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提供的帐篷并不是很遮光。凉香被林间的阳光唤醒,同时觉得喘息有些困难,低头一看,原来是园子的脑袋压在她肚子上。
「拿我当枕头吗……」
凉香试图把园子从自己身上移开,但没想到园子的脑袋还挺沉的,她一个手滑,抠到了园子的耳朵里。凉香在心中连声道歉。好在园子虽然脑袋沉,睡得也很沉。兰在另一个角落裹在睡袋里。也没什么动静。凉香不打算叫醒她们,穿上外套,拉开帐篷帘子钻了出去。
山中的早晨比想象中还要冷一点,露水坠在草叶尖,迟迟不肯离去。凉香蹲下来穿鞋,袜子边缘都被露水浸得有点潮乎乎的。
工藤新一也已经起了,正守着卡式炉。水壶的嘴里往外冒着热气,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嘶声。
“早啊,雨宫同学。”
“早上好,工藤同学。”
他看起来也刚醒不久,头发还翘着几根。他关了火,拿了两袋速溶咖啡在手里甩甩:“你喝咖啡吗?”
「初中生……喝咖啡?」
凉香揉揉眼睛,下意识摇摇头。新一也不坚持,把其中一袋扔回自己的帐篷里,只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的香气顿时弥漫在营地里,带着牛奶的甜味,让凉香想起娜塔莉和本间妈妈。
“You can't function without coffee in the morning, can you?”
这是本间妈妈经常说的话。意思是,早上不喝咖啡,一天都没精神。看来工藤新一大概和她们是同类。
“等园子她们醒了,我们再一起下去买早餐吧?”
凉香点点头答应。结果两个人左等右等,半个小时过去了,兰和园子却还在睡。
“工藤同学……要不你去叫她们一下?”
“我怎么叫?我是男生哎。”
“但是你和她们认识的时间更久,关系更好啊。”
“没错,好到我要是出声把兰和园子叫醒,肯定会挨拳头。”
“这样吗……”凉香不禁陷入沉思。
“友谊就是这样,太熟了反而没轻没重的。”新一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为她解释道,“所以怎么办?再不出发,饭团和三明治什么的肯定要卖完了。”
“要不就我们两个去吧。”
“我也这么想。”
凉香在水壶下面压了张纸条留给园子和兰。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碎石路往山下走。早晨的山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和远处溪流的声音。偶尔有其他营地里,小孩子玩耍的笑声,倒是出乎意料的和鸟鸣一样悦耳。凉香走在新一侧后方半步,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话,但也不算尴尬。
快到游客中心附近,林子里围了一小组人,吵吵嚷嚷的。凉香认出其中一人好像是开学典礼那天,站在工藤新一旁边嗓门最大的刺猬头男生,中道。
新一当然一眼就看见了,叹了口气走过去。
“哟,中道,会泽!”
“工藤!”中道呲着牙从人群里探出头来,旁边还站着几个穿运动服的男生,都是足球部的,一人拎了一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另一个戴眼镜的眯眯眼冲新一摆了摆手,应该就是他嘴里的会泽。
“你果然来这里了!”
“当然啊,我都期待了那么久。”新一冲几个前辈打过招呼,“你们怎么也来了?”
“队长想组织个活动促进一下感情。”中道说,“我俩又老听你念叨中津峡中津峡的,就提议要不来这里露营烤肉。前辈们一听,烤肉好啊……”
“这些就不用细说了,”会泽推了推眼镜,朝凉香的方向示意,“先介绍一下呗,你旁边那个女孩子是谁啊?”
“哦对。这是一年B班的雨宫凉香同学,之前不在帝丹小学上学,所以你们都不认识。”新一转向凉香,“雨宫同学,这是我朋友,中道亮和会泽荣介,都是足球部的。这几位是足球部的前辈,队长大西前辈,后面是木村前辈、田中前辈和三井前辈。”
凉香顺着新一的话,一一向他们问好。
“毛利和铃木没和你一起来?”中道问。
“她们在营地忙别的呢,”新一替她们留了点面子,“派我和雨宫下来买早餐。”
“说到早餐,”中道提了提手中的塑料袋,“我们早上起来捡了好多蘑菇,瞧,超级新鲜!”
他自豪地把袋子打开凑到新一面前,像在展示战利品。
新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看中道,沉默了。然后他伸手进去,捻出一个往身后一扔。
“唉!你干嘛!”
又捏起一个,扔了。
“工藤!”
又抓起两个,扔了。
“喂!我好不容易采到的!”中道大声抗议。
那几个前辈连同会泽一起,伸长脖子,视线追着新一手里那个蘑菇的轨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排坐在窗台上的小猫。新一往左边扔,他们的头就跟着往左边转,新一往右边扔,他们又齐刷刷地看向右边。这可能是体育社团的毛病吧,也许平时追着球跑追多了,就会有这样的职业病。
凉香努力绷着脸,低头看自己的鞋带。毕竟在前辈面前笑出来还是太不礼貌了。
中道把袋子收回去攥得死死的,说什么也不给新一:“都不剩几个了!你扔完了我吃什么!”
新一抢袋子无果,无奈地看着他:“不剩几个就对了。你这些好不容易采到的蘑菇,有一半吃了会送医院,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医、医院?”中道顿时对自己收获的蘑菇肃然起敬,“不是吧?那么严重?”
“比如说,”新一叹了口气,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袋子,拿出一朵蘑菇,“这个叫月夜茸,长在枯木上,在夜里会发光。如果晚上看到树桩上有东西在发白光,那就是它了。”
“发光?”中道凑近上看下看,“我看着挺正常啊。”
“来来来,让工藤也看看我的。”木村走上前来,把自己的袋子往新一怀里塞,“作为更有经验的前辈,我们捡的总不会出错吧?”
新一接住袋子应了一声,认真翻找起来。半晌他才收起袋子抬起头,丝毫没有想把袋子还回去的意思。
木村伸出去的手愣在半空。“你什么意思?”
“木村前……”新一十分认真地看着对方,“虽然我想夺走你背号10的位置,但是我还是必须告诉你,全都不能吃。”
“哼,哈哈哈真搞笑!怎么可能全不能吃?”
木村先笑了一声,紧接着大家都笑了。
“就是啊工藤,你不会是在诳我们吧?”
“这小子绝对是想在漂亮女同学面前出风头。”
“这小鬼还真能编!”
“其实,”凉香站在新一身后突然开口说,“月夜茸真的有致死的案例,前辈们还是小心点比较好。”她抬起手摩挲着下巴,仔细回忆着,“学校图书馆的《梅园菌谱》里有写过,这种蘑菇好像从江户时代开始就在日本很出名了。”
新一回头看了凉香一眼,没说什么。
“雨宫学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图书委员会帮忙,刚好翻到过那本书。”凉香如实回答。
“原来如此,那怪不得了。”
“所以工藤说的是真的啊?”
木村没再说话。旁边有前辈“嘶”了一声,像是替木村觉得丢脸。中道站在旁边,嘴动了动,最后嘟囔了一句:“这么一说,这些蘑菇长得怪怪的……”
会泽如临大敌般把袋子往旁边地上一扔,像是怕那蘑菇突然跳起来咬他一口:“那、那我们的也都扔了吧?”
“你们最好是都别吃。走吧,买早餐去。”新一低头把挑出来的蘑菇拢到一起,丢进路边的一个树坑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们先走了,前辈。”
凉香鞠了一躬,跟上去。
身后传来中道的声音:“那、那我们的蘑菇真的不能吃啊?好可惜……”
会泽接了一句:“工藤都说不能吃了你还问?哎你别碰!一会把你手截肢了!”
“啊?!不要啊!”
“也挺好,杜绝你手球的可能……”
然后中道的声音又追过来,隔了一段距离大喊:“工藤!你们晚上过来一起烤肉呗!肉买多了!”
会泽也跟着帮腔:“就是啊!人多才热闹嘛!”
新一偏过头看了凉香一眼。
凉香耸耸肩,不置可否。
“看情况吧。”新一朝身后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我们在3号营地啊!别走错了!”
“噢——!”
好在虽然耽误了一阵,早餐还是顺利买到了。果然如凉香所料,这里没有水果奶油三明治。毕竟如果有,就算卖完了,货架上也应该有对应的价格牌才对。
凉香一路上想着兰和园子会以什么表情迎接他们。园子那个性格,肯定会一点大小姐样子都没有地大声欢呼吧?
但她远远就看到园子在帐篷外面走来走去,不知道是怎么了。至少不像是期待的样子。她刚要打招呼,园子先抬头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亮,大步跑过来。
“怎么了?”
“你们终于回来了!兰生病了!她说她嗓子很疼,额头摸着也有点烫!可是我没带药,我、我只有创可贴和晕车药。山下有药店吗?新一你快去买点吧!”
“山下没——”
“不用,”凉香打断新一说道,“我包里有。”
园子赶紧接过凉香手里的袋子:“哇,那太好了!”
凉香弯腰钻进帐篷。兰裹在睡袋里,只露出一张脸,脸色确实比平时白。她迷迷糊糊半睁开眼
“凉香……?”
“嗯,别动,让我看看,”凉香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其实不算太烫,但确实比平时热,是低烧。园子大概就是太担心了才夸大了症状吧。凉香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帮兰放在腋下。她想起昨晚从温泉回来时兰的头发湿着,被风吹得还打了个喷嚏。兰的头发最长,就算是烤了很久火,也没完全干掉。凉香当时没多想,现在才觉得一切早都有前兆。
都怪她。
平时想这个想那个,念头不断。怎么真遇到要紧的事,却忽略掉了呢?害的兰这么难受!
“我刚给她喝了点水。”园子站在帐篷外面悄悄说,怕吵到兰休息,“但是她说头晕,又躺下了。”
“嗯,37.5,低烧,”凉香从包里找到药盒,看了一眼背面的说明:“这盒感冒药正好对她的症状,也能退烧的。”
“太好了……兰,你听见了吗,有药了!很快就会好了哦!”
“嗯……”
“但是不能空腹吃药,我去拿点吃的来。兰想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我们都买了。”
兰犹豫了一会正打算说都行,被园子严厉阻止了:“你是病人,不要考虑我们吃什么。你想吃什么就说!”
“是不是没胃口?”凉香突然想到,“我用饭团煮点粥给你,怎么样?”
“对哎!凉香你好聪明!”
凉香扬了下嘴角,继续问兰,毕竟病人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兰觉得好吗?就是普通的梅子饭团,我会把梅子拿出来。”
兰眉眼间微微舒展开来,点点头。看得出她确实喜欢这样的安排,没有再勉强了。
热粥能润嗓子,让身体暖和起来,而且有足够的水分不会干。再加上咸酸的梅子开胃,她应该能吃下去一些。
“那园子你照顾兰吧,我去煮粥?”凉香站起身。
“嗯!”
凉香出了帐篷,赶紧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找那个唯一的梅干饭团,身后传来工藤新一的声音:
“兰怎么样?”
“确实有点低烧,37.5度。我带了感冒药,对症而且有退烧成分。现在,呃……”
凉香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锅和碗堆在水盆里,还是昨晚他们吃完咖喱留下的残局。吃饱喝足的时候没人想去刷碗,等从温泉回来玩到尽兴后,周围又太暗了,水太凉了,更是没人想去。
凉香提出来过她去洗,因为她可以用灵力,不沾手就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但是被园子拦住了,说要第二天一起去洗才好玩。
“工藤同学——”
“别,先别说。”新一的声音带着的笑意,“你要用饭团给兰煮粥,但是没锅用,也没碗盛,是不是?”
“……嗯。”凉香有点意外地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新一已经弯腰把洗碗的海绵和清洁剂扔到盆里:“这有什么难的,很好猜啊。”
他抱起那盆,转身往溪边的方向走,又偏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先用水壶烧些热水吧。直接用热水煮粥能煮得快一点。”
“喔……谢谢。”
“小事。”
凉香蹲下来,拎起水壶掂了掂,还剩一半。应该是早上烧好之后新一没来得及喝完。她想着反正离上次用,前后也就不到两个小时,就算兰生病了应该也没必要换新的水,便把壶搁回炉架上拧开了火。
水壶里的水还半温着,很快就响起闷闷的咕嘟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水壶的盖子缝里慢慢冒出细细的白气,忽然轻轻笑了。就这样被轻易看透心思,凉香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会不安……至少不会觉得是好事。
但她控制不住地觉得开心。
「好有趣。」
兰就着凉香细细切好的梅干丝,喝完了一碗粥,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吃过药后,兰开始昏昏欲睡。园子帮她把被角掖好,打算和她一起躺着,也不知道这样是会好得更快还是怎么。凉香在旁边收拾碗筷。
“好点没?”新一从帐篷外探进头来问。
园子爬起来:“刚要睡呢,你干嘛?”
“那个,我就是想,我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新一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
凉香早已心领神会,知道他想着去断崖那边看看,但是又担心这样直接离开不好。尤其是兰正生着病呢。好在这次园子和兰都明白他的小心思,凉香觉得,应该是新一手腕上挂着的数码相机暴露了他。
兰还没睡着,腾得一下瞪大了眼睛。
“非得去吗?”园子问,“遇到危险怎么办?”
“不会多久的,我很快就回来了啊!”
新一完全答非所问。回来得早晚和遇不遇到危险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你——咳咳!”兰刚想说他几句又咳起来了。
园子示意她稍安勿躁,放着我来,转身掰着手指,跟新一列举她所能想象到的危险:“绝对不行!因为,万一你像那个人一样失足掉下去怎么办?那边是禁止游客进入的,要是有蛇怎么办?有狼怎么办?你一个人去的话,我和兰都,哦还有凉香,我们三个都会很担心的!所以,绝对不行!”
兰裹在睡袋里用眼神支持园子:就是!不行!
“我一个人你们会担心?”
凉香跟着兰和园子一起点头。
“那找个人和我一起总行了吧?”
「多一个人难道蛇就不咬你了?在说什么啊?快反驳他,园子。」
帐篷内沉默了几秒,凉香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园子和兰对视,“应该……行吧?”
「啊?」
新一立即笑容满面地重复:“行吧?那就是同意啦。”
“我没说。”
“你能这么说,就代表心里的天平已经倾向同意了!你们赶紧决定谁跟我去,我去再检查一下我的东西!”
“啊——喂,新一!”园子赶紧想叫住他,但是新一已经撤出去了。这会就算园子再怎么喊他,他肯定也会装听不见的,“怎么办?我还要陪兰……可是只有凉香去的话,我也不放心。”
凉香早就知道会这样,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时听到园子的话,反而感到不解:“有什么不放心的?”
“要是新一掉下去,你拽不住他呀!一个人的力气可不够!”
这确实是个问题。在断崖上如果不小心踩到边缘松动的石块,的确有坠崖的可能。尽管凉香认为离崖边远一些就好,但是要调查坠崖死亡的案件,靠近边缘是不可避免的事。凉香当机立断,如果地形真如她所想满是碎石,她怎么也要逼着工藤新一趴下,两人一起匍匐前进以求平安。
可惜这个念头太难解释清楚,不然园子一定会被她逗笑的。
“那我盯紧他,不让他靠太近。”
“你行吗?新一很会耍滑头,小心不要被他骗了。”
“没问题,放心吧,”凉香轻快地说。
「是我骗他才对。」
工藤新一背着包在外面踱步,终于等来了他的队友凉香。对于这个人选,他毫不意外。只是凉香双手空空如也,实在不像去野外查案的。
“你不带点东西吗?背包?绳子?手电筒?”
“我本来也没带什么能探险的工具,背着包也是空包。不过既然你提醒了,那我就……”说着,她又回去一趟,背了个挎包出来,往里面装物资,“我就带瓶水,再拿个三明治好了。忙活了那么久,我还没吃早饭。”
“现在是午饭了……你又拿小刀和苹果干什么?”
“饭后水果啊,我不吃苹果皮。”
“你以为去春游呢?”
凉香拉好拉链,撕开鸡肉三明治的包装袋,她想吃东西想了很久了:“不是吗?我看现在确实是春天没错啊。”
新一又无语又好笑,撇了撇嘴。
“我还带了消毒液和创可贴。”凉香咽下一口,想了想,还是递出这句话。
“那还差不多。”他很快接受了凉香的示好,把刚才的情绪翻篇,“其实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你只要跟着我别走丢,然后别拖我后腿就行。”
“这听起来很简单。”
“就是很简单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