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被重力拴缚在大地上,做短暂的飞翔。只有音符和歌声,一出生就追随着负重力加速度向天空底部飘去。
手模仿着音符悠悠摇摇,松饼绽开梦幻的笑容,小提琴在背上欢快地蹦了蹦。“谢谢!”她认真看向侠客。后者盯着她手部的舞蹈,产生了一种在养小孩子的错觉。“摇摇很开心吗?”他的脸上是同样明朗的笑容。松饼歪头;你是因为掌心的小鸟不带你飞上天空,而不开心的吗?
“你也可以(飞)的。”想了想,榛子色眼眸神色严肃。
抛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走,他肯定很焦躁啦!松饼窃笑,不一会脚步又慢下来。……自己待会要做的事,谈不上正确与否,不过是出于平素归还乐章的习惯。松饼对巴赫金的复调理论略有涉猎,她觉得自己毫无写作复调小说的天赋,她的自我是强大的污染——会把叙事变成冗长的独白。不过,她的独白,不就是不确定性思想的复调吗?
“咦,松饼是初学者吗?刚学就这么厉害了吗?”小鱼困惑又惊愕,她听出了松饼的乐声中不和谐的杂音。
柔软指腹脱离振荡不止的琴弦,留下一阵黏糊糊的尾调。松饼有些无措,睁大眼眸,不知道怎么解释。好在小鱼没有拘泥于此,埋头翻起了乐谱。松饼看着她赤色的发顶,胸口微微发闷:她不是小鱼的小鱼。视线的缺席是通用法则呢。
“我们来拉巴赫双小协吧!”
一开始的配合还很干涩,两人常常笑得前俯后仰——每次都是松饼先被逗笑,然后小鱼忍不住也笑起来,琴弦发出不稳的鸣声;“别笑了啦。”她们压下唇角严肃起来,错位并行的旋律慢慢变得默契。两只菜粉蝶在河岸边翩翩追逐,全然不顾夕阳随时可能收回的光辉。一个路人匆匆经过,往乐声沐浴下的两人投去一瞥;沾满泥土的运动鞋踩扁了一片忘忧草。
河流很宽阔,可要是掉进河流的不是小鱼而是鲸鱼,那宽广的水面也不过是一枚水洼,即将干涸的车辙。她是行走的鲸鱼,因为没有足够容纳她的海洋,她想。“小鱼小鱼,听过涸辙之鲋的故事吗?”松饼向前倾身,裙摆遮住了「第七官界彷徨」。“假如你是那条鱼,你会怎么做呢?”她闲聊般轻轻问起。
小鱼正往弓毛上擦松香。“嗯……那就看看能不能跳出去吧。当然也会向路人要水,我觉得最聪明的应该是要点口水!哈哈哈哈!就不用担心水源远的问题了,大家都有口水!”
松饼扑哧松开嘴角,全身毛孔都咯咯笑了起来。“……那要是周围都是陆地呢?要是没有路人经过呢?”
“哎,那就没办法了,”小鱼试着拉了一下弦,碧蓝的眼眸弯起,“只能用自己的骨头拉琴啦!”
榛子色眼眸阖上,掩盖内里的安适。是这样的呀!此时此刻她们正在一起拉琴——有这个就已经足够啦!打字机通过了改编的法案,松饼重重敲下了空格键。
“谢谢你,小鱼。”
谢谢,对不起,以及再见。
【懦懦问太阳:你看得见我吗?你总是一副世间一切尽收眼底的样子,你其实从没看见过我吧。
太阳说,你若是像那条鱼一样,我就看你一眼吧。
懦懦不明白,什么鱼?被晒伤的鱼吗?
太阳讲了另一条鱼的故事。小鱼困在车辙中,无处呼救,水和氧气都在急剧减少,它最后想,真想再听一段琴声啊!反正都要死啦。它就剖开自己的肚子,用鱼骨拉了一段小提琴。
听了这个故事,懦懦很生气。你也是懦懦!她说。你把每种选择的意义放在审判桌上,可是这里没有什么是可以比较的!无论是鱼是鸟,无论选择什么样的道路,都值得被看见!你是因为害怕被反射、被吞噬,从而失去你引以为傲的强光才不去看的!现在我明白了,我是懦懦,这没有错,而且我不需要你的注视!
懦懦走进了黑暗里。】
晚风如浓稠的巧克力糖浆,鼓动小鱼脸颊两侧黏湿的碎发。……河面上还回荡着小提琴的余音,她低头,看见《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真是的,没有搭档,怎么还在练这个呀!她轻哂,伸了个懒腰。天色渐晚,在宵禁之前去找点别的乐子吧!晚饭好想吃章鱼小丸子啊……小鱼站起身,兀自想着,脚下没留意,踩到了什么东西。
——音符真的是会飞的哦。
双脚来回晃荡,松饼坐在不知哪里的秋千上,耳机里放着《僕の戦争》。模糊难辨的咬字混着高亢的旋律,烽烟四起,火光迸溅。音律从手中的小提琴上倾泻,如锯子边缘飞散的木屑,顺着秋千晃荡的节奏向逢魔的天空升去。假如她的叙事就是一场战争,那么混战的各国,每一方都是她呢!松饼尤其喜欢童音独唱的部分,情不自禁停下琴弓,闭上眼睛轻哼。稚嫩的音色清脆回响在空中,从复调中逃离的孩童不以为意般把天穹涂成血雾的颜色。
背后的秋千椅递来重而稳的力道。耳根微微泛红,松饼抿嘴,回头与温和微笑的侠客对视。太入迷了所以完全没留意周围!果然再敏感的身体构造也救不了自己迟钝的警戒神经了。她默默,看着遥远的地平线一起一落,耳边却突然传来很轻的断裂声响。松饼被逗得笑起来。
“摇摇的性格好天真。”侠客嘴上漫不经心,把她松开了一边的双马尾拆散,用仅剩的发绳重新绑起。以为主动断绝关系,就安全了吗?虽然很是乖巧,但行为中的维护性质更让人恼火呢。手指灵巧拢起乌黑头发,高高束在脑后,松饼近九十度仰起脑袋,倒着看他的脸,眼睛里认真询问的意味也变得淘气起来:
“为什么不是懦弱呢?”因为懦弱,所以选择了天真。于是她的天真也就称不上天真。而且我是“弱者”呀,至少你肯定是这么想的!
侠客像逗弄小动物一般,抚摸她昂起的下巴。“懦弱的人可不会说自己懦弱哦,”他修正她的想法,“摇摇的勇敢勇敢在不同的地方,从指认自己的懦弱就可以窥见一斑。”
松饼睁圆了眼。你撒谎!你想让我精神上信赖你么?我相信你说的话,但你绝对不是真的那么想!侠客接收到她毫不掩饰的怀疑眼神,无奈般笑了笑:“我是认真的啦,摇摇不相信我就算了,但摇摇自己也不会用一个片面的词去定义自己吧?”
松饼闭眼。是这样没错,不过论起拟态,你竟然比蝴蝶更擅长!下巴自然地在他还没收回的手心蹭了蹭,她随即跳下秋千。侠客眯眼,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拉住她的手臂,脚步引领着方向。
“摇摇来的时候没看路吧?是往这里走哦。”
空气中的水汽已经达到了饱和,夜间说不定就会下起雨吧?手臂被牵着,松饼的脚步不好蹦跶起来,她落在侠客身旁,如同一只被系了脚环的小鸟。等雨水淹没了大地,是不是,会飞的物种,更容易溺水呢?
沉浸在胡乱的思绪中,松饼被眼前的骚动唤醒,看着河岸边乌压压的人群,好像在打捞什么?洁白的救护车在一旁滋啦啦,应景地叫唤。
“有个小姑娘溺水了。”
“看样子是没救了……可怜哪。”
“都怪政府不作为。早该装上围栏了,河水那么深,还没有告示牌。”
“喂,可怜的是谁?我们不需要你可怜!看热闹的家伙都给我滚开!”
松饼愣愣,视线在喧哗的人群中游曳,滑落在河岸边一架无人问津的小提琴上。画着五线谱的纸页随风飘动,碧绿眼眸细细凝视她脸部的动态。
“无关人员请速撤离!”
朵朵卷起的波光里掠过一只水鸟,翅膀闪着旁若无人的纯白,嘴喙间扑腾的鱼挥洒晶亮水珠。松饼困惑地看着鱼挣扎着飞上天空,想起七七里最新的故事。一条鱼通过拉琴模拟音符的飞翔——鱼要是想飞翔,是不是只有被鸟叼走,或者溺水产生的升空错觉?
侠客自然地转过她肩膀,扬起笑容。“跟摇摇感兴趣的事情相比,这里不过是一个装饰音罢了,摇摇也觉得吵吧?”不给松饼反应的机会,他拉着她离开。
装饰音……装饰音是重要的语气词啊。松饼怔忡,手腕在钳制里轻微动了动;我为了不污染别人的复调而坚守独白,你正在做的,是要把我的复调砌入你的独白吗?看上去好像和我做的没什么不同,连装饰音的概念也借用了我的语言,可是,终究是大相径庭的!
“……”她张开嘴,却找不到要说的词汇。察觉到她隐隐的抗拒,侠客回头看她,笑容依旧,眼底却寸寸冷了下来。松饼抬起眼睫,恰好被一颗硕大雨珠砰地砸中。
词汇恰恰好砸中了!就在她的舌尖!松饼看着侠客眼底几不可察的冷色,春风却相反,吹起她脸上的涟漪。她欢快笑起来:“溺水的鱼!”溺水的鱼,对啦;就是这个。雨水噼里啪啦一顿呕吐,我们都被迫长出了鳃!如果飞翔是她最后要做的一件事,她会选择成为溺水的鱼。——你也是吧?虽然原因不同,但你也不愿意被鸟叼走吧?松饼试着摇了摇侠客的手臂,踮起脚,笑容示意“走吧”。为了不成为雨水的装饰音,哪种选择都是值得的,无需自证哦。
乌云积攒的暴戾倾盆而下,侠客看着身旁走一步蹦一步的松饼,面上毫无波澜,心底却一阵挥之不去的烦躁。无法预测的情绪和行为模式,对他的信赖与其说是培养出来的不如说是她主动选择的。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基于自主的信赖也是不安因素。解开了能力的谜题,结果却是更无穷无尽的谜。虽说这样才有趣,但这种无法实际掌控的感觉让人非常挫败。“摇摇最近写的是关于鱼的故事吗?”仿佛什么都没想一般,他问。
松饼抬头疑惑。“是的……”难道那个故事跟你有关吗?她瞬间警觉。
观察着她完全透明的表情,侠客轻松地耸耸肩:“因为摇摇的情绪真的很容易辨别嘛,随便一猜果然就猜中啦。”明明看起来清澈见底,实际上是极具欺骗性的深渊。
“唔……我不会给你看的啦!”松饼直率声明。
碧绿眼眸宽容眨了眨。“摇摇不愿给就不给。”改编的涸辙之鲋吗?很有创意呢。
不过……他指尖划过松饼胸口的肋骨,从未被这样碰触过的身体不解地颤栗。对上茫然疑问的榛子色眼眸,他笑意不变。困在水洼里的鱼,哪怕是用自己的骨头,私自拉琴也是不被允许的呢。
作者没话说。晚上总是有点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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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装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