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完五圣牌位与关老爷，莫妮卡又上二楼家祠独自待了片刻，不一会，便有幽香檀气从高处泻下，渐渐弥散开来。再下楼时，莫妮卡看似与往常一样，十二少却窥见了她眼框下那抹很轻的红。
炳叔很欢喜地忙里忙外，又是买糕饼果子，又是叫妻子满姨烧水泡工夫茶，看门小狗也被解开了链子，好奇地绕在莫妮卡和十二少脚边转，左闻闻又嗅嗅，很快便向两人摇起了尾巴。
莫妮卡拿起一小块鸡仔饼逗弄狗狗：“它长得和五仔好像啊，就是比五仔黄一点点。”
“岂止黄一点点啊，都黄得像个芒果了。”十二少话音刚落，小狗就冲他打了个喷嚏，他也不在意，只是继续争夺五仔的冠名权：“而且不要叫五仔，要叫十三少啦。”
两人又斗了几句嘴，直到炳叔收拾妥帖进屋来。那张沧桑的面容上依旧洋溢着喜气的红，“阿玲，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他拍了拍灰，一屁股坐下：“等下阿满帮你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哦对，今晚吃鸡煲蟹，我的手艺，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莫妮卡忙笑着婉拒：“炳叔，不用这么麻烦。这次我偷偷回来的，就呆三天就要走。”
“三天？这么急？”炳叔面上有些小失落，却也十分执拗：“不麻烦，不麻烦，你这么多年，难得回来一次。家乡饭总要吃上一顿的。”
莫妮卡神色微动，只觉唇齿似被粘住，再不好开口拒绝。她应下了炳叔的安排，打算将正事留到饭后再说。难得回来一趟，时间是紧，却也没紧到忍心打破一个老人对团圆饭的盼头。虽一别数年，但炳叔是她的家人，一直都是。
炳叔立刻马不停蹄，起身去张罗晚饭，他执意不让莫妮卡帮手，却扭头对已将小狗逗得卷来卷去翻肚皮的十二少道：“喂，后生仔，还坐在那里干什么？”
十二少摸狗的手一停，满眼天真：“啊？”
“啧。”炳叔一撇嘴，觉得这小子很是没有眼力见，不会来事：“还不过来帮忙。”
客人……也要帮厨吗？十二少看向莫妮卡，莫妮卡对他眨了眨眼，有些幸灾乐祸，又有些小得意。
“哦哦哦哦哦！！！”十二少立刻茅塞顿开：这就是对上门女婿的大考验！于是他立刻站起来，将两只袖子卷好，乐颠颠地跟在炳叔后面：“炳叔，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生火劈柴、还会杀鸡杀蟹，我大佬哦不，我干爹经常夸我……”
挺直腰板的十二少很是感谢tiger对他的栽培，他无比自信：只要不碰灶台，他梁俊义就是个人见人爱的满分男孩。
可惜炳叔并不爱他，而是在甩出许多活儿让他做的同时，开启了查户口模式。
“家里几口人啊？”
“只有我一个，我是孤儿来的，”十二少拿起筅帚“噌噌”刷着锅底：“只有一个干爹，不过和亲爹也没区别。”
炳叔蹲在一旁处理活鸡，只见他手起刀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眨眼间鸡血已注入白色碗底，边沿光洁，一滴不撒：“那就是说，没家底没产业咯。”
十二少洞察过人，自也知晓炳叔武艺高超，说话更为谨慎：“产业还是有的，虽然不多，也是自己打拼来的。”
“不多是多少？”
对这个问题，十二少的处理则谨慎多了。他明白，h社会身份对于久居内地的炳叔来说意味着什么：“大概三间大铺（机厅赌厅歌舞厅），五间小铺（食店酒家大排档），手底下还有几十个工人（打手）。”
说完这些，十二少近人的笑容也淡去了。不是反感炳叔的盘问，而是想到之前莫妮卡劝他洗手上岸的话。那时候莫妮卡没有接受他的爱意，就像是已经想到了今天的局面，可他呢，却连说实话都做不到。
好在，炳叔没有再追问这些个铺子是做什么的，而是话锋一转：“可曾读过什么书……”
“……”十二少又是一哽。信一会计毕业，四仔双语精通，文凭也都高过他，只有王九这种幼稚园都没上过的才能被他踩在脚底笑一下，但是……他十二少帅气一世，真的要自降level和王九比这个吗？
心酸的十二少只能化悲愤为力量，吭哧吭哧地将活儿干了一茬又一茬，不一会晚饭的食材与厨具都备好了。
虽说嘴上挑剔，但十二的肯干炳叔也都看在眼里。他能看出十二功夫底子不错，被他追着问了这么多烦人的问题也不见恼怒，好感自然也涨了三分。炳叔再没揪着十二挑剔，絮叨里也多了些认可：“虽然看起来像个h社会，但也是个皮实肯干的。阿玲会挑，不要像她阿妈，找了个白面书生，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还负心。”
“谁呀谁呀？”十二少神秘兮兮地从炳叔身后探出脑袋。
炳叔本能抬拳，却又收了九分力：“不该问的别问！柴劈完了，就去生火。”
“噢。”十二少提肘，格挡下这不带恶意的一拳，自得其乐地干活去了。
没过多久，莫妮卡换了一身利落的练功服，也挽起袖子想要帮忙。但十二少立刻向炳叔大声告状，细数莫妮卡之前对靓鸡犯下的累累罪行。逗得炳叔哈哈大笑：“不愧是阿翘的女儿，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在莫妮卡一再的坚持下，满姨只得安排她剪虾须，敲几只鸡蛋，也算有惊无险。
晚上七点，四人热热络络围在一起，吃了顿温馨的晚餐。炳叔的手艺依旧精湛，鸡蟹都切作小块煨在砂锅中，端上桌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吸收过食材精华的汤汁金黄发亮，十二少尝一口，眉毛都飞扬起来。靓鸡嫩滑弹牙，蘸面粉煎过蟹肉更是散发着清香，再舀一勺汤汁配米饭，幸福到快要晕厥了。
满姨的炸虾饼更是一绝，小虾外壳与面衣都被完全煎透，虾肉却依旧湿润鲜甜，只放少许椒盐调味，鲜香酥脆，一口入魂。
莫妮卡夸完，也忍不住闷头干饭，等吃完大半碗，才想起问候：“炳叔，朗仔呢？好久没见他了。”
一听到莫妮卡提起别的雄性，十二少雷达biubiu作响，耳朵也竖了起来。
炳叔有些开心：“难为你还记挂他。”
“没办法啦，全家人他最小，我倒数第二小，只有他一个人肯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给我做小弟，我当然记他。”朗仔是炳叔的儿子，也是莫妮卡小时的玩伴。
“他在拳馆帮忙，现在已经做到武术教练了。”炳叔心中熨帖，提起这件事更是自豪：“他明年还要评国家运动员呢！”
十二少听得压力山大，总觉得炳叔在点他，危机感像是挤出几滴的柠檬汁，酸溜溜的，鸡煲蟹吃起来都没刚才香了。想完，还不忘给莫妮卡夹菜，再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你自己多吃点啦。”莫妮卡宠溺地回睇他一眼，继续同炳叔闲聊：“那很好了，现在新政策一项一项的出，还要跟得上才行。我看过不了几年，武馆同武术学校也要规范起来了。”
“规矩。定那么多规矩，只会教出一堆只懂规矩、不懂功夫的番薯。”炳叔对此很是嗤之以鼻：“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写在纸上就行的。规范来规范去，人都傻傻的。呐阿玲你也清楚，你的那些师兄师姐个个质素都不同，五根手指都不一样齐，怎么可能同一套来教？”
莫妮卡笑了笑，没有继续争辩。炳叔是老派拳师，有自己的骄傲，几十年以来都信奉的规则，忽然要发生变化，一时是很难接受的，这是人之常情。
咔吱咔吱。十二少故意将蟹腿咬得作响，懒洋洋地开口道：“不管其他的变不变，有一条肯定是要变的啦，”等炳叔的目光视来，他才吞咽干净，“武术，从前是杀人的，但是现在，杀人是犯法的。”
莫妮卡了然，十二少并非是在单纯抬杠或是泼冷水，只是想表达一件事：不变就会死。倘若不受规范，你引以为傲的功夫只会被彻底边缘化，这就是大势所趋，接受现实吧。
香港也是大差不差。从前的大佬们谁不是一拳一脚拼杀出天地，可到如今，刀口舔血的日子还能走几年，十二少自己也不知道。
气氛微妙一滞，炳叔面色沉凝，却不见恼怒，只是沉默。莫妮卡干脆将话题揭过：“炳叔，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
吃得也差不多了，莫妮卡放下碗筷：“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人跟你们联系过，或者打听过我的事？”
炳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回想过，才摇了摇头：“没有啊，自从我们通信以来，上下里外，我们都很注意。你这么问，是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于是莫妮卡简单将自己的遭遇讲来，因怕炳叔担心，她刻意隐去了中枪和坠海的部分。
尽管如此，炳叔依旧越听越严肃：“消息虽然不是从我们这边走漏的，但是以后我们也要注意，现在两边来往越来越方便，很容易被人钻空子。看来要换个办法联络了。”
“我这次回来，也是这个意思。”莫妮卡点头：“还有，为了这宅子和祖坟那块地闹的那些事，却是的确有可能发生的。其他房，现在什么态度？”
提起这件事，炳叔面上仍有愠色：“自从大小姐洗脱冤屈，这个宅子就还了回来，从那天起，就没一日安生的。旁支的那几个人，见姑奶家没有男丁，你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就动起了这个房子的主意，又是硬闯强占，又是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找过很多人来护宅，那些人大事做不了，小动作不断，那段时间都睡不好觉，”说着，炳叔愤然捶桌：“好在阿进帮了忙，那些畜生才不敢来闹了。阿进，还记得吧，就是你五师兄。”
对于幼时的记忆，莫妮卡珍惜异常：“当然记得。我小的时候，五师兄还经常背着我去偷人家塘里的鱼。”
十二少的情敌雷达再次biubiu作响，事实也的确证明，没有biu错。
“他现在也出息得很，退伍出来做生意，水产、基建都做。”炳叔别有深意，还不忘给了十二少一个眼神：“还是未婚呢。”
“……”十二少吃瘪，只得暗暗磨牙。
“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娃娃亲的未婚夫……”
“…………”十二少再无可忍，心内发出一阵崩溃的尖叫。
远在香港的情敌们啊，你们以为竞争者就你们几个吗！跟班小弟、竹马师兄、指腹为婚……怎么和蟑螂一样越杀越多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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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鸡煲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