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一个摆手，牧师便匆匆合上圣经，灰溜溜地遁下台去。
tiger从容地接管了这片祭台。晨午时分，刺目的阳光穿透彩窗，势要将教堂中一张张众生相照得分明，可当日色落入他那只灰白的义眼中时，竟也选择了避其锋芒，乖顺臣服。
本坐在右前排的威尔黄站起身来，金边眼镜后的双目死死盯着tiger带来的牌位，不虞：“请问你是哪位？”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挣扎：“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走错了？这个厅我们早就预定了。”
tiger半点没将目光分给威尔黄，只向旁边使了个眼色，跟来的庙街众人立刻展开了行动。堵大门的堵大门，搬椅子的搬椅子，又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tiger对那些抗议置若罔闻，就干脆靠着棺材和牌位就坐，二郎腿一翘，鞋底仿佛要踩在威尔黄的面门上：“没走错，我来帮我义子讨个名分。”
威尔黄面色铁青，西服下的身躯起伏，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情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啧，”tiger伸手探入口袋，长指一夹，香烟已随意叼在唇边，马仔立刻帮他引火，正好让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冰凉的棺材盖。他动作不大，闷而重的叩声却在大厅中回响：“你生的好女儿，拐得我义子跟她私奔，现在好了，人到海上，船毁人亡，都是做人父母的，我来要个说法而已。”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宾客们甚至暂时忘记了不安和恐惧，满心都是：这场葬礼，竟然还有高手？
哄闹声在威尔黄耳边嗡嗡作响，他只觉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一旦泄了气，恐怕就再也立不起来了。他先是视向全场与他最亲密的人，郑女士，却见她垂眸抹泪，巧合般避开了求助的目光，再看耀祖，还不如不看。
威尔黄用力拽了把衣襟，像是要拽住自己接近崩溃悬崖的理智：“这位先生，这是神圣的葬礼。我体谅你做父亲的心情，也请你体谅我们的心情，出了这种事，谁都不愿意。如果有什么误会，我们也可以关起门坐下谈，但你现在带着这么多人，当着这么多亲朋好友面前闹事，我很难做。”
“我就想要个交代，就叫难做了？”tiger将烟灰随意掸落在空气中：“黄先生。”
如此礼貌的称呼，在tiger的喉腔中转了一转，竟使威尔黄感到不寒而栗，不妙的预感再次来袭。
“你看，反正今日都是办仪式，不如给他们两个，丧事婚事一起办，小两口到了黄泉路上好结伴，我们也就算儿女亲家，我可以当没事。”tiger慢吞吞地说着，每个咬字都如钝刀，割在威尔黄最看重的体面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提出办冥婚，他怎么敢！
威尔黄差点气到心绞痛，台下信一却深吸口气，瞪大双眼，脑子里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要名分……还能这样？”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王九却不干了，眼看着就要举手：“我不……”
“闭嘴，坐下。”龙卷风转过头低声警告，不怒而威。
“……”王九嘴皮子翻动，无声地咒骂起来。左骂tiger不要脸用这种办法争名分，右骂龙卷风多管闲事狗拿耗子，就是欺他没有老头撑腰。
不过很快王九也安分了下来。他其实没刚开始那么想闹腾了，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这场戏已经开了头，今天一定会发生大事。万一他坏了莫妮卡的好事，那才真的是得宠难于上青天。
台上，威尔黄耐心告罄，终于放弃继续和tiger虚与委蛇：“阁下今日的行为，是故意寻衅滋事。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我只有寻求公权力介入，交给警方裁决。”
“报警？”tiger哑声大笑，夹烟的长指随意挥向坐处一方：“差佬不就在台下坐着吗？你看他今天敢动一下试试？”
阿头的左右手下刚想反抗，竟被一人按回座位，正是十二在孤岛收编的杰克。其余庙街兄弟更是将阿头一行人围在当中，就是吃准了他们出席葬礼上不便携带配枪。拳头碰拳头，自然是人多势众的一方更占优势。
矛头指到脸上，阿头也坐不住了：“tiger！”他站起身，毫不掩饰威胁之意：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现在这里坐着的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你又何必把事情做的这么绝？城寨盘根错节不好清场，你地头不过是一条街啊！我真心想动，几个小时就能给你处理得干干净净！你最好想清楚！”
“我叼你老豆啊！这里最不当人的就是你！”tiger丝毫无惧，反倒破口大骂。
庙街的人叫他老虎，上面的人当他是虫。tiger从来都一清二楚，他也从不自困于所谓话事人的身份，干脆露出最直白粗豪的一面。有人敢挑衅，那就用爪子，用獠牙，去撕碎那些虚伪的面孔！
“现在想起扮‘香港之盾’了？”
“当初俊义失踪，老子报警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忙着赌马捞钱找女人是吧？怎么，h社会就不算香港公民了？”
阿头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干瞪着眼，甚至忘记了去怨毒。他后知后觉，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独眼佬，这个每逢年节，都不忘打点警局的聪明人，依旧是当年那个敢用拳头向雷家宣战的硬骨头。
“今天既然我敢这么做，就没想善了出去。”
像是骂得累了，tiger咳嗽几声，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沙哑依旧，像是徐徐擦过天鹅绒的锋刃：“我就这么一个义子，好吃好喝养这么大，就指着他未来养老。子债父偿，她黄曼玲害死我义子，那就该她老豆偿。”
口吐的烟缕在消散，tiger顺着浓白色淡去的方向，端量着这座建筑：“嫌庙街小，这间教堂，还没一条街大。”
“有种啊。”乌鸦赞了一声，王九虽不说话，但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似感到与有荣焉。
阿头、威尔黄、在座的其他人，都看不起像他们这样的“h社会”。这样的人是肮脏的，可利用的，来日失去价值就必定会被清算的，多轻蔑啊。可当tiger真的罔顾天梯的规则，将刀子亮出，却没有人再和他对着干。原因无他，命贵命贱，都只有一次。
自古以来，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信一却一点都痛快不起来，深邃眉目中尽是对tiger的担忧。
他很清楚，tiger这一遭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什么才让一个深居简出的老叔伯愿意豁出全部身家，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那只是为了十二少。就像如果他遇到同样的状况，龙卷风也会如此行事一样。
与身份地位都无关，只是出于情义与爱护。
最终，tiger独目中的幽光还是从阿头那里收回，落向威尔黄。这目光仿佛灾厄降临般巡视满场，怎能不叫人不寒而栗。只是到了这地步，大多数人都看清了，tiger的目标只有黄家人，所以，只要稳住看戏就好了。
威尔黄当然也看得明白。tiger既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打定主意同归于尽。tiger大可以做下出格的事，自己死不足惜就算了，但他黄家呢？死了一个莫妮卡，剩下的人难道还要跟着一起陪葬吗？
他只能再次缓下语气，这一次，比刚开场的作秀真诚了许多：“这位先生……”
tiger白他一眼：“我姓李。”
“李先生，请你保持冷静。我真的很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失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白发人送黑发人。”威尔黄手掌拍了拍胸口，语调沉重：“但你所说的，我女儿害死你义子，这个恕我不能苟同。他们的死亡是因为船难，只是不巧两个人都在船上。他们两个都是受害者，追责的对象不应该是我女儿曼玲。”
“哦，你说我义子不是她害死的？好，那是谁害死的？”对这半真半假的陈情，tiger丝毫无动于衷：“你，大人物，心里有数吗，查过吗？”
威尔黄嘴唇嗫嚅，最后只是说：“……那只是一场意外。我看过记录，肇事船只被检定出动力失控，凶手……开船的人，也已经身亡了。”
“那如果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谋杀，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喧哗声如潮水般，再次逼向威尔黄，堵住了他的耳目，以及所有的退路。此时他才不妙的发现，他已经被tiger和自己请来的宾客架起来了。
意外。他当然知道莫妮卡出事根本不是一场意外！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又能怎么办？
“伏龙计划”落地前夕失去莫妮卡，这势必会引来背后人的算计，方兆和那群人可不会心疼他黄秉文才刚刚死了女儿，只会给出冷冰冰的指示：换牌。
他已自顾不暇，如果还坚持去查莫妮卡的死因，黄家只会被瓜分、清算得更加彻底。
威尔黄不觉得是自己不心疼女儿，他认为自己只是做出了一个最理性的决定。
认了。认了是意外，蒙着眼睛不去追究，就用这场葬礼当做最后一搏，如果莫妮卡没死，在得知自己的葬礼时间后，必然会赶回来做些什么，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就愿赌服输，至少还能为全家争取出抽身的时间。
威尔黄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出现在这里的不是莫妮卡，而是一个h社会，一个独眼龙。看似情绪激动，可此刻再看他仅剩的那只眼中，哪里有半点被情绪左右的影子？里面只有冷静得不能再冷静的筹谋。
说什么要名分，结姻亲，子债父偿！
tiger潜移默化所带入的“父”的身份，都不过是为了引导威尔黄以同样的立场和他对话。
因为，只有威尔黄回归了那重身份。不是家主，不是政客，才能给出tiger最想要的回答：
不顾一切，为儿女讨回公道。
“黄先生，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难回答。因为威尔黄已经没有任何权衡利弊的空间了。他现在的人设是悲伤的慈父，台下这么多双眼睛，他不能再言行不一。是而他只能咬牙表态：“如果曼玲真的是被人害死的，我一定帮她讨回公道。”
“不惜一切，追究到底？”一支烟燃到尽，tiger品尝最后一口，如同品尝自己的胜利。胡髭下的笑容漫上唇角，窄瘦方脸自带的狠厉之色淡去，虎隐山中，背影从容。
威尔黄两肩下塌，认命地阖目，后面的事，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但很快，威尔黄的胸中又涌起别样的幸灾乐祸，他不过是一把被借的刀，一个由头，那铡刀对准的人，才是这场报复真正的祭品。
“追究到底，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