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吱吱，如同一列火车轰隆隆穿过后脑勺的隧道，伴随着蒸汽从右耳驶出。
松饼把煮开的茉莉花茶倒进两只茶杯，凑近啜饮一口，一整个春天霎时在唇齿间绽放。季节不是流转的，而是同时存在的呀；水汽弥漫中，她抬起榛子色眼眸，看向另一个藏在机器背后的春天，放任绿意蔓延、掩埋森驳白骨的“春天”。
秉持不打扰的初心，她把茶杯放在侠客手边就要走，却被揽住腰，坠入温暖的怀里。“摇摇对我好冷淡。”头顶覆上下巴的重量，松饼察觉到他话语里流露委屈的意味。“都不会主动跟我说话呢。”
“对不起……”松饼垂眸，有些无措地解释，“我觉得我会打扰到你，所以……”
侠客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语气纵容。“怎么会？摇摇不来打扰我，才显得我像陌生人呢。”
陌生人？紧密拥抱，但是灵魂上彼此陌生吗？其实也是漂亮的呀。松饼抬起眼睛，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滚动的代码串映入眼帘。“这些都是你写的吗？”话语莽撞地蹦出唇瓣；她几乎是怀着崇敬的心情，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好厉害……”精密的字母宫殿和文字构成的微观建筑有着相似之处，仿佛看见倾注了自己感情和心血的篇章在闪光的窗口慷慨铺陈，春天一般的笑容簌簌生发在眼底。“你写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就像我写作一样！”
感受她稍促的心跳，侠客视线微顿，盯着榛子色眼眸里荧光流泻，默然不语。
松饼愿意为所有创作发出赞叹！创作使人发自内心地快乐，而且倾注了心血的东西，都是很漂亮的呀。赞叹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她却差点惊跳起来——所以说才不能随便让她说话啊！一说话就造成这种天真的场面……松饼觉得不合时宜共情的自己简直傻透了，杀人者会希望自己沾血的刀刃和一支笨拙的笔比较吗？无视它的污秽，赞美它的精巧，是自以为是的轻佻行为。她捂住发热的脸颊：“对不起，冒犯了……”
凝滞的笑意重新找到了流动的方位，侠客打破了沉默，欢快地说：“没关系的，摇摇。这些是可以给摇摇看的部分。”把“对不起”定性成了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而道的歉，他轻柔地挪开松饼盖在脸上的手，左手抚摸她的头顶，右手在键盘上嗒嗒游走。
……是因为知道她对此一窍不通，所以才那么放心吗。松饼有些呆滞，眼前的字符串在机械的坩埚中熬煮，阴谋森森打着旋，看得她眼花缭乱。头顶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她晕乎乎地觑起眼睛。恶魔的邀请函和她格式是不相容的呀，但是——她仰起头，看向那张专注的脸。碧绿眼眸里是本人不曾自觉的认真，细微而有规律的平移，如同春天不断逡巡、规划自己的领地。
你知道自己很可爱吗？松饼笑靥柔软，表情毫无防备地绽放。不是伪装的可爱，而是认真时候的可爱哦。
侠客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神色有片刻困顿。他捏了捏她的笑脸，使她的视线回到前方，流畅地关掉了运行完毕的界面。“摇摇想玩吗？”他语气如常。
“欸？可以吗？”松饼轻轻讶异。
“当然啦。”侠客爽快地让出鼠标。
手心覆上的鼠标还残留着温度，松饼犹豫看向他：“我可以看电影吗？”
他露出鼓励般的笑意。“只要摇摇不介意和我一起看。”
平时习惯了一个人看电影，所以不曾对题材内容有所顾虑，只要合口味就荤素不忌；两个人看就稍显局促了。调出浏览器页面，对着跳动的光标松饼思量半晌，输入“玩乐时间”。正好这部本来就打算复刷，而且真的很有意思啦。
高度程式化的都市画卷在灰绿中徐徐展开，冰冷的透明建筑仿佛出不去的牢笼，门开开合合，把纷至沓来的人群割成颤动的碎片。提着一把长柄雨伞的于勒先生，脚步滑稽，探头晃脑，所行之处理性社会的笨拙都鲜活成一个一个逗点。松饼把眼睛都喂给了电影，忘我地汲取。
侠客细细观察着她全然沉浸其中的眼眸：纯粹的笑容时不时掠过，身体因为快乐在怀中轻轻发抖。认真的模样，好像把其余一切都抛诸脑后。躯体的牢笼内部是他用尽手段依然无法侵占的世界，这个世界运作的方式超越了他现有的逻辑框架，故事？玩乐？如果击溃了防火墙，还能露出不设防的笑容，说“很厉害”吗？
一盘无人问津的鱼反复经受汤汁的洗礼；坍塌的舞池里挤满了背后印着皇冠的人群，跟随黑人乐队的演奏扭动着身体。专注观看的松饼却渐渐绷紧了神经，温暖的气息深深浅浅扑在耳后，热意攀上后颈，伴随着阵阵酥麻。她呼吸微促，忍不住偏头瞪向侠客。
你在干什么？！
“摇摇怎么分心了？”他不解地问，伸手帮她按下空格键。
松饼坐立不安，偏偏面前的青年一脸无辜的笑意，似乎在耐心等待她调整状态，重新投入到电影中。神色在慌乱和怀疑间变换，她终是猛然转回脑袋。侠客接住拍打过来的发辫，看着她敲了几下后退键再按下空格。视线掠过她发红的耳根。
松饼深呼吸，抿唇，一言不发。脸上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凛然严肃。如果忽略身体难抑的微颤的话……榛子色眼眸快要把屏幕盯出个洞来。等到于勒接受邀请，在崩塌的天花板分割出的小小舞台与绿裙子芭芭拉相遇，隔着钢琴静观人群狂欢时，她的神情才涣然冰释，唇角弯弯。宴会中的宴会，社群中的社群，牢笼里的牢笼，剧中剧、写作写作、玩乐玩乐。松饼真想感叹：上帝一思考，人类就发笑！在庞大的荒诞面前，只需要一个微笑哦。电影还在继续，松饼偶尔抬头，迅速瞥一眼侠客；后者的怀抱似乎比之前更紧了，而她束手无策，只能忽略他像病毒一样传遍周身的心跳。
松饼安静看着车流的红眼睛一颗一颗熄灭，《玩乐时间》在鲜明的色彩中拥向夜晚的落幕。红蓝绿黑……无论什么颜色的世界都是存在的，她想，在她闭上眼睛之前。
腹上收紧的手臂唤回了她的心神。松饼发现自己的寡言似乎会传染，跟她在一起的侠客也变得格外沉默，空气中徘徊萦绕着欢促雀跃的片尾曲。她侧头，戳戳他的手臂：“欢迎回来，于勒先生的玩乐时间告一段落……现在是，松饼小姐的玩乐时间啦。”
看着她生涩的主动，侠客愉快地眨眼，配合地说：“那么，摇摇小姐要玩什么呢？”
“……”松饼绞着手指，不习惯地纠正道，“不是的，不是具体指代玩乐，‘玩乐时间’还可以是生活哦……我的意思是，欢迎来到我的生活。”
她的眼里泛起认真平和的光。
……即使是想要占有你的盗贼，也欢迎吗？真诚的话语一如既往毫无伪饰的痕迹，和当初对西索说的“很高兴遇见你”也别无二致。侠客掩下重重烦躁，脸上绽开理解的笑容：“如果让摇摇拍《玩乐时间》，就会充满诗性的优美吧。摇摇将是冷峻的人丛里唯一的颜色，一个背着小提琴追逐不倒翁的女孩。”
“《**苦短，少女前进吧》！”松饼被吸引了注意力，睁大眼睛，你原来仔细看过我的摘抄本！“那个其实背的是红鲤鱼。”
“既然是摇摇，就应该不一样。背上说不定是鳄鱼哦？”碧绿眼眸慧黠地眨了眨。
鳄鱼！是个可爱的意象！松饼开心地笑起来：谢谢你为了了解我做的努力。侠客漫不经心抚弄她的发顶，看见她转身，询问般眨眼；松饼睁着榛子色眼眸，试探地伸出手。“谢谢。”
伸向头顶的手被迅即截住，他捏着她的手腕，迎着她茫然神色，加深怀抱，把下巴亲昵搁在她肩膀上。“摇摇太调皮了。”语调里带着宠溺的笑音，松饼却在侵入性的气息里不自觉地战栗，肩膀……太近了！她下意识想要挣扎，但又不敢动弹，脖子上时不时传来无法忽略的柔软触感，她的表情瞬间僵硬。
“对、对不起……”唇瓣木木的。
声音在耳边响起，激发又一阵明显的颤栗。“没关系啦。”
松饼快要哭了……算她太、太得意忘形总行了吧？不要、不要做到这个地步啊。达摩克里斯之针悬而未落，既然总有一天要扎入后颈，不如现在就动手呢！针尖离开肩膀，侠客笑容灿烂，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眼睫似蝶翼扑闪，松饼拉着他的衣角，声音发颤，榛子色却竭尽坦率：“我想要逃跑欸……”
“……”反应了几秒钟，侠客笑声难以自抑，手臂的振颤逐渐盖过松饼的身体。“摇摇，好可爱。”
看着笑容把碧绿眼瞳洗濯得明亮，松饼楞直了眼眸。很好笑吗？……好像是有一点好笑。用商量的口吻说出“想要逃跑”这样的事情，仿佛把对方看成了同谋！——这不是反正逃不掉嘛。松饼微鼓脸颊。
侠客稍稍低头，和松饼平视：“那么，摇摇想逃去哪里呢？”
松饼垂眼，认真想了想。“大概……北边吧。下雪的地方。”幻想中冬天盘踞的地方。
“可以哦。”
她疑惑对上咫尺之遥的碧绿眼眸。
“我可以带摇摇去，”指尖抵上她裸露的后颈，侠客笑着允诺，“巴托奇亚共和国北部有……”
“等等！”顾不得后颈的触感，松饼急急开口，“不要说名字啦！知道目的地就会变得很无聊的！”她顿了顿，脆生生补充一句：“谢谢你啦。”
“摇摇总是在道谢呢，”侠客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原来我在摇摇眼里，只是陌生人。”
松饼眼睛溜圆，她连连摇头：“我只是习惯道谢了……如果让你不舒服的话，我以后不说了。”收到东西就要道谢——无论什么都能喂给第七感官作为养料——她也不知道是执念还是习惯。虽然句句真诚，但说不定，也是一种虚伪呢。
代表纯洁的茉莉花香依然在舌尖弥漫。
我没法说……但我其实是为了结局才自我支撑着写下去的。而且在创作长期废弃以后，我现在真的是个残疾人。（我想吃松饼……）
认真的人总是有喜剧属性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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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笼中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