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福利院的护工们换班的时候聊起来,说那五个警校生最近来得比以前勤了。以前是轮着一个一个来,现在经常一起来,带那孩子出去打棒球,回来时裤腿上T恤上都是泥巴。
至于凉香的那些话……一个九岁孩子的胡话而已,他们谁都没当真。
除了松田阵平。
十月初,五人从警校毕业了。萩原和松田如愿以偿,进入警视厅警备部机动队□□处理班。两人均是主排手。
一个傍晚,训练刚结束,松田把他堵在更衣室门口。
“小鬼那天说的那个梦,高层大楼里的炸弹。你怎么看?”
萩原正在解护具,动作停了一下:“你自己都说是梦罢了。”
“如果有一天你真接到这个任务,你打算怎么办?”
萩原没回答。他也想过同样的问题,但他不知道答案。
如果那真的是他命中注定的死亡,他难道还能躲过去吗?
“倒计时已经停了,又重新开始倒数。”松田说,“说明那个炸弹可以被远程启动。如果有人从外面给了它引爆信号,就算拆得再快也来不及。”
“我知道。”萩原没抬头,继续解着护具,“拆主机之前先做信号屏蔽。我还没那么傻。”
“哼,总嫌弃防爆服太重,不想穿的是谁啊?”
萩原终于把护具卸了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平时嘴上说说而已啊。”
松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最好的还是远程引爆,要是比较空旷地方的什么建筑,还算好办。但是……如果是公寓楼,这个申请批不下来。”
市区里的炸弹不能远端引爆。这是常识。一栋高层公寓楼,周边全是住宅,爆炸半径内涉及的人命和居民财产不是开玩笑的。这种地方只能拆,没有第二个选项。
萩原当然懂。
“那就拆呗。我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嘛。怕什么?”
松田笑了:“也是。”
十一月七日。
发给萩原的出勤单上写着:吉冈三丁目,浅井别墅区,16番地。
他转过身,正好碰上刚从调度室走出来的松田,手里也捏着一张出勤单。????
松田先开口:“你也有任务?”
“浅井别墅区。”萩原说。??
“别墅?那就不是高层咯?”
“别墅区里的高层公寓。”
“……啧。什么品味,故意在别墅区建公寓楼,让他们天天品味自己的失败吗?”
松田吐槽着,一点没有要去拆解爆破物的紧张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单子,“我去神古镇,同一时间,看来跟你那个应该是一个案子。犯人挺会动脑筋的。” ????
“嗯。”
萩原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别的了。两人又沉默了两秒。
松田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硬邦邦的:“别死。”
“我也没打算死啊。”
萩原在路上想了很多。想起九月的那个下午,福利院昏暗房间里凉香烧得通红的脸,想起她死死攥着他前襟的手,想起她嘶哑着嗓子一遍遍说“相信我吧”。
公寓里的居民还在疏散中。他走进高层那个房间,炸弹在客厅的壁炉里。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六秒。
当然是红色的。
“红色的数字六……”他喃喃道。
“什么?”身边穿着全套防爆服,立着防暴盾牌的同事问。
“没什么。”
他蹲下身,用便携式X光扫描仪扫了一圈炸弹外壳。屏幕里透出内部结构。电源、计时器、□□,还有一处阴影,夹在电源线和计时器之间的夹层里,拇指大小,连着两根独立的细线。
那就是信号接收模块。
没有迟疑,萩原从包中取出便携式全频段信号干扰器,紧贴着炸弹底座放置,调好频道,按下开关。他特意给警用对讲的频道留了一个口子,免得和指挥部失去联系。
屏蔽到位,他用绝缘探针确认了那两根线的走向:没有回连到核心起爆电路,只是单纯用于远程激活。
剪断。
切口干净利落。
显示屏上的数字纹丝不动,还是鲜红的六。
旁边蹲守观察的同事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指挥部不是刚通报说,犯人已经拿到现金、放弃引爆了吗?怎么还专门设一道屏蔽?”
萩原把断线头用绝缘胶带裹好,头也不抬地笑了一声:“哈哈,以防万一嘛。”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又开始检查下一处可能的隐藏线路,嘴里补了一句:“犯人嘴上说放弃,手里的起爆按钮可没人替他拔电池。咱们这行信‘承诺’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他开始拆主机。
拆到一半的时候,对讲机响了。松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喘。
“我那边拆完了。”他说,“刚到你这楼下。现在什么情况?”
萩原的动作没停。“外壳卸完了。”
“接收器呢?”
“剪了。确认过是独立的,没连着引信。”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就行。”松田说,“你慢慢来。我在楼下等你。”
萩原当然听得出来松田在担心他,笑了一声:“怎么那么温柔?”
“少废话。专心拆你的。”
萩原继续拆。核心线路比他预想的复杂,三层嵌套的保护结构,但都是防拆的设计,和遥控无关。拆弹是他的本行,只要没有远程引爆的威胁,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嗞——”
“穿防爆服了没?”松田又问。
“穿了。”萩原说。
防爆服闷得他后颈全是汗,领口的硬边硌着锁骨,布料黏在皮肤上。这玩意儿穿得他喘不过气。萩原从来都不喜欢穿。但是他不敢赌了。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任性。
阵平和那个小姑娘都这么紧张他。他不配拿这份紧张去赌。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瞬。
“行。”
萩原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炸弹完全拆解。比平时慢了一倍多。
他不停地回头确认已经完成的步骤、剪断的线路,总觉得哪里出了错。倒计时却始终停在六秒,没有再动过。
剪断最后一根线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有点哑:“……拆完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萩原以为松田没听到,想再喂一声的时候,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
“嗯。”
萩原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防爆服里全是汗,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眼前一阵眩晕。他扶着墙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正往上跑的松田。
“还行吧?”
“还行。”
两人一起往下走。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时,萩原忽然踩空了。他的脚尖绊了一下台阶边缘,膝盖重重磕在棱角上,整个人侧着摔在楼梯上,手掌蹭着墙面滑下去,留下一道灰白的印子。
松田伸手想扶他,萩原已经咬咬牙,自己撑着墙站起来了。但他右腿不敢吃劲,弯着膝盖悬着。
松田低头看了他的腿一眼:“能走吗?”
“能,能。”萩原试了一步,疼得嘶了一声。“……慢点走应该行。”
松田走到他左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一阶一阶往下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萩原已经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被紧急送去医院拍了片子,右腿膝盖骨裂,半月板轻度损伤,小腿还有一道蹭出来的口子,缝了几针。医生说至少要养两个月。
松田坐在病房里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开口:“拆弹没炸,下楼把自己摔了。这事传出去得笑死半个警视厅……不过,比被炸死强。”
萩原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安静了一会儿,闷闷地回了一句:“……确实。”
住院那几天松田来过两次,伊达航来了一次,拎了果篮。
萩原出院后,拄着手杖回了警视厅,从前线的主排手转到了指挥岗,每天对着屏幕和图纸。各种文件看得他头大。
午饭时间,他和松田在食堂里吃饭。墙角的电视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
“……关于上个月发生在神古镇和吉冈三丁目的炸弹威胁事件,警方已抓获两名嫌疑人。其中一人在逃逸途中因车祸身亡,另一人已被控制。”
两人夹菜的动作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新闻画面切到了资料画面,播音员继续:
“据警方透露,嫌疑人在供述中称,他曾多次尝试远程引爆炸弹,但均未成功。情绪失控后,他驾驶车辆冲撞执勤警员,随后撞上墙壁被当场制服。目前案件已移交刑事部进一步侦办。”
萩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原来他真的按了。那颗炸弹的倒计时差一点就重新跳了。
原来他真的,真的差一点就会死在那栋楼里。
预知梦?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吃不吃了还?”松田催他,“你不吃给我。”
“啊,我吃我吃。”
萩原才知道,他接到那次出勤任务的同一天,远在札幌的凉香又发了一场高烧。
是从伊达航那里听说的。
娜塔莉打电话来的时候伊达航正好在警视厅值班,说凉香前阵子白天还好好的,傍晚突然烧起来了,和九月份那次一样,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打点滴也毫无起色,体温迟迟不退,嘴里含糊地喊什么。这次烧了将近三天才终于慢慢退下去。
伊达航在茶水间碰到他,跟他提起来这件事,语气很随意。
萩原却觉得实在太巧了。
第二天他给本间家打了长途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本间夫人接起来,萩原说明来意后,那头顿了一下。
“凉香跟她爸爸去市区图书馆了,要傍晚才回来。”
萩原的视线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焦黄的叶缘在午后光里格外扎眼。“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说,“就是听说她又发烧了,有点担心。”
“这次拖了好几天,我和她爸都吓得不轻。不过那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她早就好利索了。”本间夫人到底还是美国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爱讲那些客套虚礼。
“那就好。”
“等她回来,我让她给你回个电话?”
“不用不用,别麻烦了。”萩原连忙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改天再打也行。”
本间夫人应了声好,顿了一下,又说:“那你自己也当心身体。”然后挂了。
萩原把听筒放回去,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色里支棱着。他把几片黄了的绿萝叶子揪下来扔了,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
他想过晚点再打过去。但后来开了个会,又做了个简报,松田拉他去吃饭,等他再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九点了。他想起来那通没打成的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到了小学生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他想,明天吧。
可是明天又有明天的安排。
也不是忘了。他想过很多次重新拨那个号码。有时候是训练完回家的路上,值完夜班清早走出警视厅大门的时候他会突然想起来,或者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想跟人说的时候,觉得应该再打一次电话。但每一次都差了那么一点。
差一点时机,差一点理由。
也不知道电话接通之后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
更正式的措辞,他又担心小姑娘会嫌他老套。
难道他要学着他父母的样子,问凉香,“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于是他一直拖,拖到了三个星期前的胧月料亭,才终于开口。
风扇还在头顶转,一圈一圈地搅动着橡胶垫上残留的温热气息。
松田站在训练馆门口,运动包甩在肩上,在等他。
“快点行不?”
萩原叹了口气,拄着他那根手杖,慢慢从长凳上起来。
“哼,你还真好意思跟小鬼说是天花板砸的。”松田朝他那条腿努努嘴,“老子活了二十几年,就从来没听说过,天花板掉下来的水泥块能绕过人的脑袋,专挑腿砸?那水泥块是长了眼睛还是怎么着?”
“那不然呢?总不能当着凉香的面说‘哥哥其实是下楼摔的’吧?那我以后在她面前,还怎么维持光辉形象?”
“你有个屁的光辉形象。”松田啧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萩原跟上去,语气轻飘飘的:“不过还好你没拆穿我。不然我当场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那是懒得……萩,你可欠我一次啊。”
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铺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进那片光里。
“哈哈哈!行吧,算欠你的。”
“什么叫算?你欠我的多了。”松田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昨天说的那顿拉面你还没请,今天连本带利。”
“是是是。”
“我吃两碗。”
“……撑不死你的。”
其实和前一章是一起的,但是爆字数了所以分了两章。
倒计时6,和第6章,也是缘分吧。
真是口口又口口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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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