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陈屋角”码头。
凹凸不平的漆木桌上,散落着几张崭新出炉的“证件”。闸口操着一腔围头口音,懒懒散散:“叶小玲?”
“是的。”女子笑得标致,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不以为意。不是莫妮卡还能是谁?
接着,闸口翘起二郎腿,又抬眼扫向旁边的男人:“梁小俊?”
“是我是我!”十二少举了举手,俨然一副“我就是本人”的模样。唯一的不同,是他那头时髦有型的造型卷,统统被过水吹直,软趴趴地垂顺在额前,暂且封印住那双过于有攻击性的眼睛。
此时闸口正好翻到一张“结婚证”,与眼前二人相比对,脸还是那两张脸,笑也还是那笑,他却忍不住发问:“你们两个,是夫妻?”
“当然啦。”
莫妮卡从容应答,胳膊忽地被一双铁臂挽住,十二少顺势接话,从动作到语气都很是大鸟依人:“如假包换,新婚夫妻。”
“……”闸口似被哽得语塞,停顿后,又继续例行公事盘问:“这趟回来干什么的?”
“唉,丑女婿总是要见岳父岳母的,”莫妮卡指了指十二少,又自如地改换上内地话:“所以这才要‘回娘家’嘛。”
十二少一唱:“左手一直击?”
莫妮卡一和:“右手一直压?”
好一出女才男貌、毫无破绽的“本地媳妇外来郎”。
闸口忍不住面部抽搐,也没了再追问下去的**,他很快将证件收好推还给莫妮卡,从一个小箱中拿出四张往返佛山的车票,嘱咐道:“去吧,别搞出什么事,三天后回来这里,送你们去坐船。”
十二少不认生地连声道谢,莫妮卡则拽着他飞速通关。码头外围看似荒僻,实则却热闹异常,大大小小车辆在此停驻,没有站牌、更没有引导,但总有人能找到自己要上哪辆车,又该往何处去。十二少帮莫妮卡拎着包,却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直到完全确认没有威胁,才放松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人要为难我们。”
“他本来就知道我们的身份是假的,”莫妮卡波澜不惊,对着车票上的号码,找寻那辆能带他们回佛山的车:“没有回乡证,要想回来只有这一条门路可走。”
“我明啦,他问这么多,也是想对对口供,免得出事。”十二少点点头,下一秒却高高捧起那张“结婚证”,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得意:“不过这个结婚证,做得还真蛮有模有样唉……”
十二少嘴角快咧上了天,现在,他可是唯一“持证上岗”的头号男友,虽然持的是假证:“如果上面是真名就好啦……”
“……”莫妮卡不看他都知道他在琢磨什么,正好找到了车,便伸手去抢证:“想得倒美。”
谁知十二少早有准备,他灵巧闪身,立刻将假证揣进内夹层的衣兜,抢在莫妮卡前头,跨上了那辆灰扑扑的长途车:“我才不会给你,我要把这个好好珍藏,到时候打印上几百份,全香港派传单!”
整个车厢都抖了抖。
莫妮卡一招没得手,实在拿皮得不行的十二少无可奈何,只得气鼓鼓地在后面磨牙:“……幼稚鬼幼稚鬼幼稚鬼!”
“不可以吗?”十二少却脑袋一歪,心安理得:“人家都和你‘私奔’出来了,总要有点奖励咯。”
面对这样孩子气又霸道的十二少,莫妮卡也毫无招架之力,自己拐出来的,只能由自己宠着了。
娥眉洲遇险当晚,对于这趟行程的提议,莫妮卡绝非心血来潮。倘若等到第二天天亮,让tiger来接,固然可以转危为安,但谁又能知道,回到香港以后,还有什么后招在等着招呼她。莫妮卡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重新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竟然对方这么想她死,她便暂时如其所愿。目的达成,松懈了,才会有迹可循。莫妮卡相信,索娟绝不会被悲伤冲昏头脑,她清楚该怎么做。
至于自己嘛,正好借了假杰克他们唯一的那艘小艇,先藏起来。之前敌在暗我在明,现在便是攻守之势异也。而且不仅自己要“死”,十二少也要“死”,如此一来,包括tiger在内的庙街众人,都将成为死亡证人,这个局才能做得更真。十二少自是乐意配合的,很快便交代阳仔安排好了一切。只是要苦一苦tiger,短暂吓唬老人家。
至于偷偷回佛山。莫妮卡一是为了确认被冒名写信的炳叔是否安全;二是既然被用来大做文章,那便要重新商量以后的联络方式,以免再被人钻空子;
至于三,是她也想回来了。
之后便是长达几个小时的枯燥旅程,坐车、换车、坐船、再换一辆入镇的小车。十二少作为一个外来新丁,却表现得极有主人意识,无论何时都将莫妮卡护得紧紧的。受伤外加长途颠簸,莫妮卡总是昏昏欲睡,十二少便将两只眼睛瞪得如猫头鹰般,气场足以让同行者都退避三舍。
直至终于抵达镇口,莫妮卡却怔怔站在原地,寂然不语。日光斜斜,打落在莫妮卡两肩,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怎么了?”十二少问。
“都变了。”莫妮卡轻触着那座麻石牌坊,语调似从多年前而来:“以前,这里不是这个样子。我走的时候,这个坊门只剩半截了。不过现在,又重新修好了。”
她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又指向不远处的几家铺头:“以前那边有棵老树,我小的时候,好多人就在那里打牌、饮茶。那边的水塘,以前很深的,雨季都可以漫到路上。还有这条路……”莫妮卡低下头,用脚掌轻踩了踩:“以前其实是没有的。”
这里的一切对莫妮卡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就像每个归乡的游子,想要竭力地证明自己曾在此地生活过,却又久久不能迈出下一步。
十二少静静倾听,跳脱的灵魂也随之消停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莫妮卡在恐慌,怕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莫妮卡你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呢?”十二少目光触到一片润绿的青苔,语气耐心温和。
莫妮卡不假思索:“当然是变好了。”
离去之时,年幼的莫妮卡虽然恐慌,但也依旧不舍,她的前十二年都是在这里度过,一别经年,却也品得出变化。
路宽了,人也多了。从前那股让人发闷、发慌的气息也都散得一干二净。旧屋没有被全部拆去,石板缝隙中青绿萌发,古朴之中,一切都在向着新生,变得明亮。
“只要在变好,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回家的路的。”十二少牵起莫妮卡的手,十指相扣,鼓劲般举了一举:“走吧,我陪你一起找。”
莫妮卡点了点头,终于迈出了步子。
虽然每一步莫妮卡都走得犹豫,但正好赶上下午集体收工,十二少便拉着莫妮卡大方问路,脸蛋俊俏,态度坦荡,讲话又好听,这样的十二少简直无往不利,总算在天黑之前,将莫妮卡引到了那个足够熟悉的路口。
整整一排的镬耳屋,灰瓦玄脊,云垣阵列,齐密得如同波浪状的网格。青石板路狭长微曲,凹凸不平,莫妮卡却不禁加快了步履,直奔前方而去,直至来到一处门前,她微喘着,停下了脚步。
趟栊门缝隙不小,莫妮卡刚想走近瞧一眼,便听见了狗叫声。黄犬旁的藤椅上,坐了个老人在打盹,他猛地被狗叫声惊醒,立刻警惕地起身探看。
许是初醒,许是目力不佳,他明明看见了莫妮卡,却是神情怔愣,似不认得她是谁,又似从她身上,看到了别的影子。
“炳叔。”莫妮卡唤了一声。
老人像是不可置信般走来,佝偻的腰板亦挺直几分:“你……”
莫妮卡继续唤他,双眼盈有热意:“炳叔,是我,我是阿玲。”
“阿玲?!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了?”炳叔激动得两腮颤抖,热泪纵横:“我刚才还以为……看到你阿妈了,”说着,他拍拍花白的头顶,拉开趟栊,又警惕地左右望了两眼:“先进来再说。”
莫妮卡一入内,也将双手插兜的十二少暴露在炳叔的视线中,十二少立刻端起讨喜的笑容,点了点头。
“这位是十二,陪我一起回来的。”莫妮卡向炳叔介绍道。
炳叔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犀利,还若有似无地附了一层威压:“那就一起进来吧。”
等真正进门之后,十二少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小小的趟栊门内连窄道玄关,进入以后,方知什么是别有洞天。从外头看,这座镬耳大屋也不过是面阔比其他家要长些,等进入正门,才是豁然开朗。
青石铺地,雕砖砌墙,砖面上的图案虽大多已看不真切,却是实打实经了百年风霜雨打。十二少大步跨过石门坎,入眼就是四方天井,和环抱着它的三间两廊。双层屋堂巍然肃穆,却因门庭冷落,化作一座沉默的旧像。
正厅中的红木神龛中供奉着天地君亲师牌位,一旁悬挂立刀关公画像。整套酸枝木桌椅虽已残缺不全,但从余下的几张狮子纹太师椅和螺钿供桌上,依旧能窥见昔年的兴盛。
这屋如果在香港,不知道能卖出什么价来……十二少凑到莫妮卡耳边,由衷地赞叹:“你家真有钱啊……”
“其实不算什么的,”莫妮卡抚摸着斑驳的廊柱,步入正堂,先向牌位与关老爷进过一炷香,才继续说下去:“我阿妈这一支,人丁不太兴旺,辗转到现在,只剩下这祖屋,和祖坟那块地了。我伯公家以前才气派,一座桑园横跨有好几条街……”
十二少听得晕晕乎乎,脑中更有一个念头:那我到底要攒够多少身家才够配你……晕乎完,又很快生了好奇心。
倘若莫妮卡从前生在这样的“大户人家”,究竟是为何会落魄到去香港投奔老豆,又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