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啦，反正也什么都不会变。”
副驾驶上响起声音，楚子航才发现那里竟然一直坐着一个人。他的呼吸清浅，眼眸微垂，静静望着车窗外扬起马蹄的奥丁，看见“神”从马背上俯下身来对两个凡人垂询。
“你的记忆很有意思……这里是尼伯龙根吗？”
“……尼伯…龙根？”
“第一次做梦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直到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发现无论用这么方法，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冬钧用一种叹息般的语气轻轻说到。他回过头来，墨色的头发从单薄的肩头滑落下来，露/出那张叫人不自觉屏息的脸。空气也安静下来。冬钧垂眸打量迈巴赫内部的结构，沉默了几秒钟，从副驾驶往后爬。
楚子航下意识的上前扶他，冬钧果然被迈巴赫前后座之间那高得非同寻常的挡板绊倒，不过也没被楚子航接住。他的鼻梁在楚子航的下巴上狠狠磕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后座的乳白色的皮沙发里。
“抱歉……很痛么？”楚子航问，看见冬钧疼得皱着眉头，他的眼眶发红，抬眼看人时，睫毛上隐约挂着的几滴眼泪闪烁了一下。
……
楚子航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狠狠谴责了一下自己。
冬钧摇了摇头，鸦黑的头发垂落下来，有一缕溜进了楚子航的脖领里，蹭/到他的前/胸。
楚子航于是低下头，伸手把那缕头发揪出来。
天上地下都是雨，雨外是无边的黑暗。脚下是宽阔的高架路，四面八方都是透明的水幕，仿佛世界上一切的雨都汇集在这片空间里，雨流和雨流之间并排挨着，没有空隙。
“你现在好像跟我差不多大。”
一阵沉默过后，冬钧突然说，大概还是有点冷，他低垂着眼睛，往楚子航的怀里缩了缩。
“嗯，是我高一的时候……十六岁。”楚子航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罩衫下仕兰中学的校服和一旁车座上鼓鼓囊囊的书包。他已经几乎想不起来自己高一的时候的生活了：明明只是三年前的事，回忆起来却已经那么遥远。
此时的楚子航还是少年体型，比起成年的他气质要青涩许多，也没有黄金瞳，看起来只是个有些傲气的年轻人。
楚子航摸了下冬钧冰凉的手，皱皱眉头，把他抱过来一些，把自己的罩衫和格子围巾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清秀而表情冷淡的脸配上那身校服，简直就是少女的梦中会出现的那种面瘫校草学长。
可惜冬钧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校园言情小说，没能领悟到这一幕的萌点。
这样就够了，后座的座椅加热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会儿就会暖和起来。
“所以说，我做这个梦是因为你的言灵？”
冬钧皱了皱眉，“……‘梦魇’的确有点失控。我的记忆断在……唔…然后我就出现在了这辆车里。”
楚子航读出话中未尽之意，有些尴尬的移开视线，换了个问题，“你……经常做这样的梦么？”
永远重复的内容，无法改变的结局，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楚子航无法想象这是怎样的痛苦。
从那一天之后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每天睡前楚子航都会进行一次回忆，回想全部经过、每个细节，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忘记什么。但即使是已经回忆过成百上千次，当他重新回到这里时，还是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恐怖和绝大的悲伤。
“其实也没你想象的那么难过啦……”冬钧看着楚子航严肃下来的表情，“有时候也会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梦……”
楚子航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
冬钧紧张的直起身子，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望去，看见远处光辉中的奥丁举起了Gungnie，正向着奔向他的男人刺去。
时间的流动忽然变得无比的缓慢，他们的动作像是动作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的往下放。
——这不是因为那个男人的“时间零”，而是梦境的主人楚子航的意志。
冬钧似乎无法再继续转移楚子航的注意力了。“梦魇”的XX即将来临，楚子航仍然是命运般的终究要被这一幕吸引，他的身体颤抖起来，血压骤升，心跳如鼓，微微睁大眼睛，像要将这一瞬间看清楚，再深深的记在心里。
“好啦好啦！别看了！”冬钧太知道这有多危险了，他坐起来，努力的挡在楚子航的视线前，要把楚子航抱在怀里。
但其实16岁的冬钧比16岁的楚子航个头要小上不少，捂住眼睛就捂不住耳朵，捂住耳朵就挡不上眼睛。
有什么办法……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咬了咬牙，低下头，睫毛剧颤着试探的轻轻吻在那人的唇上。
楚子航猛的愣住了，他回过神来，又或者也不能算是回过神，大脑一片空白之间，感觉到冬钧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冬钧的舌头探了进来，动作很轻，像什么小动物一样，楚子航能感觉到他捂着自己眼睛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一片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声的不知多长的静谧中，终于有人打开了车门。
“启……启动！”少年试着对迈巴赫喊。
引擎轰鸣起来，低沉的像是巨兽低吼，迈巴赫咆哮着冲向了泼天的雨幕，直到冲破尼伯龙根的边际。
“如果我看清楚那一幕，会怎么样？”
“你看过克苏鲁类的小说吗？”
“好像听说过。你的房间里居然连这种风格的都有吗？”
“会定期更换啦……啊不是不是！”冬钧摇摇头，他垂眸，好像回忆起了什么，轻轻说到，“……大概就像san值掉到零那样吧。”
楚子航一动不动的任由冬钧吻着。车开出去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反应，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冬钧的呼吸很急，眼睫颤动，楚子航扶住他，低垂的视线扫过他的脸，顿住，然后垂下了眼睛。
楚子航有点不敢看他了，于是转头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迈巴赫的玻璃被雨水糊的严严实实，只隐约可见前方风雨中眼熟的老派建筑。
等楚子航察觉到不对时，车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少爷，到地方了，请下车吧。”
前排坐着的人不知从何时起已不再是16岁的楚子航了，转过脸来的那位老绅士操着一口英伦腔，西装笔挺，满脸堆笑。
楚子航感觉到冬钧的身体一僵，轻轻的打了个抖。
他想起来了，这里是……卡文迪许家的别墅。
“少爷。”那人下了车，撑一把大黑伞，敲门催促。冬钧垂着眼睛，没看楚子航，匆忙的从他身上爬起来。
——拽着他的手。
楚子航顺从的跟了上去。冬钧的手心有些发冷，出了车门，楚子航才发现有些不对，这位司机的面色惨白，笑容僵硬，胸/口有一个通贯前后的枪眼，正在汩汩的往外淌血。
鲜血滴下来，在暴风雨的积水中晕开来，仿佛一片红色的云雾。
这是冬钧对卡文迪许家的记忆，只不过比起楚子航的写实风格，这里的场景更像个恐怖电影。墙壁上涂满的血迹衬着金碧堂皇的内饰，宅子里来来往往着的各种X状的人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们不质疑冬钧的装扮，对楚子航更是熟视无睹。冬钧拉着楚子航的手，也一路沉默。
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楚子航初见他的时候，这种沉默让楚子航有些担忧。
“……冬钧…冬钧！欢迎啊！欢迎你回到这里！”
主座上的那个人/头被砍/掉大半个，只连着一层皮，垂/悬在脖颈边上，让楚子航想起魔幻文学系列小说《哈利波特》改编的电影中那个“差点没头的尼克”。
其实楚子航没读过原著，是“那个男人”听说这是部好片，适合孩子看，才带他去的。
卡文迪许·克莱德说完一大段，也不管冬钧有没有回应他，自顾自的鼓起掌来，垂在脖颈边上的脑袋抖了抖，隐隐可以看到上面露出一个快活的微笑。
一旁的管家于是示意仆从们开始上餐。
银制的餐盘亮得能反射出仆从们梳得油光的发头发。可惜餐盘里四仰八叉地躺着的是一只开/膛/破/肚的老/鼠，五/脏俱全，淋着精美的酱汁。配一杯暗红色的……
楚子航凑上去闻了闻，是血。
满座等了许久的兄弟姐妹们便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一时间耳中满是牙齿撕扯生肉的声音。
冬钧垂眸静静的看着，没说话，也没动作。
楚子航听见下人们的窃窃私语：
“真可怜啊……是不知道怎么吃吗？”
“听说那个女人对这孩子很不好呢……肯定没见过这么好的食物吧……”
“真的有这么夸张啊……”
“你怎么不吃呀，冬钧？不合胃口么？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呀。”左边那位穿着蓝色裙子的小姐转过脸来问，她嘴角还沾着一点血渍，无神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
周围的人闻声，也都转过脸来盯着冬钧。
苍白的脸，金色的瞳孔闪烁着汽油灯般的光，窗外的天色黑的像墨水，然后突然间闪过一道刺眼的闪电。
冬钧抓着楚子航的手冰凉冰凉的，突然松开了。楚子航心下一跳，听见空气中传来地震般的惊雷。
“吃呀，吃呀……”
“吃呀，快吃呀！”
“你怎么不吃？”
冬钧拾起刀叉，费力的想要切下一条老鼠后腿，刀在盘子上划来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切口处涌出鲜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从盘子里溢出来，沿着桌布开出一朵巨大的花。
也许是山猪吃不来细糠……和牛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于肥腻，以至于让人想要呕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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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和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