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里弥漫着汗水味和橡胶垫的闷热气息。正午的光从高高的窗格间斜穿进来,将尘埃都照得飞舞起来。凉香光着脚站在垫子上,额发已经湿透了,摆着防守姿势。
松田阵平站在她对面,转了转手腕。
“来。”
右拳从腰侧击出。松田刻意把速度压得很慢。当然,那只是对他来说很慢。
凉香左臂横挡,小臂撞上拳面,往后踉跄了半步。
“重心。脚跟别离地。”
她重新蹲低。第二拳从另一边过来,她抬手去挡——晚了。拳头点到她肩膀就收了。
“太慢了。”
“脚。”
凉香咬着嘴唇没吭声,摆好姿势。
接下来的时间她分不清是二十分钟还是更久。光从她脚边移到了膝盖上,汗沿着下巴往下滴。
格挡、被点到肩膀、退半步重新蹲下、格挡、被点到、再来。
偶尔一次挡住了,松田就“哟”一声,然后下一拳换个角度,她又慢了。
凉香发誓,她其实脑子转过来了,只是身体跟不上。
“休息五分钟。”松田忽然说。
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松田靠在墙边喝水,也不看她。
“待会儿试试受身。光练格挡,没等把你教会,你胳膊先废了。”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凉香就是这么过的。
摔倒,爬起来,再摔倒。
她的腿在抖,手臂每抬一次都像从水里往外捞铅块。松田是不会夸人的,偶尔做对了就能缓口气。做错了倒是也不骂她。
但是下一招会来得更快些。
身上的汗逐渐把垫子洇出了一个人形。
终于,凉香侧身倒地翻滚站起,一气呵成。
“啊……我做到了!”
松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拿放在场边的外套。
“行了。今天先这样。”
“是,多谢指教。”
凉香喘着气,弯腰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训练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她背靠着墙瘫坐在地板上。指节蹭红了,小臂外侧也有几块褪成淡黄色的淤青。上一批的痕迹还没消完,今天又添了点颜色。
松田喝了口水。两个人之间隔了小半个训练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馆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嗡鸣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欸,第一周的时候,你像那种被吓到就会僵住的羊。嘎地一下,四脚朝天,直挺挺地栽下去。”
凉香皱着眉仔细回忆自己看过的动物百科,想不起来松田说的是什么种类。
“那是什么羊?叫什么名字?”
“嘶……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叫雨宫凉香吧?”
凉香气得捡起身边一只空瓶子,朝松田扔去——停在他脚尖半米之外。
“什么破准头?”他嗤笑一声,“刚想夸你今天勉强像个活人来着,就给我来这套?”
“那是夸奖?”
“随你怎么想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朝凉香走过来,伸出一只手,“起来拉伸。”
凉香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按照松田第一次课上教的方式进行拉伸。
训练馆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萩原研二拄着手杖走进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看到两人已经歇下来了,挑了挑眉:“哟,完了?我还想着来观摩最后一组呢。”
“早结束了。怎么来那么晚?”松田说。
“绕路去买了这个嘛。”萩原晃了晃塑料袋,里面是三盒牛奶,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他给凉香递过去:“来,补补蛋白质,长肌肉。”
“谢谢研二哥。”
“这节课感觉怎么样?”
“他说我‘勉强像个活人’。”凉香撇撇嘴,“这算夸奖吗?”
“哈哈哈,那确实算进步。”
凉香把毛巾叠好塞进运动包里,拉上拉链:“谢谢研二哥的牛奶,我先回去了?”
萩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松田:“不用我们送?”
“不用。这才刚过中午,而且路又不远。我走啦。”说着,凉香终于把牛奶纸盒打开一个口。
“喔。”
“那行,路上小心。”看松田答应了,萩原没再坚持。
凉香推开训练馆的门走了,春末的风从门缝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味。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萩原研二也打开一盒牛奶,喝了一口,偏头看向松田阵平:“没想到你真这么上心啊。平时这个时候,你早该去擦那辆宝贝马自达了吧?”
松田没搭腔,弯腰捡起地上凉香扔歪了的空瓶子,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训练也就算了,还手把手教受身,连休息都坐旁边陪着。”萩原继续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少来。”松田走回场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你在本间小姐家说要报恩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
萩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听见了啊。”
“我又不聋。”
“所以?”
“你可能是随口一说,但我是认真的。”松田打断他,“而且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
萩原没接话,把塑料袋放在场边长凳上,手杖靠在旁边,随意地坐下来。
松田往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怎么,难理解?”
“不是。”
“阿萩,说真的。你该不会觉得三年前那事没什么吧?”
“没有。”
“想什么呢?”
萩原也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手杖握柄上,慢慢摩挲着,“唉……小凉香怎么一晃就长这么大了?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才这么点呢。”
“老头子吗你?”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萩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杖,忽然开口:“那时候才在警校跟他们三个混熟吧?结果班长就拜托我们轮班去福利院看她。说实话,我一开始觉得很烦。只不过因为是班长女朋友的请求,关系到班长后半生的幸福,才硬着头皮去的。”
“我也烦得很。”松田说,“毕竟那个小鬼当时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就躲在角落看书,问什么都不搭腔,也不看人。哼……也就是零,认真地分析了一通,说她是受了刺激,患上失语症了。就像景光那样。让我们耐心一点。”
“毕竟见了好几面,她都不说话嘛。护工也都说她平时一声不吭的。”萩原笑了笑,“结果谁能想得到?她只是单纯不想理我们。”
“所以还是得看景光,那家伙本来就长着一张超级有亲和力的脸。”
“我的脸也很有亲和力啊。”萩原笑着反驳。
“人家亲和的是那个小鬼,”松田把毛巾团吧团吧塞进包里,“你亲和的对象是那些年轻的护工小姐吧?”
“我哪有。”
作为这项活动的发起者,伊达航当然去的次数最多。回来说那孩子看书看得特别快,什么书都看,连报纸都翻。
“读报纸?她不觉得枯燥吗?”
“不知道。”
于是乎,尽管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每个人去的时候,都会自己带着本书看。
当然也有时候带点娱乐杂志放松一下。
那天诸伏景光带了山根清道的《犯罪心理学》,照旧在离她三步远的台阶上坐下,翻到夹着书签的地方自己默默地读。
没说话,也没看她。
像之前几次一样。
但是,
“你身上有火药味。”
凉香却突然向他搭话了。
诸伏低头闻闻袖口,还真的有。
“喔,抱歉。在训练场蹭的。你不喜欢吗?”
“警察的训练很有趣吗?”凉香没理他的问题,反而问他。
“嗯,很有趣。”想了想,诸伏又加上一句,“毕竟是我的梦想。”
凉香上下打量着他:“那你必须得变笨一点才行,因为警察都不怎么聪明。”
诸伏眨眨眼,合上书,认真地想了想。
“你说得对。”
他说。
“但是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所以总得有人来当这个笨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凉香开口说话之后,和其他孩子还是不太一样。福利院的护工们私下说那孩子看人的眼神不像小孩:大大的,黑漆漆的,却仿佛一点光都照不进去。定定地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能看见你的灵魂。
轮班的大姐有一次被盯得发毛,说“这孩子心里有鬼”。另一个护工说“什么鬼,就是看书看太多了”。
但这个解释谁都不太信。
秋天,凉香发了一场高烧。
福利院的护工打电话给娜塔莉,说凉香烧到三十九度多,蜷在床上一直在哭,喃喃说着“六”和“炸弹”,又一遍遍地喊“研二哥哥,研二哥哥”。
娜塔莉当时人在札幌,陪父母准备领养审核文件,赶不回来,只能拜托伊达航去一趟。
伊达航接到转述的电话时,正和松田阵平、萩原研二、降谷零、诸伏景光在警校附近的小馆子里吃着晚饭。
“福利院那孩子发烧了。”他说,咬了一半的炸鸡被晾在筷子上,“烧得挺厉害。娜塔莉让我去看看。”
伊达挠了挠头,最终决定说出来:
“电话里说,她一直喊研二的名字。”
松田扒饭的动作停了:“研二?”
萩原正在开一罐新的啤酒,闻言,手也一顿:“我?”
“嗯。”伊达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我过去一趟。”
萩原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那我也要去。”
诸伏放下筷子:“不如一起去吧。那孩子刚没了家人,发烧的时候身边没人陪着,不太好。”
于是五个人,刚喝了点酒,带着打包的晚饭,就这么坐上公交前往三站地外的福利院。
走廊里的灯昏昏黄黄的,护工把他们领到凉香的房间门口,压低声音说:“哭着闹了一整天,刚睡着。晚饭没怎么吃,水也不肯喝。我们给她吃了药了,但是这烧怎么也不退。也不知道怎么了?要是今天半夜还退不下去,就得赶紧送医院了。”
门推开一道缝,房间里光线很暗,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凉香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额头上搭着湿毛巾,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五个人挤在门口面面相觑。房间不大,五个人一起进去的话,几乎没什么落脚的地方。
伊达航侧身进了房间,伸手试了试凉香额头的温度:“还是很烫。”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房间里很安静。凉香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她看到床边的伊达航,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还没分清眼前的人是真实的还是烧出来的幻觉。接着凉香的视线越过他……门口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她一时间看不清是谁,目光晃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脸上。
是萩原研二。
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被子里挣了出来。
“研二哥哥!”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含混不清地往外挤字。她扑过来,萩原下意识跨步到床前,接住了她。
“你别去!”凉香哭得喘不上气,“别去拆炸弹好不好?你去做点别的工作,不然你会死的!好高好高的大楼里,炸弹上有红色的数字六……它停了,又开始倒数了!你来不及的……你会死的!”
她每一句话都断在哽咽里。
几个人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凉香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我梦见了!”
“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求求你了相信我吧!”
“相信我吧!”
萩原被她攥着前襟动弹不得,低头看着她发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伊达航先反应过来,在床边坐下,压着嗓子哄她:“你研二哥不会去的。我保证。放心睡吧。”
他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他们谁都没见过。
之前三个多月的相处,她永远是冷淡的、安静的。
萩原被凉香攥着前襟坐在床边,一直到她哭累了又睡过去,手指才慢慢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前襟上被攥出来的褶皱,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凉香的房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
饭早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