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库洛洛说的不能私自外出只是逗着她玩的,和以前一样在郊外乱逛,松饼漫漫地想。肯定是因为她看上去真的很乖啦!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笔杆在手上转出了花。不过那家伙自从不知什么时候确信了她是鬾阴人后代后,总爱冷不丁问她问题。
“‘鬾阴人历来只允许族群或部落中的巫师进行写作’,比起轻视文字,实际上他们把它看得太重,‘写下便意味着实存’。”库洛洛的目光深远,似能穿透内心,她认出这是和她相仿的眼神。“你也相信文字的力量吗,松饼?你的念能力把文字变成了物质实在,直接作用于生理记忆和外部环境。念能力能反映主人的心境,你希望被遗忘,希望发生的一切都是故事,只由你的叙事语言操纵、决定。这都是因为你自身无力改变现实吧?”
松饼的眼睛亮了起来。“比起‘相信’,其实只是喜欢和依赖吧……因为我可以‘相信’一切都有力量,也可以怀疑一切。”她握住自己手腕,真挚看向他。“我很喜欢你说的话!谢谢你!的确,我是个很任性、傲慢、孱弱又沉溺幻想的人……如果有什么冒犯之处,真的很对不起!”
凝视着面前歉疚、自省交织的脸,片刻后,库洛洛捂嘴笑出了声。有点理解为什么侠客想要了……谁不喜欢聪慧真诚、总在试图理解别人、为别人着想的孩子呢?和他一样能看透事物本质的眼神,相反却温柔得好像能接纳一切。啊,轻飘飘的个性让人想要加以束缚,情感会成为忠实的锚点吧。
“松饼·爱之前叫什么名字呢?”突然的发问让她措手不及。“别紧张,只是随口一问,我不是凭着名字杀人的山魈哦。”他开了个跟书有关的玩笑。
松饼软和和地笑了一下,这样问起过去确实不会令人恼火……“别人怎么叫我我都删掉啦,回忆里也只用Y来代称……阿梨喜欢把‘同桌’倒过来叫我,我还有自己取的小名和笔名——可以不说吗?”榛子色眼眸小心望向他眼里深黑,像一只缩回沙发底下的猫。
眼神没有太多恐惧,偏偏恐惧亲密。“可以。”他伸出手,松饼瞬间僵硬,欲逃不逃;摸过柔软发顶,看着她瞪直眼睛炸毛的样子,库洛洛心情愉悦。
隐喻是危险的。松饼跃上墓碑,一边跳“格子”一边思考着,想象则把人带去太遥远的地方。就像她此刻听着歌就会觉得自己所向披靡一样!他们其实不太明白呢。因为松饼在喜欢的事情上超级勤勉!不认真,肯定只是因为她厌烦。如果改变现实意味着暴力(暴露自己也是对自己的暴力),她一点心思都不想花费呢。所以拥有这样没攻击性的念能力很奇怪吗?恨意不存在,只想斩断、否认一切瓜葛很奇怪吗?在他们遍染血腥,大啖“珍馐”的时候,她拿着七七写下诗句的碎片,细数墙上的斑点,很奇怪吗?
“松饼酱?”碧绿的眼眸怎么在仰视她啊?松饼坐在吊灯上回过神,手指拨弄过水晶发出清脆响音。
大概,像她这样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使用念能力的人也不多吧?视线扫过她手中的线圈本,侠客笑容可掬。这是能力成立的必要条件吗?松饼在高处摇摇晃晃,露出开心的笑容,轻盈欢快,却有股痴劲在身上。
念能力使用太多会反噬的,他用天线操纵自己后也会全身酸痛,松饼怎么可能一点代价不付?考虑到她较平均而言偏弱的身体素质,恐怕至少已经付了一部分。
真不知道博物馆有什么好抢劫的——松饼灵巧穿过乱糟糟的废墟,间或遇到死者歇息的血泊,她停下来,安静地看着他们来不及惊讶就定格的表情。至少没有痛苦;你们现在都去哪里了呢?还是说已经化为乌有了?她愿意为他们“浪费”几秒钟,她想着,生与死的辩驳,两岸的人们都看不清对方,但是即便误解,也还是在继续。生者不了解死,极力地用可信的诠释和主动的杀戮,来隔开对岸,立足此岸。大家都是第一次活着,却一样地努力呢!
“你在想什么?”玛奇看着对着尸体发呆的松饼,问。
松饼还没说出口,就先被自己的话给逗笑了,止住唇间破碎的笑音,她说:“年轻真好呀!”还有血可流,有头颅可抛,有话可说,有看不完的风景、想不明白的问题、不动摇的信念。
“……”玛奇冷淡的脸出现一条裂缝,是个想笑又笑不明白的表情。
“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和团长一样喜欢思考问题,却更跳脱,天马行空。她抬手,银光闪过,松饼袖子上被吊灯铁丝钩坏的破口瞬间恢复如初。松饼惊叹不已,双手合十,亮晶晶地看着她,玛奇别过脸。
“明明松饼酱才是年纪最小的吧?还记得自己生日吗?”侠客歪头,点了点她眉心。
“是在下雪的十二月哦。”松饼对库洛洛的摸头有了阴影,她下意识闪躲。手指比了一个八:“紫色的数字。”侠客的笑容微不可见地一顿。
一个两个,怎么都喜欢动手动脚的哇!松饼开始怀疑这还是不是一个正经故事,不会已经变成三流小说了吧,主角是那种夸张到人见人爱的类型?前所未有的(真的吗)惊恐接管了身体,她强装平静,眼睛为她找到了另一个目标。
清澈的榛子色一眨不眨盯着他,如同手术刀。“你的眼睛真的很讨厌。”飞坦冰冷的金眸里是明晃晃的厌恶。
太好了还有幸存者;松饼冲他投去感激的笑容:“抱歉。”她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那种写作者剖析“猎物”的眼神?的确会招某些人的厌。更何况他们不熟,当然更加讨厌啦。
“……你有受虐癖?”细长的眉蹙起,飞坦发出凉凉的嗤笑。
“!”松饼惊得原地一蹦。这是什么话,这这像话吗?!她承认自己的言行是清奇了一点,但是她不想被这样误会啊!就算有受虐倾向,也只是她做喜欢的事情很刻苦罢了!脸颊涨红,僵硬的身体被侠客拢过去时也忘了反抗。侠客侧过身笑:
“阿飞。”眼底暗含警告。
飞坦漠然移开视线,转身离开原地。
针尖……松饼抗拒地推开侠客肩膀,他顺着力道松开手;挣脱开沾染了血腥的柑橘味,她冷静下来,快步走远了。月度清算快到了,她感到难以言喻的烦躁,仿佛秒针在耳边滴答。谁也别吵!她全身笼罩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体表的缠也变得混乱。啊,都一边凉快去吧,她现在没有任何玩耍的兴趣!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打扰到编剧的家伙,红牌罚下!
“松饼?”
侠客难得脸上没有笑容。
松饼抬头,想要凶凶地瞪他一眼,腹部突然一阵寒冷绞痛,脸色瞬间苍白。保护得完好、气息洁净的裙子被浓重的血腥味染脏,黏稠湿冷的液体沿着腿的内侧流下。脚下鲜红一片,点点黑星如鸦群鼓噪,一手支着发晕的脑袋,一手拿起「第七官界彷徨」——以前写过和月经有关的小说呢,就是没写过诗……
“这个时候就别再用了吧!”
谁在疾言厉色?告诉你,别想阻止她哦,只有这个是不行的哦……解除了「翻车鱼狂想曲」,松饼失去意识前想:接下来的事随你们便吧,无所谓啦……
“失血性休克。”玛奇确认道,“血还在流,只能去医院输血。”放着不管的话,应该片刻就会死吧。侠客面无表情,谛视着她血色尽失的脸。脆弱的动物……他把她从满地污秽中捞起来,像摘下淤泥中仍要维持不染的莲。他还没有玩够呢,他想。
醒来的时候,松饼以为自己在云朵上,想翻个身,但是身体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醒啦?”总是在笑着的金发青年,脸被昏沉的光线分割成两部分,远离她的那部分藏在阴影下,不知道注视了多久。“恢复倒是很快。”
“……”迟钝的意识,反而彰显出她最真实的眼神:一直这样累不累啊?“唔……”盯着阴影里显得有些暗沉的绿眸,她撑起身体:“谢谢你,侠客。”谢谢你选择继续这个故事,虽然结束也无所谓,但是她果然也还没玩够呢。
侠客扶着她变成靠着的姿势。“松饼酱总是过分执着。”他叹气;看上去柔弱,却有着无人理解也不求理解的韧劲,认定的事物无论如何都坚定不移,本质上和他们一样疯狂呢。
松饼轻轻漾开笑靥,有些不好意思般,捏了捏被角。“以前很少这样的,其实是最近为了平衡「翻车鱼」的代价,用得太多了。”她望进他湖水色的眼眸,想,你有想过丢弃我吧?觉得我是个会随时消逝的弱者吧?可是,不能承受失去的脆弱,和不择手段得到的强大是一体两面呢。于是她伸出手指,笑着点了点他眉心:“放心啦!以后我不会滥用了!月度清算平时也就量多一点。”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小小的空隙。
反手捏住她伸出的手指,侠客盯着她一如既往坦率的笑脸,笑意微敛。别一副什么都明白的表情啊……
自己确实恢复得很快,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一向是这样的。松饼反思:她就像一只饕餮阅读世界给予她的一切,故事总是有快乐有痛苦,有平淡有恐怖,她通通如数接纳。竭力去理解是令人疲惫的,但她热爱的东西(可以简单称为文学吗)让她着魔上瘾。假如失去这份爱,活着也只是一具蠕动的尸体而已!
“如果没猜错的话,流出的血和用的墨水成正比吧?”库洛洛感到有趣,这是多纯粹的执念?“以身饲墨,你到底设了什么誓约?”
松饼昂着脑袋,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执拗。
“若我不是我,就从双目起始,寸寸夺走六感官,在虚无里窒息而死!”
瞳仁深处燃起熠熠光辉,仿佛深海鮟鱇鱼摆尾劈开洋流,光芒震动了四周啮食千古时间的黑暗。
“……所以说也是个死犟的怪家伙啊。”身为强化系的芬克斯听闻,一时为之侧目。
最高级的表演就是本色出演吧……因为这样谁也不觉得她在骗人(确实没有),但是她还可以随时抽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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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文学依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