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破空而来的时候,松饼敏感地射出笔杆,笔尖洞穿一张印着小丑的扑克牌,直直坠落地上。
“蜘蛛窝里什么时候飞进了一只小蝴蝶~?”
还有另一张扑克牌逆着风往背后袭来。她轻巧闪身,看向来人。对着发型夸张、穿一身小丑服装的男子,她好奇歪头:“你好?”
剧场登台了一位小丑!真是再合适不过啦?
“唔嗯?”金眸眯起,颧骨上的星星和水滴熠熠发亮。眼睛和库洛洛好像?
扑克牌摇摇晃晃飘落,是一张红桃3。松饼盯着它看了一会,上面好像有股隐约的甜腻的味道,她用凝去看——黏糊糊的念团从扑克牌开始一路延伸,末端粘在这名不速之客手上。
于是陌生人看着她像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亮着眼睛往念团戳了戳。
“……”还是不太像的,他觑起眼睛;很快恢复了哼笑的神态,连扑克牌带人把松饼拉了过去。那就玩一会吧?
“?”猝不及防被拉进陌生人怀里,松饼惊奇地瞄了瞄手上的念团,橡皮筋?可是有股甜丝丝的味道。是口香糖!她被逗乐了般,毫不设防展开笑容。是个有着孩子心态的大人呢,她想,他很喜欢玩耍吧?
陌生人夸张的笑容有轻微宕机。“还是个孩子?”他怀疑地望向库洛洛。
“……”库洛洛沉默。
“我带走咯?”询问的语气却只是知会一声,松饼哧溜一下就飞走了。
为了理解孤独而追求孤独,为了知晓流亡而自我放逐,这鲁莽的美学精神根植于她的血脉,她心想。她是一株等风的蒲公英,此刻把她带走的这阵金色的风,也散发着自由随性的气息。你要去哪里呢?哪里都可以哦!让一时的自由延长吧,或许我们会停留,会坠落,但是航线交会的瞬间,正在进行时将永远进行。
“小蝴蝶这样看着我,我会害羞的哦?”
松饼耳根发烫,她正辞道:“口香糖先生看上去不像会害羞的类型。”
口香糖?好敏锐,身心都超乎寻常地敏锐,可惜体质不是战斗的好苗子。眼神清透带着犀利,聪明,但是温柔得有些泛滥了。耳朵上戴的耳机线,有着保护和监视的功能吗?是被标记的猎物呢。小蝴蝶看上去有自己的游戏方式;他眯眼笑:“我叫西索哦~”
“西索先生好,我是松饼·爱。”松饼弯起眼睛。“很高兴遇见西索先生,希望我不会麻烦到你!”
西索语调上扬。“是个过于礼貌的孩子呢~”这样的性格容易被欺负的哦,难怪会被控制狂盯上。
“没有没有,这不是礼貌。”她严肃反省,“我大抵只是想给你一个好印象。因为不想被西索先生丢下。”
锐利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眯了眯。和他完全相反的真诚坦率,瞳孔深处是基于理解的广阔自由,小蝴蝶真的会被困住吗?谁在狩猎谁还说不准呢~
画着锋利牙齿的飞艇,松饼蹦蹦跳跳上了台阶。高处的风吹起碎发,她以为自己的灵魂都被吹走了!榛子色闪着欢欣神采,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舷窗上。飞艇穿过云层时,潮湿雾气一闪而过,她也随着眼前的白光一起眨着眼睛。身旁的西索哼着曲调,桌上的纸牌塔叠了一路。在下降的时候他推倒了纸牌,像亲手写下一个角色并安排他的最后命运,在执掌大权中体验存在的实感,她想。
西索把她放在天空竞技场门口,晃着尾音留下一句“自己玩哦”就走了。竞技场,她确实没来玩过,可是会很吵闹吧……她拉拉耳机线,迟疑一瞬,随即跳到登记处。
“2758号和3055号参赛者请到B擂台。”
“一个女学生?走错片场了吧?”
“感觉好弱!”
满脸横肉的大汉撩起袖子,上下打量她的细瘦身肢,视线驻留在耳侧的耳机线,鄙夷道:“不会还是聋子吧?劝你早点认输,再漂亮的脸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侠客给的耳机真好用,她想,嘴唇微抿。观众席上的纷扰攒动、拥挤空间里的汗味和热度都被过滤了,“听到”的只有纯净无害的信息。她安静看着对方抡起手臂,无声无息飞到他身后劈出一手刀。
“……”观众震惊的声响被她抛在脑后,她开心地用脚尖接住了大汉的身体,把他翻转过来。
笔尖变成钝状,划过,在脸颊两侧各留下三道猫胡须的墨印。
哼哼,(对你漂亮的脸)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哦。
松饼一时忍不住,笑得仰倒在地板上。拥挤絮聒的人潮如密密匝匝的石榴籽,她透过石榴敞开的天花板,仿佛看见飞艇游曳而过的天空。
“喂,躺地上不违规吗!”
“就是,裁判就由着她玩吗?”
“松饼小姐!请快去五十层!”
一旁的裁判似乎流下了冷汗。
松饼踮着脚,轻快上了五十层。被一对一注视和被观众围观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可是如果在台上闭上眼睛,感官不会减弱反而变得更清晰精准,昏暗也助长了安全感和掌控感。……话虽如此,“猫脸女”的绰号是怎么回事啊?她不过是画了一次而已,而且墨印会消掉的!算啦,总比“手刀女”“耳机女”好听。
“3055号,去一百层。”
叮咚。说是有房间……松饼皱眉。喂食不定资源,以鼓励竞争,最终达到维续产业的目的。她反身走回电梯,获得电梯小姐困惑的注视。——她不玩啦!电梯里还有几个陌生人,他们似乎认出了她,好奇瞥了她几眼。这是新鲜而生疏的事情,松饼拘谨靠在栏杆上,努力抑制拿出「第七官界彷徨」的冲动。给单独几个人使用会暴露,而给那么多人使用代价会额外高昂……何况她承诺过不会滥用。说起这个,她被西索带走了,侠客会不会今天就来找她啊?松饼心口发悸。
无论如何,现在可是自我放逐的时间,一心念着目的地的出走可不算放逐!松饼鼓起脸颊,追着夏蝉的琴音,一路往凉荫躲藏。她踩着铺路石的边界线,扑进冰蓝冷气里。
“一份血橙辣椒!”
冰淇淋当然是血橙辣椒最好吃啦,她拿着纸杯也不落座,站在窗边四顾——薄巧芭菲也不差!
银头发的男生注意到她的视线,敏锐看过来,瞄了一眼她的血橙辣椒,眉毛一抽,无声做出“嘁”的唇形。
松饼带着敬意,对他点点头,表示“你的品味不错”。银发男生神色怪异瞪着眼睛;她把最后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纵身跳入热浪,漫无目的乱逛。
僻静小巷里,水滴从屋檐无规律滴嗒,松饼蹲下来,看着凉意一下一下砸落指尖。这边是某处人家的外墙,摆满了精心修剪的盆栽,一只长着锈斑的铁皮水桶呆呆坐在它们中央。里面有一条孤零零的鲫鱼,看上去瘦巴巴、了无生气。
松饼挪了挪脑袋,给水桶遮阴。你是被晒痛了吗?
“这样没用的啦。”
血橙辣椒一样的头发,碧蓝的眼睛。女孩打开窗,漫出一阵沁凉冷气。她看着抬起头的松饼,脸上的雀斑俏俏,扬起笑容。
松饼眨眨眼。
“你是想给它遮凉吧?但它不是因为太阳生病的,它肯定是呆在这么小的地方,加上太孤单,抑郁了!……嘘,跟你说,”她压低声音,“我早就想给它放生了,偏偏阿叔不让!说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野生货,要给我吃,我才不要呢!要不是他们看我看得紧……”
松饼眼睛忽闪忽闪,狡黠一笑。
“那就从窗户悄悄溜出来吧!”
红发女孩讶异,看着她拿出笔,默契退后;掷出的锋利笔尖唰唰切断金属,防盗窗豁然洞开。“小心一点噢。”松饼叮嘱。
“小鱼!”
“欸?”
红发女孩亮晶晶看着她,拉起她的手;松饼闻到很浅的松香的气味。“这是我的小名!叫我小鱼吧,我不喜欢我的名字。你好厉害呀,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松饼不适应地缩了缩。“叫我松饼啦,”她犹豫一瞬,还是没把“摇摇”说出口。“我不厉害,算很一般的。”
小鱼严肃:“你能看见小鱼的小鱼,就很厉害了!”
松饼睁大眼睛。
“多莉!!你人去哪了?”
小鱼拽着她的手臂:“快走!”她窃笑。松饼怔怔,跟着她风一般奔跑,水桶沿路扑腾、溅出水花。“这样鱼会撞伤的吧!”松饼急道。
空气里的滞闷有所减弱,人流也慢慢稀少了起来;再过一个时辰就是黄昏了吧。……究竟是什么跳进了河里,鱼还是死亡?松饼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哀。鱼尾甩起水珠,少女明亮的笑声在淋湿的雀斑上晃动。她则笑不知味,把七七藏在另一侧的手掌下。
(我想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河对岸传来一阵笛声,有人在柳树下吹奏,《Nightingale》的旋律吹过河流。松饼的手指忍不住地抠抓线圈,犹豫煎熬中,碧蓝眼眸却染上了笑温:
“世界上还有音乐,真好啊……早知道就把我的小提琴带来了,还可以合奏一曲!”
松饼一愣,想起自己也会拉小提琴,然而这具身体是新从纸上出生的,除了笔茧,没有岁月留下的任何痕迹。柔软无茧的指腹,压弦时会造成杂音——尽管如此,音乐还是音乐:
“好巧,我也会哦!”
(但是计算着结果行动,流亡就毫无意义可言!)
小鱼开心提议:“那我们明天在这里一起拉吧!”她顿了顿。“今天不行,窗户坏了,我现在得回去,他们估计很担心……就是得挨骂了。”
“那你怎么解释呢?我陪你一起。”
她连连摇头:“他们话可多了,你不会喜欢的。放心我能应付,从小到大我惹的麻烦可不少!明天傍晚可以吗?”松饼点头,唇角微软。
红发女孩走远后忽然回头,笑着又挥了挥手。
“很高兴遇见你,松饼!”
“……我也是。”松饼终于展开笑容。
(这些的确都是主动发生的,因为——)
她悄悄跟着小鱼,看着明亮室内把她吞噬。接下来的一路她都没察觉什么异常,对此她也无所谓,因为她对房门后的叙事早有预料:
“摇摇。”
碧绿的眼里是惯常的笑意。一时间心脏仿佛被蛇绞缠,松饼手一顿,而后堪称淡定地走进去,关上门。
(即使是鱼,也会选择出走。)
不知道为什么,写的时候听《沙羅双樹 (沙罗双树)》特别有感觉。朝开夕落,露水一般的相遇。脆弱而美丽,深挚而纯真。松饼和易逝之物共享相同的感情,会思想的感情却让她不致轻易消逝。她的爱忠实于一瞬;一瞬就已足够。
但是,难道松饼是因为太阳生病的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主动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