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我失眠了,我望着天花板,辗转反侧。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在七年前的那个盛夏,我跑进鱼档口,买了一条鱼,抬头的付钱的时候,老板变成了高启盛。
他笑着问我:“你也是省理工大的学生?”
好像是一切都重新来过。
只可惜梦醒以后,没有如果。
天还没露出鱼肚白,依旧沉在一片昏暗中,我早早起来,不想将自己陷在着荒诞的梦里。
离开的他的四年时光里,我的生活平静的泛不起一点儿水花,可我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我本就不该与他相遇,那段日子只不过是老天在我无味生活里放奏的一段插曲。
我不应该压上后半生的安稳,去赌那仅存于我回忆里的,一丁点儿的温暖。如果那一点也算爱的话。
我将自己的脸浸在冰冷的水池里,水龙头的水哗哗直流,不断撞击着我的感官,直到极具缺氧,我才从冷水里抽离。
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我随便擦了把脸,进屋去拿手机。看到那熟悉的三个字,心头仍旧一颤。
任凭铃声一直响,我始终没有勇气按下接听键,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不知道如何回应他那样浓烈的、维持了七年的爱。
承受了近一分钟的矛盾和痛苦后,耳畔终于清静了下来。
而陷入寂静的一瞬间,心头却涌上一阵莫名的失落。
我呆呆的盯着手机好半晌。
昨天的酒早已经醒了,可我这一夜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这颗心还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漂浮着,始终不得安稳。
我讨厌现在的我。
我是我,自由而温柔的风。
我不应该为任何人而忧思,变得不像自己。
七年前的高启盛不可以。
现在的高启盛更不可以。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可笑。于是将手机往包里一搁,简单收拾了下,便出门去了。
今天天气很好,我像往常一样路过街边时买了一束花,挑花的时候总感觉不远处有道阴冷的目光在看着我,但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卖花的小姑娘看出我的不自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告诉她这两天睡眠不好,那就买一束安神的花吧。
她笑着说好,可我付钱时看到她僵在脸上的表情,才意识到不对劲。
我惊恐地发现,对面商场的玻璃窗上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休闲的格子西服,外面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此时正双手插兜,透过他的无框眼镜幽怨的看着我。
我心里骤缩了一下。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身,对上他阴冷的表情。就连周身的气温都开始下降。
“啊,你、你打电话了吗?我没听见……”
“没听见?”他歪了歪头,心想我他妈一上午打了20多个电话你告诉我你一个没听见?越想越委屈,最终气极反笑,“行,我就当你没听见。”
“那么现在……”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表盘,似在计算时间:“30分钟,请问这位小姐……我能借用你宝贵的三十分钟吗?”
“不能。”
是的,前一秒还是怂包的我,下一秒就立刻拒绝了他,并且毫不犹豫。
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愣,也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不是,我说你……”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对于感情的事,我不想拖泥带水。
“行。”他点点头,“你说在哪就在哪。”
然后他顿了一下:“昨天晚上……”
我立刻接过他的话:“昨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
“我知道……我昨天可能有点冲动,但是我现在很清醒。”
他指着不远处的高楼大厦,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看到了吗?那一整片,都是高家的。还有那,如今的整条旧厂街……当然,还有全国的小灵通连锁店……”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意思是,在京海,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狂妄,来自他高家的狂妄。以及,高启盛独有的,自以为是的天真。
“前提呢?”我问,“和你在一起?”
见我直白的戳破,他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算是默认。
“果然。”我笑的时候,眼角竟泛起泪光,“不喝酒的小高总没有昨天晚上那么可爱。就连求爱方式都没有丝毫让我心动。”
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
“我承认我喜欢和你一起做功课,喜欢和你一起坐公交车回家,喜欢摸你的头,喜欢胁迫你学狗狗叫……”
“如果……我说如果。”
我的泪要流出来了,可是我不能哭,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眼泪,让他觉得我心软有余地可回。
“如果一开始我是因为你的家境,你的遭遇对你充满了怜悯的话,但是后来我也确实是喜欢上了那个自卑的少年。”
“可时间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2000年的高启盛,他已经不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要断就要断的彻底。
“所以,不好意思,你说得那些东西,我并不想要。”我深吸了口气,“如果以后,你要找我问卜,在我师父没回来之前,我可以帮你,权当是之前的情分。若是其他的事情,我想我们还是别联系了。”
我说的非常决绝,但我已经尽量放低了音调,以至于给他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我想,2000年以后的高启盛,在京海得瑟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撅过吧,还一连被撅了两次。
我甚至清晰的看到了他嘴角抑制不住的抽搐了一下,整个人面色尤其难堪。
他一步一步走向我,我下意识的抱紧怀里的花束,手心狠狠攥紧,拿出所有的勇气与他对视。
他靠近我,我能感觉到他刻意压制愤怒的气息,有些微微颤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压着声音问我。
“你说——你喜欢以前的我?”
他冷笑了一声。
“你喜欢以前的我什么?嗯?”他将我手里的花束夺过去狠狠的扔在地上,发怒的声音几乎要将我的耳膜震破,“你喜欢我的自卑还是喜欢我的脆弱?啊?你就是喜欢看我的尊严像蝼蚁一样被有钱人捻在地上践踏、被凌辱,然后你去逞英雄?!”
他眼睛猩红的看着我,胸腔因为激动而不断起伏着。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心脏像是一块厚海绵被人狠狠攥住,不能呼吸。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怂的人。
面对被爱,第一时间不是开心,而是下意识地逃避。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嘴硬的人。
我说出的话那么伤人,且不可挽回。
“如果你要非得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我推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高启盛站在那,红着眼睛一动不动,他当然知道那个女人什么意思,可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呢,因为他恨。
他恨以前的自己,那么卑微,卑微到所有人都能在他头上踩一脚,卑微到连去爱一个人都没有资格。
他觉得他现在已经有资格去爱她了,可以向她表明爱意了,因为他拥有了一切。
可她却不爱他了。
是啊,他向来都知道这个女人不在乎金钱和权势,可他为什么还要这么说呢?多余招她厌恶,还显得自己低俗。
可是万一呢,哪怕是仅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她会因为除了他之外的,一些身外之物,比如说那支筊杯,而屈于自己。
不过现在,这一丝的希望也没有了。
高启盛弯腰捡起那束散落的花。
眼神一点点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