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时没看紧就会跑掉,摇摇真是让人不省心。”金发青年叹气,一副感到棘手的表情。
榛子色眼眸安静注视着他——松饼腿脚发软,她直挺挺望着碧绿笑眸底下的冷色,手指攥紧了衣摆,没有说话。
那你要怎么做呢?别、别让我失望哦。
侠客俯视她轻微颤动的眼瞳。“摇摇很清楚会发生什么,却还是逃跑,是在期待被惩罚吗?”他按住她僵硬肩膀,“真贪玩呢。”
“没有期待!”松饼睁大眼睛,“我只是出去走走而已……没有逃跑的意思……”你怎么不提西索的事情!她垂眼,放弃辩解:“你怎么理解都可以啦,对不起……”她拉拉他的衣袖。虽然她没有错……道歉总归是一种态度啦。
碧绿眼眸不为所动。
“那就是我的问题了,”半晌,他作出理解的表情,扬起笑容,“是我没有和摇摇玩耍,摇摇才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作为补偿,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很好玩的哦,我保证。”他把耳机从松饼耳边取下,松饼全身僵直,如同被捏住后颈皮的猫咪。
“……”耳朵里传来嗡鸣,压强骤变带来神经上锯割般的痛苦,她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忘了眨。侠客扶住她微晃的身体,拿出一副黑色眼罩,声音轻快:
“是一个关于信任的游戏哦!说起来还是从摇摇的比赛得到灵感的呢!摇摇很聪明嘛,阻断视觉通道来过滤感知,从而提升对对手的专注度。这一招叫做‘感官剥夺’,在亲密关系里也能起到促进沟通、增强信任的作用。”他说着,眨了眨眼睛,“摇摇相信我吗?”
松饼想要后缩,腰部却被手臂紧紧扣着。比平常庞杂好几倍的信息冲刷着感官,咫尺之前的笑脸令人目眩,她张嘴,有如受针扎:
“我……相信的……”
局限于自己的视野是一种残疾,而我愿意,愿意用他人之眼、虚无之眼去看,去思想,所以,是的,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的世界。相信我看不见的你。
“那太好啦!”侠客露出欣慰的笑容,下一秒他拉紧了帷幕,笑容强行遁入黑夜。黑色眼罩遮住了灵动眼眸,冰冷皮质缠缚在脸上格外突兀,衬得脸色更加白皙脆弱。她张开唇瓣,吐出浅促的呼吸。眼睛是她的拐杖、她的戟,如今已被强硬征收,留下一具无措的躯体面对独裁者。
这个时候,你肯定没在笑了吧?
“放松,摇摇,我在这里呢。”温热手掌覆上她的背,来回指引,颤抖如潮汐般起落。眼睛是第一依赖的感官,关掉以后听觉、触觉争抢起首席的位置,在逼仄的颅内大喊大叫。嗅觉鬼鬼祟祟,期待着横插一脚。第七感官在背后冷笑。……你们以为我是依靠生得的眼珠去“看”的吗?
抚过的手指有粗粝的茧,衣服无法阻隔心跳,一个骨架暖着另一个骨架。她听见自己的呼吸逐渐被沾染,成为对方的一个声部。乐队指挥说话了,声音沉稳温柔:“把注意力放在我的手上哦,对……摇摇要是受不住了就说‘血橙辣椒’怎么样?”
松饼情不自禁,缩在角落的味觉扑哧笑出了声。
“那个真的很好吃的!”疼痛突然变成了清甜的辣感。
侠客颇为无奈,撤回手,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感知上:“现在听我的话慢慢走,到沙发边上去哦。朝左转,地面很平坦,抬脚,先走一步。”第七感官“看见”了信号源驳杂的世界,松饼往崩坏动荡的碎片走廊迈出质问的一步。仿佛有獠牙逼近脖颈,扰乱气流,静静等待把她刺穿——喉结因为想象轻微滚了滚。
“摇摇做得很好,照着这个步伐大小,再走三步哦。不用紧张,我会一直看着的。”
松饼觉得自己被碎片割伤了。假如原先身体是面皮、精神是馅,「翻车鱼」的代价就把两者调换了位置。没关系,她早早习惯了精神的疼痛,她想,无论看不看得见,空气中毕竟始终布满了锯子——比如碧绿眼眸致密的注视。
“好啦,接下来右转。以同样的步幅走两步——已经碰到了哦。”
神经疲乏酸软,松饼如坐针毡;下一秒被慢慢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侠客把她的头轻轻靠在膝上,一下一下抚摸:“摇摇很棒,累了吗?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哦。”
温暖的温暖的。从鲨鱼牙齿滑进去,柔软舌头毕竟是温暖的!挤压我,吞下我,是温暖的!食道是温暖的。胃是温暖的。肠子是温暖的。针尖也是温暖的!仿佛被浴缸里的温水包裹,松饼忍耐嘴里的喟吟。黑暗视野闪过一道白光。脸颊泛热,皮下轻轻颤抖。在死亡的绿色里她就要融化了……
手背被较重力道包裹。“摇摇,放松。这是正常反应啦,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不会对摇摇做什么的。记得‘血橙辣椒’吗?”
松饼下意识点点头。“……血橙辣椒。我想吃血橙辣椒。”
侠客为她戴上耳机。感知变得更昏暗,松饼茫然哼了哼。你骗我?不对,你没说说出就停止!
“还没结束哦,毕竟也是惩罚呢。”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是摇摇很听话,所以给一点奖励。”
脊背细密发抖,在手掌的轻抚下,她好像无措的孩童。意识是昏暗静谧的舞台,分散躯体各处的神经元发送出安全的讯号,走廊一盏一盏熄灭了灯……永恒的注视失重了。也许,“看不见”真的会轻松很多吧……
“摇摇。”
取名的时候想到了和你在全世界围困中摇摇摆摆的情景呢。
“摇摇还记得■■■吗?”
阿梨。不要世俗的名字。阿梨就是阿梨。是桌同呀。把社会放在一边,摔倒了!*
摇摇和阿梨是怎么告别的?
说告别不对哦,我们一直在一起,也因为个体的疏离本质永远无法靠近。但是这都没关系!
……阿梨死去前是什么情景?
我们在包围圈里跳了舞!(唇角勾起迷糊的笑容。)阿梨看见我啦,我知道她会看见我的,我们一直都会这么做!但是我很嫉妒……很痛苦……(笑容消失,嘴角下压。)我就跟她说,我讨厌你。结果呢,她果然又道歉了!(笑)我可不想再互相道歉下去,就直言,我想杀死你!阿梨就说,那就杀死我吧!预料中的答案,但是我很歉疚……为什么不是反过来呢?阿梨点破迷津: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就明白啦……(笑容慢慢化开,好像一直都存在似的。)是我们版本的《倾城之恋》呀。但是相互理解让我们走得比生死都远!所以我很快乐,她也很快乐,我用舞蹈交换了她的生命。(嘴角弧度扩大。)荒诞的舞步是多么欢愉啊……在外界危险包围下,我们的空间是绝对安全的,是绝对的真实,绝对的时间!我们吟诵诗句……她果然还记得的!(恬淡的笑容。)
……
为什么能做到在包围圈里跳舞?
……咦,(嘴唇扬起疑惑的弧度)因为这是阿梨的念能力啊……
她怎么看见你的?
看见需要介质吗?(额头皱起不开心的纹路)我们的看见就是看见了!什么也不用说。
在看见你之前,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嘴唇抿成一条线。)发生了什么……都被涂黑了,看不清楚。
……
你怎么看待侠客?
他很厉害!(笑容柔软。)《山魈考残编》里提到恶魔具有趋利避害的异能,我想他也有着这样的特质。
……
……
光亮重新侵入视野,许久未见光的眼睛有些刺痛。松饼抬起朦胧眼眸,入目是金发下亲和的笑脸,她慢慢眨了眨眼,记忆有些断片……“我睡着了吗?”
碧绿的眼睛弯了弯。“摇摇睡得很沉哦。”
感受着手掌在头顶的温度,松饼睁大眼睛看着他,看不见其实并不会更轻松呢!只会让生变得盲目。但是……她注视太久,侠客偏头表示疑惑;下一瞬,松饼猛地拉下他的手,侠客配合着她的力道——她把嘴唇轻轻贴在手背上,一触即离。
……但是,我看见你啦。
侠客笑意加深,两眼弯弯,捏了捏她的脸:“摇摇很喜欢吗?以后还可以一起玩哦。”
松饼说话不经大脑:“不喜欢,比起这个我喜欢你。”
她霎时呆住了,血液冲上脸颊。等等,她说了什么浑话?眼前的青年开心笑起来,抱住她:“我也很喜欢摇摇。”……这种眩晕般的牵引,是感官的背叛吗?第七感官发出质询,收到一串乱码。看见你和看不清自己的错位……对这幽灵般的诡计,她当然选择将计就计。
就在昨天的冰淇淋店里慢吞吞吃着血橙辣椒,松饼瞟一眼对面一直盯着她进食的金发青年,有些郁郁。侠客接收到她的视线,碧绿的眼睛眨了眨;松饼鼓起脸颊,气冲冲递过去一勺。
干嘛一直看着我?你也想吃吗?!
侠客张嘴,吞下了这勺冰淇淋,笑容灿烂:“摇摇的品味不错,确实很好吃哦。果味很清爽,酸甜可口。辣椒的加入则是神来之笔,明明完全不像会出现在水果冰淇淋里的东西,却融成了鲜活的反叛……这种组合和摇摇给人的感觉很像呢。”
松饼呆了呆。
这是她不曾想过的类比。……你故意的!她撇头。最后你还不是要把我吃掉?你是在说明喜爱我的原因吗,看上去可口、软和,实际上可口、特别?
你也可口。她想,你看上去可口、表里不一,实际上可口、畸形异质。松饼垂头,拉了拉他的衣袖:“傍晚,我可以去跟小鱼玩吗?”
“……我不会阻止摇摇玩耍的啦。”碧绿眼眸泛起笑意,安抚般眨了眨。“摇摇想象力太丰富了。”
是这样吗?松饼犹疑望向他,你都安装窃听器了。算了,看得见的承诺比看不见的风险重要。有时候,她也想拥有他这样会精密计算的外骨骼……她在侠客的怀抱里慢慢放松了身体。
让节肢动物侵染眼睛的密切。
……
在她看不见的上方,侠客垂眼,无机的翠绿投下窥察内部似的注视。
松饼的耐痛度:身体较低,精神很高。精神受过思想日复一日的捶打,疼痛早就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来自神聖かまってちゃん的歌《ズッ友 (永远的朋友)》
“看见”“告别”“为什么能做到跳舞”:完全不对频。语言系统的摩擦撞击;摇摇很轻盈。
不知道能不能带来想要的效果:两人都被扰乱了。非器质性紊乱是双方的……(大家都是节肢动物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非器质性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