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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螺旋桨

枪响的那一瞬,阿头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再听不到那些拉扯与吵闹,无论是享过的福,还是造过的孽也就此与他无关。壁龛旁,那座圣母像始终垂眸,不曾抬头眷顾一眼,仿佛无论他魂归天堂还是地狱,都不过是蝼蚁微不足道的挣扎,再无半分意义。

意外的是,阿头没有停止呼吸,也没有任何痛感。他软倒在地,沾满冷汗的手从太阳穴摸到胸腔,恍惚发觉,那枚险些吓得他失禁的子弹,并没有打碎他的脑袋或是心脏。只是身后的窗玻璃碎了大块,留下锯齿状的破洞。

现场慌乱一片,宾客哪还有心思坐着看戏,听见枪声都忍不住想要遁逃,有的躲向座椅下,有的又想起身,反倒是庙街的马仔们帮着恢复秩序,避免跌倒踩踏。

威尔黄也吓得够呛,他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开枪,今天来的都是他请来的宾客,谁出事都收不了场。他本想发作,但见一旁的tiger始终面无表情,稍作思索后还是忍了下来。

要一个交代,也得找到那个真的需要交代的人。

开枪的,是一个不起眼的探员,他跟在最后面,原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只是此时,他早已成为了全场焦点。枪管的余温还没退去,他立刻扭头,想找到那个在最后一刻打断他射击的人,却见一个吊儿郎当的金发古惑仔正露出虎牙向他微笑。

“不是吧,阿sir,”乌鸦用肢体动作夸大着自己的惊讶:“当着这么多人,你真敢开枪啊?”

探员咽下一口唾沫,回头见领队的调查主任,还有同事,也都纷纷注视着他,无比震惊。他一下子就慌了:“我……”探员慌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你是蓄谋已久嘛。”一个懒散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杀人灭口,这样一来,他没做过的事,也只能背上咯。”

众人顺着声音去瞧,只见一个元气的男子褪去唱诗班的宽大礼袍,露出两只健硕的臂膀和笑嘻嘻的面庞。

“十二?!”信一差点没从座位上弹起来,胸中惊喜万分。十二没事,一点没受伤,那么莫妮卡应该也是安全的。

“是你?”捡回一条命的阿头被手下搀扶着站起来,也是不明所以:“你没死啊?”

十二少没立刻回答他,而是先和tiger点头致意,才回答:“我命大嘛,不过头哥,你的命,也不小啊。”

“……”阿头哪里听不出十二少的幸灾乐祸,只是现在要紧的根本不是这个。

在生死关头徘徊了一遭,阿头的脑子反倒比刚才更清楚了,这些h社会明显是有备而来,但并不是完全冲着自己,不然刚才放任自己被打死就好了。但是刚刚那一枪……显然那个探员有鬼,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阿头面色一变,立刻指着对方发难:“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谁给你的胆子敢杀我!”

带队的调查主任本还想保一保下属,可毕竟阿头差点丢了命,又好不容易拿住把柄,哪里肯依:“如果不是你指示他做的,你现在最好闭嘴。谁要是想保他,我就当你们都是一伙的!”

调查主任不过公事公办,也本就对失控的开枪行为心有疑窦,便也问道:“我没有指示你,为什么突然开枪?”

探员将枪丢下,辩白:”不是,我没有啊!我只是执行公务!刚才是我太紧张了才会……”

“你放狗屁!”阿头此时肾上腺素飙升,完全沉浸在差点死了的应激之中,头脑转得也飞快:“想我死?也要我真的死了才好收场啊!说什么执行公务,”平时脏事做得比业务还熟,对方一起话头阿头就知道是什么招,简直火力全开:“你刚才开的那一枪,如果真的把我打死了,那才算执行公务防卫杀人,才算无罪。我猜你背后的人也是这样跟你说的。但是现在,不管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我也一定会控告你谋杀!”

他又指向抹布郭:“还有你!一个都跑不了!”

阿头嘴里的“控告”,不只是法律,而是明牌的目标锁定,即是如果我死得不明不白,一定和你们脱不了干系。这么多年,无论是亲自操办的,还是看别人,他都太清楚灭口堵嘴那套流程了。尽管阿头依旧不清楚到底是谁要坑他,但他依旧觉得不是自己头顶的那些大人物,他还有用,无缘无故的,大佬们也不会忽然想找别人替代他。

但一旦他稀里糊涂跟着廉记的人走出这里,真的接受“审讯”,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到时候少不得要抖搂太多事情,如此一来,上面的人也必然会放弃他。所以,现在他的活路只有一条,咬住已经露了破绽的开枪探员和抹布郭不放,撬开他们的嘴,才有机会翻盘脱身。

危急关头,阿头也在赌,就赌想杀他的那个人,也没有想到今天的灭口行动会被打断。

探员虽然面色惨白,但还在保持沉默。十二少叹了口气,自来熟地走到两拨人中间,先对阿头:“他现在不想说,不如让我先说,可能等听完之后,他就肯开口了也说不定?”之后十二又对调查主任道:“阿sir,抓人定罪呢,你们是专业的。但有一点,我还是想帮头哥澄清一下,我和莫妮卡被人撞船谋杀这件事,的确不是他做的。”

“不是他?可那些人证物证……”威尔黄也听迷糊了,后知后觉才明白这青年原来就是tiger哥嘴里的好大儿,是传闻中跟自己女儿“殉情海上”的十二少,忙迎上来:“不对,你没事,那莫妮卡呢?她在哪里?”

十二少连忙上前搀扶住威尔黄,笑眯眯地使了个颜色,看上去脸皮厚厚的样子:“岳父大人,稍安勿躁嘛。”

“……”谁又是你岳父?威尔黄只觉得今天血压上上上下下过山车一样。这一对黑心父子,一个张口叫亲家,一个闭口叫岳父,连臭不要脸恶心人都是一个德行!

活跃完气氛,十二少也还未忘记正事,他不再去逼问那个开枪探员,而是将一切都拉回抹布郭,这个导火索般引起风波的人物:“你说是头哥让你找人撞我们的?”

抹布郭硬气道:“是!千真万确,十二少,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但你应该心知肚明的。揸船佬不仅他自己死了,他全家也在一夜之间不知所踪。与其说是他一死保全家,不如说有人做事更狠绝,斩草除根嘛。”说起这些事,十二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越是平静,就越令人胆寒:“所以你觉得,你帮他们会有什么好下场?”

大热天抹布郭打了个冷颤,犹豫再三,还是未松口:“头哥,你竟然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阿头笑了笑,都懒得跟他辩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郭sir你应该还不知道。揸船佬的家人本来该死绝的,不过有个细路仔,被人救下来了。”十二少目光和后排抱臂的乌鸦哥对了对眼,彼此心知肚明。

年初,tiger在庙街分给东星的那间铺,十二少之后也想到了让乌鸦做什么什么营生,做金铺。通过硬通货的流向追踪内幕消息,乌鸦就此摆脱了让手下三天饿九顿的窘境。就为这份“和气生财”,乌鸦也愿意出手帮忙,帮庙街救了人,也愿意来一趟帮场。

抹布郭脸色登时煞白,得知留有活口,他竟更加害怕了。生还的受害者透露的消息,必然比他这个反水的污点证人更可信。

十二少继续道:“那个细路仔说,看到那天晚上去他们家里动手的人,不是香港人,说话口音不对。手上拿的武器,也不是刀,而是一根很细,像刺一样的匕首。”

“暹罗军刺?”信一脱口而出。

王九摸了摸脑袋,诡笑了两声:“那不是南洋那些看门狗爱用的家伙吗?带血槽的,捅人跟捅烧鸡一样。”

“在香港,差佬有配枪和警棍,h社会用拳头和砍刀。军刺杀伤力虽然大,但大多数都是单兵作战、一击必杀用的。如果没受过专业训练,根本做不到高效刺杀。习惯用这个的,不是职业杀手,就是雇佣兵。”信一眉头紧锁:“还有其他势力掺和进来了?”

可王九只觉得让他来想这种事有点太为难人了,便左看看又看看,干脆指着雷凯西道:“的确有这个可能喔,比如这个女人,当年雷家全家不是逃去台湾避风头吗?说不定,他们和东南亚暗地里也有搞鬼。”

“……”雷凯西面色不改,只是眼神前所未有的冷:“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见她平静得过分,王九也不再追问,就跟真的是随口瞎猜的一样。

而抹布郭自然也是不认的:“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有人神通广大,有的是办法灭口。”

阿头都被坑得没脾气了:“对对对,你说得对。如果我有的是这种办法灭口,那最该灭的,不应该是你的口吗?我还能让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一通?”

抹布郭被逼得无言以对,只能将账本拿出来:“人会说谎,但是物证不会!顺兴船厂,上面一笔笔的账,都计在你头上,总不能是现在新记的!法证部一验就知道!”

“拿来吧你!”十二少手长脚长,轻轻一薅,就将账本夺了过来,抹布郭哪里抢得过他,又被几个马仔按住,动弹不得。只待十二少一笔一笔翻找,忽然像是发现什么,笑着又将账本递回抹布郭眼前:“你说账本做不了假,是不是?”

抹布郭搞不请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应声:“废话!”

“那不就对上了?你,把这笔账读出来。”十二少伸手指向其中一笔。

“啊?”

“读啊!”十二少骤然收敛笑意,猛一龇牙,眼底凶光尽显,震声更是发自肺腑,活脱脱一只发飙的猛虎。

抹布郭哪敢不从,只有颤颤巍巍地念:“……JE,87,4067,黄铜……三叶螺旋桨,五千蚊……四六分账。”

“五千蚊,听起来不算什么大数目,但都可以当这个船工三个月的工资了,你们都在贪,他有什么理由不跟着贪?”

大多数人都还对十二少的话如堕云雾,但抹布郭已经全都明白了,他再说不出话,只是浑身发抖,再抬不起头。

威尔黄知道不对,但对这区区五千蚊的官司也不太了解:“到底什么意思?”

“这个人说,撞我们那艘僵尸船,是顺兴船厂出去的。而那艘快艇用的螺旋桨,刚刚好就是这个型号。这种规格的螺旋桨很特殊,造价也是相当昂贵。我猜,这艘船也只是短时间临时被征用,准备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再找到第二艘后备船替换。所以等到船要下水的时候,才发现螺旋桨有问题。而船工找不到配件替换,又怕走正规渠道采购会被查到,最后只能求助他背后真正的大老板,才搞到了这个部件。”

威尔黄还是不懂,但廉署办案出身的调查主任却听懂了:“但是这个螺旋桨购价不便宜,如果拿去黑市上卖,随时可以发笔横财。所以个船工贪念一起,就私吞了这个贵重的部件,然后找到自己熟识的同行,提出四六分账。要么收购了一块低价同品,要么干脆让对方照着正品改装出一块能用的。反正这艘船只用一次,船一沉,鬼都查不到。”

“对啦。”十二少打了个响指,又为调查主任鼓鼓掌:“所以说呢,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人证绝对不会只有一个,物证也一样。到时究竟是头哥杀人灭口,还是郭sir撒谎,不就一目了然咯?”

同样也是两个证据,一个人证,一个物证,已然将抹布郭的所有话全部推翻。他眼珠乱转,不断地抿着嘴唇。如果他不再是唯一证人,那他说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又还能有几分价值?

阿头啐一口唾沫:“你还不肯说实话?!”

“头哥!”抹布郭立刻软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陈sir,是陈sir教我的!他想坐你的位置!”

“是他?!”阿头震惊万分,一个跟了他几十年的二把手,他想过无数可能,但从未想过会是他!

“陈源!”

当这个名字落入耳中,雷凯西只觉得周围的最后一丝空气都被抽干了。

可她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呼吸,只能一口一口将绝望生吞下腹。局破了,一切谋算不仅成空,甚至还会变成回刺的刀,扎得她遍体鳞伤。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知道陈源和雷家之间隐秘的联系。

可是,她还活着,一切就只是时间问题。

想到这里,雷凯西无声地瘫坐在了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