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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魔鬼涎

“比一般的耳机多了拾音麦克风和降噪芯片,对低频噪音有显著削弱效果哦,”月度清算后松饼依赖上了耳机,但是担心音乐会吵到同样耳朵灵敏的众人,就只是空挂在耳上。还是好痛啊……捂着太阳穴缩在房间里正蔫蔫,没料到侠客推门进来。“而且不阻碍人声的传播。基本不会对环境的感知造成影响哦,要不要试试看?”

迎着他灿烂的笑容,松饼清棱棱地望过去,没有接。

“为什么?”为什么轻易施与善意?

话音未毕,她就心下懊恼,这不是明显的嘛?大脑和言行常常不在同一个频道上,显得自己更呆了啊。——肯定是头痛的缘故!

侠客眨了眨眼。

“因为我喜欢松饼酱啊。”

……因为善意本来就不是不求回报的,因为她是被盯上的猎物。就算是看起来无偿的善意,也是希望能收获对方的快乐和正向的改变作为回报的!松饼对着眼前有毒的糖果笑了起来,吃下去就能抽到角色卡的糖果吗?

黑色耳机线悬挂在白皙脖颈两侧,如同魔鬼的涎液微微闪着塑胶的冷光。侠客看着她戴上耳机,眼周的笑弧加深。腔体刚刚好能卡进去也不会轻易掉,她的耳朵相比市面上的耳塞都小了些,看来是特意做了调整。松饼呼吸稍促,张嘴欲言——

侠客却伸出手指制止:“比起感谢,我更想要别的东西作为报偿哦。”看着她浑身是刺的警惕模样,他笑意绚烂。“抱一下?”

松饼抻直脖子,眼睛也屏住了呼吸。“松饼酱不喜欢亲密接触吗?”侠客说着,动作却不容拒绝。“没反对就当同意了哦。”浓烈的气息丝缕侵入肌肤,密密匝匝,心跳如同被网住的蝴蝶,挣扎着发出嗵嗵鼓声。飞不出去的,松饼想,地板上侠客的黑影扭曲着把她一口吞下,她会一路走到这个故事的结局,那就是她的结局。她错以为自己是纯粹的旁观者,可是摄像机后还有摄像机,不能因为一眼看穿了结局就忽略自己也在网中!她是那么认真呀,故事的脉络就交由她烹调提鲜吧,用她的血肉,用她的眼、她的泪,她的情感、她的思想。用她本身。身份是流动的,我也是你背后的摄像机(猎人)哦!她动了动肩膀,压制的力道却让她动弹不得。

“再抱一会嘛。”侠客弯眼,把她因为乱动窜到前面的头发捋到耳后。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松饼猛然转过脑袋,吐出舌头迅速舔过他手腕。

水汪汪的眼睛瞪视着他。

——恶心死你哦!

“……哈哈哈哈!”恐惧的表情却做出亲昵服从的动作,以为有攻击性吗?侠客有被可爱到,笑声振荡,透过胸膛,怀里紧箍的幼鹿受惊,终于弹出了锋利笔尖。轻松截住笔杆,他放开手,明亮的碧绿眼眸带着幽幽笑意,注视着她飞一般跑远。

真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努力忽视舌尖驻留的异样触感,松饼晃晃脑袋,走进酷暑阳光里,想借此消散身上不适的感觉。大概是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诸位太吵了吧,在远远的树下派克诺妲安静靠坐着,手里捧着一本午夜蓝的大部头书。是《蓝熊船长的13条半命》啊!松饼想,不自觉靠近,阳光下派克诺妲的浅金色头发波光粼粼,偶尔勾起的淡淡笑意如同河面跃起的小鱼。

沉迷在书里的人是不可以轻易打扰的,这是爱书人的共识呢!松饼踮着脚无声躺倒在一旁的草上,奇怪,这次心里没有嫉妒呢,果然还是那时的库洛洛太虚伪了吧!是否真正地沉浸于阅读她是分得清的。她默默笑起来,和煦暖风里听见雏菊般的嗓音:

“你看过这本书吗?”

松饼把扭折的草杆抵在鼻下,掀起嘴唇。“还没看过,但是我看过同作者的《梦书之城》,那是我最爱的书!——其实是之一啦。”

派克诺妲微笑。“我倒是没看过这本。”

“那我借给你看好不好?应该还在我的公寓里。”松饼突然想到什么,急急改口,“对哦,不是‘借’,那个,我是不是太冒昧了?对不起,派克诺妲……”跟盗贼说借给她看,简直是看不起她的职业嘛!

派克诺妲冷淡的脸被逗得笑起来。“叫我派克就好。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抢的,等你找到就借给我看吧,用不着道歉。”她捏了捏松饼的脸,松饼也顺着绽开笑,轻轻唤一声:

“派克。”

不谈恐惧,蜘蛛网其实很漂亮,她愣愣地想,露珠落在薄薄白纱上,晨光熹微,沿着纹路倾注晶莹。人其实是可以为美的东西去死的,她睁着朦胧的眼睛想,她可以吗?她爱的可以称之为美吗?

淡金色眼眸静静瞧了她一瞬。

“你很漂亮。”她突然说,随即低头看起书。

松饼感到血液冲上脸颊。这导致她一整天都晕乎乎的,像喝醉了酒般脚跟不着地。酒?对啊,她喜欢喝酒,怎么没发现喝了酒以后感官的困扰减轻了不少呀?世界不再是,玻璃墙后的花园。

“松饼酱酒量不错嘛。”

“何止不错?!20瓶喝掉了19瓶!你是故意的吗,侠客,就因为上周我打坏了你的电脑?”

“诶诶,可以再抢的嘛。”

还有一瓶正呆在松饼手中,芬克斯抬手欲夺,却不想松饼一急在争抢中捏碎了瓶底。

拿着空空的瓶颈,芬克斯怒极,松饼却像感知不到一般,软软地对他笑,蹲下来戳着残留酒气的玻璃渣。她正在穿过玻璃渣剧痛的防线,墙后的花园好明亮,金玫瑰花瓣漾开迷蒙的色彩,还有叶子;雨水慷慨把它们淋成翠绿。

“对可爱的女孩子宽容一点啦。”侠客把松饼从地上拉起来。

芬克斯凉凉扫过松饼不以为意的懵懂双眸。“管好你的宠物。”

不要,她什么身份也不要。在空濛的玫瑰园里,她可以只做自己,甚至自己也丢掉,变成一缕风,叶尖垂落的露珠,铺在小径上的砾石,掉在亭子边的花瓣。你想怎么定义她都可以啦!那是你的眼睛能看到的最大限度,感官是有限的,捕食到的仅仅是她的影子。就算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也要取我这一瓢饮?

“松饼酱?”毛茸茸的脑袋撞上胸口无意识蹭了蹭,侠客抚上她发顶,笑弯了眼。原来也是爱亲近人的嘛?

松饼短暂清醒了一瞬。

“不要再这样叫我啦!”她乜斜着眼睛,脸颊酡红,“‘酱’在鬾阴文里是‘肉酱’的‘酱’,你果然居心不良!你想把我拍成肉酱!”

侠客睁大眼睛。“怎么会?”他故作思考:“那我来取一个名字吧……”

“别!”松饼揪揪他的衣服下摆,“摇摇。叫我摇摇嘛……”

“摇摇在撒娇吗?”清醒的时候看起来很好相处,实际上稍微靠近就会迅速疏远,内心深处却渴望亲密关系。“好可爱。”他紧了紧手臂,碧绿的眼睛染上了愉悦。

仿佛在逃避似的,松饼已经睡着了。

“真实和虚幻的边界在哪里呢?”烛光下库洛洛的脸明明灭灭,只有两颗瞳仁质地似黑曜石,坚厉不变。

“团长的意思是,”侠客抬起头,眼睛如反着冷光的翡翠。“你怀疑摇摇是虚构的个体?”

库洛洛沉吟。“不,我反而确信她是真实的。虚构就是还未得到承认的真实,作为两者边界的认知是可以更改和扭曲的……相应地,真实要是失去了信念作支撑,也会崩塌掉落虚构的峡谷。而她并不凭靠我们的观测依存。”他话锋一转。“对了,鬾阴人的下落,有进展了吗?”

侠客摊手,笑脸透着无奈。“叫‘牛膝’的人百年前就已经死去了,那本书经手的各编者也逐个失踪,线索追到一处就直接断了。嘛,考虑到他们拥有影响现实的力量,被猎杀或者主动消隐也不足为奇,更多的是和外族通婚,稀释了引来祸患的血脉。”

“所以是难得的珍贵存在呢。”他说着,手指梳弄松饼的头发。被禁锢在蜘蛛腹中的猎物无知无觉般保持着干净样貌,露出安恬的睡颜。

“这家伙真古怪,”芬克斯在一旁抱着臂,“虽然的确没有虐待她,但就这么自然地接纳了自己的处境,毫不畏惧甚至还开开心心和我们相处,心真大。”

库洛洛抿唇。“松饼对信息的感知、处理方式比较特殊……是个热爱阅读、会为故事流泪的孩子呢。”

“你是说我们在她眼里只是故事角色?稍微有点不爽呢。”

“仅仅是看成角色就不会痛了……”库洛洛微笑,翻过一页书。“不,她只是加上这层滤镜自欺欺人而已。想要完全困住她很简单,打碎她前往安全区域的通路就可以了。”随即他想到那个誓约,又摇头否定了自己。“也许没那么简单。玉会自己碎掉断绝被赏玩的可能。”

侠客不赞同道:“摇摇是我的宝物,团长难道也想要吗?”

库洛洛眨了眨眼,摇头:“我不干涉。”

具有收藏价值、不会轻易玩坏的干净藏品,保质期长是否算“不幸”呢?松饼在睡梦中惊呓,眉头攒紧,看口型是在唤“阿梨”。泪水泉涌打湿蝶翼似的眼睫:“你夺走了……我所有的语言……”

“我不同意,”派克诺妲突然说,“她是把一切看成故事,但她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真诚的,她会欢笑会流泪,而且是在她思想之后。”

侠客按住松饼乱动的手臂,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脑袋。

“别忘了你做过什么,别玩脱了,侠客。”派克诺妲冷冷补充。

侠客不置可否,笑容冷淡。

不会恨,只会隔膜地爱的人,想起自己最重要的人被夺走的真相,会发生什么呢?把凶手变成受许可的自己,这段私藏的感情本身就有强烈的排他性。恨意真的会重新燃烧吗?还是一如既往脱离本来视角,高高在上审判罪魁祸首,事不关己抽身逃离?无论哪种,都会让自以为驯服了猎物的猎人不爽的吧。

甜美沉酣中,松饼不自觉扬起唇角。颤动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泪光,和蜘蛛网淌垂的露珠无异。

“唔,我喜欢的结局是,”松饼后来说,“那些蚕食世界的不安者呀,突然发现没有可供欺压和掠夺的对象了,世界空荡荡,只剩他们自己对着他们从未正视的荒诞空虚。”

要写出哲学意义上有趣的结局,所以我引入了黑暗大陆的变量。(没办法,这个结局真的很爽嘛。)

等等,这是剧透吧!(反正没人看。)

*魔鬼涎:蜘蛛网,阿根廷俗语,也叫做“圣母线”。科塔萨尔的同名短篇小说以此比喻真实不可捉摸,旁观者被卷入叙事却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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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魔鬼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