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ger步步为营,如愿拿下威尔黄的许诺,嘴上却还没打算放过他:“得,算我错怪你了,黄先生,”他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身后仿佛有条无形的尾巴在扫:“原本还以为,你是那种沽名钓誉,满脑子只有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的势力鬼,不想你也是性情中人嚄。”
“……”威尔黄不搭腔,面色极为难看。
“这样,”tiger却浑不在意:“我们也算达成共识了。”
两位“老豆”达成共识,那么就有另外的人该倒霉了。威尔黄领会其意,自然也知道该如何不动声色配合下去:“李先生,你刚才说曼玲和贤,贤侄……”说到“贤”字时,信一和王九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威尔黄更是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是被人蓄意谋杀的,可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证据嘛,差佬是怎么跟你说的?”tiger问。
威尔黄无奈回答:“他们说,船只遇到了极其严重的撞击和爆炸,破坏力太强,因此没有留下什么有明确指向的证据。”
“哼,”tiger嗤之以鼻,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在台下某处徘徊:“也不知道,是真的做得滴水不漏,还是有人监守自盗。”
被这样毫不避讳地审视,阿头报以冷笑:“你看着我干什么?海上的警是水警出的,船是WahTak捞的,关我们九龙警区什么事?”
说起这件事,阿头自是有十分的底气。
诚然,他恨莫妮卡不让他上“伏龙计划”的船,恨莫妮卡杀死杂差挑衅权威,第一次落水是他的意思,但终归是越南帮动的手。阿头和大老板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么多年,早已有了无法切割的共同利益,说是穿一条裤子都不为过。
只不过,阿头自认是收放自如的裤腰,大老板就是沾满泥点子的裤腿,他让大老板动手,大老板就一定会动手。
可王九从来都是一个变数。前一秒和莫妮卡卿卿我我,后一秒就将软肋卖出来讨好大佬,大老板信不过,怕王九临到头又对旧情人下不了手,便干脆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西瓜去办。就算要查,也只能查到大老板,而大老板会找谁背锅,那就是他的事了,总之,阿头手上干干净净。
至于王九还是掺和进来,让莫妮卡留下一条命,阿头固然气得牙痒痒,也不会傻到在那个时候追到海上去补刀杀人,更不会去动原本和自己关系还算过得去的庙街龙头的义子。现在莫妮卡第二次生死不明,阿头虽然疑惑,但也无所谓了,有人替他出手还不好?这也是他敢光明正大出现在莫妮卡葬礼的原因。
“我可没说一定是你。”tiger摆摆手:“只不过,我的人的确比你们差佬能干,好不容易找到一些新证据,正好给我亲家公看一看。”
对于tiger的揶揄和耍弄,威尔黄已经完全力竭了,他失去了所有圆滑的手段,不想去争辩亲不亲家公的事,只想赶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社会性死亡:“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暂停葬礼,顺便让客人们先离场休息吧。”我求你了。
“那怎么行?”tiger岂会让威尔黄如意:“害死他们的凶手,现在就在下面坐着啊!”
这样一句话,落在不同人耳中,也是各有领会。有人疑惑,有人不耐,阿头抱臂,眯眼谛视tiger,却猜不中他的心思,难不成,今天这一出,真是冲自己来的?
王九也下意识地衔着舌头尖笑,露出做坏事被人发现的兴奋。要算账啊,非要说的话,莫妮卡出事的确有他一份,那他是不是也算凶手呢?既然是凶手,正主为什么还不快些来找他报仇?割喉饮血,削骨断筋,他都可以奉陪。
“黄小姐她,现在会在哪里呢?”
雷凯西的声音像挂在肌肤上的鱼刺,轻轻地挑:“我猜,她应该是躲在附近的哪个地方,正等着反击的绝佳机会,再出场吧。”
“她没这么无聊。”
龙卷风甫一出声,四下都静了静,雷凯西面色微窘,接着目光在龙卷风和面露疑惑的信一之间转了个来回,抿着嘴唇住了口。
威尔黄也被tiger的话炸得一怔:“凶手?谁?”
tiger挥臂:“带他过来!”
阳仔抓着一个瑟瑟缩缩的男人进来教堂,阿头定睛一看,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霎时一变。
“这位‘抹布郭’,哦不,应该叫郭sir,头哥,你认不认识?”
听到自己被tiger这样称呼,抹布郭抖得越发厉害,余光不时向阿头投去,根本不敢作声。
此刻,阿头眼底的狠毒已快藏不住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阳仔接替大佬发言,对阿头丝毫不惧,扯着嗓子:“这位郭sir,大家不要看他没什么警衔,其实很犀利的。表面上,在水警北区领粮饷,其实还吃着好几家的饭啊。有些事地上不方便做,就干脆到海上去做啦,”阳仔一把拧住抹布郭肩膀:“是不是啊?”
抹布郭口中连连哀嚎,应激般软下膝盖,连滚带爬地向阿头求助:“头……头哥!我……我真的瞒不住了。那艘僵尸船是你叫我准备的嘛……揸船佬也是你叫我找的,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阿头又惊又怒:“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
“头哥!你不能翻脸不认账啊!”抹布郭立刻打断:“现在他们都找上门了,我一个nobody和黄小姐还有十二少无怨无仇,这难道是我一个人能担的事吗?是你教我做的嘛,你说水警查抄的僵尸船那么多,少一艘也不会有人发现,那个揸船佬又有大把柄在你手上,你叫他去送死保全家,他不敢不送啊!”
抢白连珠带炮,内含信息更是大得惊人。威尔黄立刻听明白了个大概,看向阿头的眼神瞬间冷厉成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之前不追究,是看不清形势,现在再不追究,那就是尊严扫地!
“黄先生,我从来没有让他做过这种事!”阿头面色青红交替,狼狈地站起身:“这纯粹是污蔑,是嫁祸!”
可阿头也解释不出,是谁在污蔑他,嫁祸他。抹布郭的确是他的手套,这是无可指摘的事实。那种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在阿头额顶,抹布郭知道他的事,太多太多了。
更要命的是,抹布郭自己也很清楚。
“你们这些大佬都叫我抹布,这种时候难道也想把我当抹布一样甩掉吗?!”
只见他猛地站起,忽地从瑟缩转为决绝,就像一个快溺水的人无法克制地,拼命攫取身边所有生机,哪怕结果是一起被淹死:“头哥,可我也是要活命的!这些年你一直叫我帮你做脏事,从来都不露面,还只给现金,但我也留了后手的。”
抹布郭拉开衣襟,从内揣中掏出一叠黄白旧纸,举手高扬:“这是三年前深水埗洗钱大案涉及的户头,还有去年东南亚走私码头的‘通行证’,还有这次撞人的船号记录,我都做了备份。还有,你分我的那些钱,我也没有花完,有好多大钞连封条都没拆,都是连号的,我都放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要交给廉记查一定可以查到的!”
阿头后背冷汗直冒,头皮发麻,抹布郭爆的旧料不错,但撞船的事,唯有这件事,真的不是他做的!可偏偏,他根本辩无可辩!
没有人会相信他,一个都没有。
阿头的目光扫过宾客席上坐着的那些“知名人士”,正纷纷用怀疑、鄙夷的目光刺探,好笑啊,这些人又能比自己好多少呢?局势正以雪崩的速度下滑,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这一次,不管能不能洗掉谋杀莫妮卡的嫌疑,他的警长生涯也做到头了。
究竟是谁要害他?阿头气得几欲吐血,怨毒的眼神先是看向起头的tiger,却很快冷静了下来。不是tiger,就算tiger有心,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有些事连大老板都不知道……莫妮卡?除非她真的在自己手下有人,可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又怎么可能被自己整到呢?
到底坐镇西九龙多年,阿头虽摇摇欲坠,却还是在最后扛住了压力,他故作从容地一笑:“你说的这些事,当然查得到,我也支持你找人去查,”无论如何,都不能认,“但我劝你最好是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而不是在明显受人威胁的情况下来诬陷你的同事。退一万步说,你说的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事后作假,拿一堆转过二手三手不知道多少手的证据出来有用吗?你口口声声说我害死黄小姐和十二少,直接证据你拿得出来吗?”
“我有!”抹布郭接着又爆出四个字:“顺兴船厂。”
“顺……顺兴?”阿头不明所以,脑中飞速回忆着什么。
宾客席中却已经有人说了出来:“顺兴船厂?最近是不是有新闻报道说那个船厂有死了个船工……”
“黄先生,”抹布郭转向威尔黄,继续游说:“其实我们查抄的船只那么多,根本处理不过来。有些当废铁卖了,有些动力好价格高,就被涂装翻新之后,卖给有需要的人,或者干脆做僵尸船。但要把查抄的船改头换面,让人查不到出处,是需要技巧的,这个顺兴船厂,就是专门做这种事,撞庙街游艇的那艘僵尸船,就是从这个船厂出去的,负责改装的船工已经被灭口了。我跟他喝酒的时候听他说过,他有一个账本,专门用来记更换采购的零件,一出一进,现在他死了,我真的很害怕,就去他家找,果然找到一个账本,上面少不了他们九龙警区的账啊!”
“顺兴船厂……不对,那是因为……”阿头想争辩,奈何与顺兴的往来偏偏还牵扯着另一个他更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他不能说:“我没做过!只有这件事,我真的没做过!”
威尔黄就这样旁观着这场大戏,一如之前他自己被人旁观。看得久了,竟释然了。在这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黑料密辛冲击下,自己女儿那点争风吃醋的爱情八卦,又算得了什么呢?
此刻矛头都指向警方和阿头,威尔黄清清嗓,正色道:“我想,我需要和总警司谈一谈。”
总警司,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让阿头陷入崩溃。不是他做的,可都说是他,抹布郭要他认,那上峰会不会也要他认?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下,阿头甚至觉得身边那些下属,也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看什么看?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做的?”他拎起心腹领口,唾沫横飞地大吼:“我出手,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是有人陷害我啊,丢,有人要陷我于不义啊!”
“这些话,不如回廉署再说吧!”
教堂大门再次被惊动,庙街的马仔也不再堵门,放几个ICAC警员进入,向阿头出示警牌:“我们接到相关人士举报,现怀疑你涉嫌职务犯罪、挪用公款,以及串谋谋杀等多项罪名,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阿头瞪圆双目,撑着气势反抗:“还协助调查,你搞清楚,我是西九龙的高级警司,没有警务处的书面批文,我凭什么跟你们走?”
一时间,双方人马纠缠在一起,前排尽是推搡骂声,连tiger带来的人也插不进去,只能将两方势力围起,组成一层层堵得密不透风的人墙,信一一行人本就坐得靠后,根本看不清中心处的情况。
就在乌鸦和王九按捺不住急脾气,又要站在板凳上眺望时,人群中爆发出的几声激烈质问,将事态飞速引向了一个不可控的方向。
“你敢拒捕?”
“喂,你凭什么跟我们头这样说话?”
“怎么,想动手啊?来啊!”
“你敢开枪——”
话音未落,枪声猝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