航勉强辨认着那些血肉模糊的脸，发现不仅能与方才餐桌上的一一对应，连死法也与资料中所记载的一模一样。
在别人的记忆里四处窥探似乎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楚子航根本没找到一条干净的衣服。他踏着地板上粘稠的黑血，发现它竟是从地下室一路逆流上来的。
这仿佛是梦境的一种指引。楚子航站在楼梯口，闻见那下面正往上吹来一阵阵腥风，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楼大厅的巨大落地玻璃窗外是遮天蔽月的暴雨，根本没有星星，也没有带着青草香气的缓坡。
他愣了一下，可也已经没有退路。
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出乎意料的，里面是恍若天堂的亮光。
被梦境拼接在卡文迪许家地下室的这所……与其说是实验室，倒不如说是“医院”……并不如楚子航想象中的恐怖阴森，反而是明亮干净，陈旧而不失整洁。楼上大厅中闻见的腥气被明晰的消毒水气味盖过，安静的病房里仪器发出驯服而单调的滴滴声。
这场景比楼上富丽堂皇的宅子要精细写实的多。造梦者仿佛在此描摹过百遍千遍，乃至连天花板上的一道细纹都线条精确。
医生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未及销毁的患者资料和每日记录大喇喇的放在柜子里，甚至还有实验员手记。
楚子航草草翻了翻，触目惊心。
……“冬钧”？
楚子航挑出这一本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
“那是我的病历本。”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又是在楚子航没有察觉的时候，“…没事，你看吧，他既然放你进来，就是让你看的意思。”
楚子航回过头来，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桌上，好奇的打量他。
“我叫约书亚，你也可以叫我冬钦。你就是楚子航吗？”
绝不容错认的一张脸，和冬钧足有**分像，气质却又相去甚远。
楚子航皱了皱眉，应了一声，转过身来，做出一个隐约戒备的姿态，但还尚未有时间想为何这孩子能与他对话。冬钦只笑了一下，并不太介意他的冒犯。
楚子航只能当着冬钦的面翻开那个本子。
令人意外的是，这本东西的内容竟然与方才他查看的那些并不相同，里面满是十几个字母长的医学词汇和生僻晦涩的简写，看起来完全像一本真正的病历。
楚子航勉强读下去，终于在第三页看到了“心脏移植准备”这样的字眼。
——而那之后的内容，诚如冬钦所说，就是“他的病历”了。
楚子航不太懂医学，但也能看懂那些不合理暴涨的身体数据和实验员癫狂的文字：
从“我们找到了成神的方法！是的！这太惊人了！我们能创造历史！”，到“实验出现了一点小问题”，到“他彻底疯了！结果已经无法挽回！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冬钦安静的等了很久，等到楚子航完完整整的看完，才伸过手来，轻轻的将那本子拿去合上，将它抱在胸口。
“在想什么？有看不懂的地方，我也可以给你解答。”
楚子航皱皱眉，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直截了当的问：
“你真的是冬钦？”
冬钧的血统再危险，毕竟也还未有失控过，而冬钦却曾经真的造成过当年的事件，如若他真的仍然存活在冬钧的意识里……楚子航不可能不将这种事上报校方，到时候，冬钧也就不一定能离开疗养院了。
“是，也不是。”冬钦看着楚子航皱起的眉头，轻轻笑了一下，他那双赤金色的瞳孔盯着楚子航的眼睛，神态竟与冬钧有一瞬间的重合，在这一张稚嫩的脸上显得很少年老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要是有那种能力，就不会一次次只能在这个梦里和冬钧相见了。”
“你读过《翠玉录》吧？唔……毕竟你会‘暴血’。”冬钦微微颔首，“著名的炼金术典籍，但也适用于精神领域。你可以这样理解，我被制作成神的过程中实现了‘由地升天’，却没有能‘从天而降’，这使我的精神成为一种半实体，被冬钧捕获到，再添加一些他自己的想象，然后放在了他回忆里。”
“我是只活在冬钧噩梦里的人，连这座宅子都出不去。甚至可以说……我既是真正的冬钦，又是冬钧在哥哥死后创造出来的幻觉。”
*哥哥是故意这么说的，假装自己是一个阴险的幻象，希望冬钧回到现实中去，不要沉迷在对他的回忆里。冬钧生气这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哥哥为了赶走他故意说的。（有点绕）
*加了一些自己对《 翠玉录 》的解读
*哥哥的名字想得脑壳都烂了，if有人有好的想法，可以来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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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梦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