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饼小姐说她要一个人去买花。
因为今天是难得的阴天啊,这就是所谓的好天气吧,没有太阳在隐形的伤口上撒盐,空气也不会太潮湿以至发闷,云层涂抹上了蟹壳青,她踮着脚下楼,也不在意众人的冷漠。可是路过翻阅《山魈考残编》的库洛洛(他真的在看欸,简直有点可爱)时,他抬起头:
“要出去的话,必须有一名旅团成员陪同。”
当然啦,松饼没有真的说自己要买花。她真的是去买花的吗?松饼环视四周:她也不确定。唉,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谁会愿意陪她嘛。她的视线巡过噼里啪啦打着电动的飞坦,在窗边织着针线的玛奇,还有电脑屏幕后的侠客。……嗯,感觉都不行,她恹恹地想,我不爱打扰别人的,难道就去不成了吗?手指绕着头发,犹豫一瞬正要靠近玛奇,却听见侠客爽朗的声音:
“松饼酱要出去吗?正好要采购一些东西,我可以陪你哦!”
房间光照有些阴暗,电脑屏幕的冷光投射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笑容有些怪异。松饼小小弯了下唇角,点头。她看着侠客拿出一部手机,水蓝色折叠式,边角上还有轻微磕碰痕迹。这不是她的手机嘛!松饼调出了久远的记忆,她把手机落在公寓床头抽屉,有多久没打开过了呢?
“已经充满电了哦,里面存了我的联系方式。”侠客自然地递给她,指尖不经意拂过她手心。“记得要……”
笔杆反射性射出,他握着手机轻盈跳到一边;松饼身体微弓,停住后退的脚步,戒备余韵未消的眼神里带着全然困惑。
黑色念压突然出现又缓缓消失,兔子面色无辜地收回暴起的爪牙,吸引了众人的一瞬注意。玛奇短暂地抬头,瞥了一眼松饼。
“对不起……!”松饼茫然望向侠客,急急地说。
翠绿的眼睛依然盛满了笑意。
“没事啦。”他说,把手机放进一个挎包——松饼的心脏还在突突地跳,认出这也是她常用的挎包,拉链下匆匆闪过深蓝色封皮——那是她的摘抄本。她慢慢接过包,榛子色眼眸遥遥望进对方瞳孔,情绪盘旋、沉淀如杯底的咖啡渣。
无论如何,今天依然是个好天气,松饼抬眼望望,抿唇。鸦灰的层积云隐约射出几道光线,暴躁的夏季也有放弃吼叫,缄口不言的时候!「第七官界彷徨」在手上具现,文字凭借意念悄无声息在内侧留下痕迹,她轻快地踮脚走,侠客就在她身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发涩的柑橘味道若隐若现。是他念的味道?她嗅了嗅;「翻车鱼狂想曲」的代价就是过于强烈的通感,或许刚才下意识的警戒就是因为触觉转换成视觉?不然为什么她在碰到的时候仿佛看见了直直刺向脖子的冰冷针尖……
“我身上有味道吗?”侠客侧过头,疑惑看她。
“……”她眼睛微微睁圆,这也能发现耶?停顿太久,撒谎会显得不合时宜,她扑闪着眼睫:“是你的念啦,闻起来像柑橘味。”事实上她也根本不懂怎么撒谎。
他新奇地弯着眼睛:“这也是你的能力吗?”
她摇摇头。
是代价……
商业区拥挤的人流扭曲成恐怖的漩涡,最大密度地侵入她身体表面,青草,马蹄铁,呕吐物,汗,血,唾液。呕吐物,呕吐物。惨烈尖叫的刀叉。虫子凝聚的烟。血。奔跑的火把。机遇里布满了锯子。安静!黄色。过呼吸与潮水,鸭子吃人类,真理呕吐袋,黏稠的狗吠。想必今日,禁止通行!针尖,死亡的绿色,谎言的春天……摆满各类货品的空荡荡的店。针尖。针尖。
她难耐地捂住脑袋,蹲下身。等紧闭的眼睛睁开以后,发现侠客的手隔着衣物轻轻覆在她肩胛上。微笑的,针尖?
“……人呢?”声音好像和她不在一个空间。
侠客收回手,关切看着她。“都被你的念压赶走啦。是不受伤的代价吗?感官过载?”
松饼揉揉眼睛。她点头,沉默望向空敞的明亮。“谢谢你啦。”她仰起身时晃了一下,手上却挥了挥「第七官界彷徨」。“这样感觉好多了,有七七在就没事!”她露出炫耀糖果般的笑。
侠客眨了眨笑眼。“松饼酱还是个孩子呢……”他感叹,“自己的念能力,不能随便暴露给别人哦。尤其像你这样特殊的能力。”
“可是,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松饼直直望过去。“至于没说的部分,反正你也会慢慢推测出来的,所以没差啦。”
侠客被她的直白轰得一时怔住了。
“哎,这个无所谓……倒是好奇怪,”她环视四周。“我的念压有那么夸张吗?”方圆几里的人都走空了,她明明不是念气强大的人?是因为阿梨的念吗……在情绪波动时候激发?
“方才真的很险峻,”他面容恢复严肃,解释道,“你爆发出的气大概是平时的几十倍。……嘛,不过,正好就不用付戒尼了呢。松饼酱还不知道吧?我们是盗贼。”笑意流转的眼睛里敛着一丝审视。
松饼有些惊诧,又感到意料之中地说:“原来如此啊!”以第三人称找回的旧开头里,一闪而过的金桂冠浮现脑海。这么说来……她僵了一下,不自觉抚上挎包边缘。“库洛洛看的《山魈考残编》,不会是我公寓里的吧?”上面可是有她乱划的线诶!两手捂脸,也没阻止羞窘爬上耳朵。
短促的笑声;“松饼酱的注意点总是那么可爱呢。”白炽灯照耀下,柔软的金发仿佛流淌着光芒。松饼却没说话,眼神清澈,一瞬不瞬盯着他。身份和试探,拉近关系和策略考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呢,她不自禁发出感喟,也各自有着自己在意的东西。她就很讨厌“身份”,这和评价他人是一样的。评价是一种砍伐。因此她的眼睛里漫过了然而宽和的神色。
“……有什么想要的吗?”侠客垂下眼睛闪过不明思绪,再抬起时又重新盈满了笑容。
写作必备:换位思考和角色扮演。松饼煞有介事思考着,但是她平常就没什么物欲。淡倦扫过,她思觉自己走进故事实在是一件蠢行,尽管“蠢行必要实践”。不过想来快到日子了;她拿起一包卫生巾,想了想,还是原地留下了和价格相当的钱。(从过去继承的资产,只会越来越少。工作?偷盗?亏欠?她可不想和社会产生深刻的关联,这才是她不愿挥霍的原因吧!)
侠客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明明还在原地,却总是逃跑,这就是你念能力的来源吗,把一切都看作故事?可惜,现在不是想退出就能退出的了。“怎么啦?”他感到手臂被轻柔地戳了戳。对负面情绪异常敏感;他想着,面上维持着一贯的笑容,对上松饼带着豫色的纯真眼眸,轻快地说:
“这里人多,松饼酱在外面等我哦!”
什么时候是最孤独的呢?一个人的时候?两人?在人群中?都不是。是试图为心口的酸涩命名的时候。确定一件事物意味着无法回头,因为你已经杀死了它最完整、最本真的状态。裙摆被人流涌动的风掀起,松饼站在电线杆旁发呆,看着情侣依偎在一起穿行于热闹街市,如同温暖水域里的热带鱼。玫瑰花……——为什么非得是爱情呢?松饼表示她不要为“爱”命名。她打开手机,原来空白的通讯录里果然加且只加了“侠客”一人。屏幕滚动,聊天记录里闪过一个备注为“旅行脊蛙”的对话框,最后的发信时间还停留在去年五月二十号,是一句俗不可耐的情话:松饼则一如既往地不予理会。要是他根据这个找过去的话,也只是一名已经清算了记忆的普通人而已;松饼浅浅勾唇,好笑地想,“脊蛙”是她失败的试验品呢,他竟然妄想为Y的存在命名!
手指拂过摘抄本的书脊——完好无损,没有经手的痕迹。松饼吁了口气。不然的话,故事只能戛然而止了呢。(是幸运呢,还是他聪明谨慎,看出了她的逆鳞?以她的无害,可能只是单纯没什么意思罢了。)
七七的作用下,拥挤人群带来的躁动不安化作墨印,但是这的确不算长久之计。松饼踮起脚转了一圈,看见对面街角有一个花摊。一个人去买花吧!松饼愉快地决定,偷偷回头望了一眼,旋即跳到了包着头巾的老婆婆面前。
“小姑娘要买花吗?香槟玫瑰、芍药、碎冰蓝,送男友都好咯!”
松饼皱眉,压下不开心的情绪,眼珠一转:“是女友啦。”老婆婆满是皱纹的脸僵住了,松饼咬着唇憋笑。她指向角落不起眼的洁白:
“我要一圈茉莉花手串。”
纯粹的芬芳充盈鼻腔,排挤了各感官纷纷扰扰的刺痛。就和阿梨一样……不记得哪里读到过:“活人是死人的坟墓。”所以她买花其实是在上坟,松饼想。抱着香气隔离的孤岛,视野里出现了金发碧眼的青年,熟悉的笑容远远望去亲切温暖。隔着一条街,松饼看着穿着时髦的女子走近搭讪,青年笑意不变,说了几句话后女子恋恋不舍走开了。她不由被逗乐:在一群“不正常”的人中间看上去最“正常”的人,往往是最阴险的呢!真想知道明朗的笑脸下藏着什么样的怪物。
正想着,碧绿的眼睛越过人潮准确地对上她的视线,嘴边的笑容讪讪收了起来。
注意到松饼已经不在原处,侠客压下心底不悦,打发了不识时务凑上来的女子,转眼看到街对面的松饼,眼底空茫茫,疏冷得好像只是从此地路过,望见他的下一秒却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稚嫩的脸庞鲜活起来。“我很好笑吗?”他无奈,点了点自己的脸。
松饼无辜摇头。
“……今天是情人节呢。”侠客瞅了一眼她手腕上的茉莉花串。
“啊?……哦。”怪不得!松饼后知后觉。看着她眼底漫过熟悉又陌生的温柔怀恋,侠客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眼下,还有什么可以怨恨的呢!白茉莉是永远的白茉莉。她们永远相互理解、也不会为对方命名。松饼小姐买到了属于她的花;那束花一直都在,永不凋谢。她拉了拉侠客衣袖,认真道:
“今天谢谢你啦。刚才对不起,我看到花就走开去买了……”
碧绿的笑眸注视着她,看的时间是不是有点久了?缩了缩脖子,却听他说:“又在道歉啦,松饼酱。我不介意的哦。”
果然不出所料地有意思呢。
松饼回到房间,和桌子上一堆卫生巾面面相觑。旁边附了一张字条:
要照顾好自己哦^^
夏天 人多=灾难!最讨厌全身**的感觉!湿热比干热还讨厌!南方!湿气!好重!我只能!一边听歌!一边待机!
至少比被子沉重的冬天好一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命名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