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为首的假杰克，莫妮卡一行人终于得以驻扎休憩，湿漉的衣衫早已被海风吹干，盐粒却渍在肌肤上，十分不清爽。用借来的干净布条一圈圈重新包裹起枪伤，莫妮卡咬着布条，一边缠一边感慨。
当年重回黄家时，郑女士说莫妮卡伤痕太多穿不了礼服，非要她去做肌肤修复，莫妮卡那时候便想说做了也是白做，果然三年不到，又折腾得满身是伤了。
岛心中央，浪涛声起伏不息，午夜的星光透过树缝渗落，恩赐般洒在莫妮卡狼狈的身影上。老天保佑，她又命大一次，可以后呢？没人能次次这么走运。眼下一步错，步步错，被人占尽先机，若不能一举反制，回去早晚也是个死。
令她感到意外，且由衷佩服的，是十二少。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成长的机会。他可以笑着向实力不弱的假杰克发起挑战，用好胜心打磨锋芒，坦坦荡荡地告诉对方：我就是要赢你。
他的灵魂就像永不沉落的太阳，既能用古灵精怪的乐观温暖芳心，也能用炽烈的勃勃野心灼伤敌人。她也该像十二少那样，把遇到的每个对手都当作砺石，如此，才能将自己打磨到极致。
这也是十二少哪怕已经说服假杰克罢手，也要和他打上一架的原因。口头达成的合作，不过是一纸空谈，只有让对方见识并认可他的实力，才能换来后半夜真正的安定。这来自狼群的规矩，被大老虎毫不藏私地教授给了小老虎，再被小老虎用得青出于蓝了。
这头莫妮卡刚在心里狠狠夸了十二一顿，便听到阴影下草窠响动，她抓起石头就砸，果真引出两声浮夸的嗷嗷叫。
根本没砸到嘛。莫妮卡歪了歪头：“鬼鬼祟祟的，说，在打什么坏主意？”
“冤枉呀，”十二少猫着腰站起身，一脸正直：“我没偷看你，一眼都没有哦，我是怕人偷看你才过来保护你的。”
“……”莫妮卡沉默一会，朝十二招手：“那你过来吧。”
“唉？！”心上人只是勾了勾手，纯情少年受宠若惊，瞬间变得火辣辣：“这样不太好吧……”
莫妮卡在包扎，衣衫定是散开的，现在隔得远，十二少也没存心看，因此还能勉强将夜色当做彼此的遮掩。可如若到她身边去……那一切都会变得真切而暧昧。十二少自知不是什么君子圣人，人还站在那里，脑子里的马驹已经撒着蹄子跑开了：
“过去……不过去……虽然我们啵过嘴，还抱抱过，但我现在到底是名分不正……如果这么轻易被你得手，岂不是显得我好cheap？本来就不值钱……不是更加不值钱……”
嘴里还在碎碎念着，十二少却已经脚比脑子快，一溜小跑到莫妮卡身边坐下了。不规则的硬石很是硌肉，十二少却坐得端端正正，挨着人，又侧过身，不去看莫妮卡。
而莫妮卡的声音就在他的左耳畔，轻轻柔柔地：“刚才和那个人单挑，手臂伤到了吧？来，我帮你看看。”
“小伤，小伤而已。”十二少嘴上逞着强，心中吃了蜜般甜，立刻将手臂横在莫妮卡面前。
微糙的指腹把住筋腱，寸寸向上推按。莫妮卡力道不小，明摆着逆毛摸虎，虎却始终乖巧，唉唉吃痛的几声，似撒娇又似爽利后的呼噜：“嘶痛痛痛……那个冒牌杰克看起来面黄肌瘦的，想不到真的有点能打，难怪那些人都听他的。”
“他面黄肌瘦是因为在海上漂完又在荒岛上没东西吃，”莫妮卡寻到十二少患处，重点揉摁起来：“等他吃饱休息好，只怕更难对付。”
十二少疼得龇牙咧嘴，依旧嘚瑟：“所以才趁他病要他命嘛。”
莫妮卡收力，又接着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舒张过肌肉，十二少也松快了些，慵懒地伸伸腰：“答都答应了，信义还是要守的。明天水警会过来，tiger哥也肯定会派人找我们，有人撑腰，到时候就把他们全部打包带走，一半留在庙街打工，一半送去城寨生活。这个领头的这么能打，留在我手底下做个红棍，也不算亏他啦。”
“犀利啊，空手套白狼。”莫妮卡要笑不笑：“谈笑间，tiger哥和老阿叔都已经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那是，还不都是和莫妮卡你学的，”十二少被夸得翘起尾巴，忍不住说些趣话，撩莫妮卡好玩：“小嘴叭叭的这么会讲，脑子慢点的都会被绕进去啦。”
“好哇，你还敢笑我，看招！”
两个人小小打闹了一阵，很快便将仅剩的体力耗了个精光。十二少仰躺沙地，疲乏使他感到目眩失重，但身边的那个女人，却又让他踏实万分。莫妮卡有气无力地靠在十二少的臂膀上，他没使劲，肌肉便软乎乎的，非常好枕。
“十二，我困了。”莫妮卡的声音闷闷地。
“十二少屈肘，抚了抚莫妮卡的脑袋：“困了就睡觉啦，有我看着，你好好睡就行。”
莫妮卡却摇了摇头：“还不能睡啊。你已经想好了之后的事，我也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有时，莫妮卡也觉得自己过于苛求，甚至在钻牛角尖，可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没有犯错的资本：“从我回佛山的船被人撬，到今天你来救我出事，一直有人在咬着我不放。郑女士跟我说，差点被人整到死也没关系，最要紧的是要睁开眼看清楚，真正让你吃亏的那个人是谁，冤有头债有主，不然等死了见到阎王爷，要告状都没得告。”
“说什么死不死的，”十二少并不想听到莫妮卡说那个字：“不是说好要一起活到两百岁吗？”
“怎么又突然变成两百岁？通货膨胀呀？”莫妮卡立刻抗议起来，之前约好一百岁，奈何十二少嘴一翻，直接涨了一倍。
十二少很是理不直气也壮：“我h社会来的，谈情当然也要像高利贷一样，利滚利利滚利这样嘛。”
“……”莫妮卡懒得再辩，只狠狠捏了一把十二少的脸颊肉，像是要数数他的面皮究竟还有几层。
小老虎由得莫妮卡上下其手，却又猝不及防抛出一个问题：“莫妮卡，如果我今天死了，你会怎么样？”
秀丽的阴影从上笼住十二少，莫妮卡支起了身：“你怎么会死呢？”
十二少静默不语，他鲜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候，但通透的目光已经真挚地表白了一切：他没有赌咒，没有开玩笑，只是单纯好奇，想要问清楚这个问题。
如此，也叫莫妮卡在思索后，给予了他答案：“我会帮你报仇，然后念你一辈子。”
够了，能让莫妮卡后半生都忘不掉他。十二少无声一笑，转念却又觉得不够，因为他明白，莫妮卡一直都在向前走，绝不会沉溺过去。
“那你呢？如果是我死了，死在海里，你会怎么样？”莫妮卡低下眉眼。
“……”十二少对着那双眼，沉吸了一口气。都说眼是心的窗，现在窗对着窗，十二少才猛然发现，它们从未那么地一样：
“……我会帮你报仇，然后念你一辈子。”
原来他们都会这样选。这与爱得深不深都没什么关系，只因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人，也都背负着自己的责任。莫妮卡有永和会、有索娟，还有十二少不知道的；而十二少自己，也有庙街、tiger哥，还有他的兄弟们。
生活从来不会因为少了那一个人就停止。在一起就一起走下去，离开了对方也能过，这才是健康的恋爱关系。
可十二少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不过他向来都很会宽慰自己：“我懂了，就是比谁活得长嘛。那我肯定会好好惜命，争取比他们都能活。至于死了怎么办？死了再说咯。总之，反正现在我会跟着你，缠着你，上天入地。”
“上天入地……”莫妮卡忽地一激灵，妙计上心头，顿时不困了：“那，十二，你敢不敢跟我走？”
见莫妮卡眨眼又搓手，十二少就知道她鬼点子又生成了，也来了劲：“去哪？”
莫妮卡俯身下来，在十二少耳边絮语，越说，十二少的眼睛瞪得愈发大：“啊？”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莫妮卡已经跃跃欲试了。
“……那这样，算私奔吗？”
天刚擦亮，好几艘快游艇便驶入了娥眉洲附近。
tiger来得比水警快，领着乌泱泱一众人，他兀自立在船头，鼻梁上架着墨镜。不为扮酷，不为防晒，不过是为了遮挡因彻夜未眠而生出的憔悴。他依旧勇武不减，光是站在那里，就能镇得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的猛虎。只是身边少了那个跳脱的身影，便显得孤拔，仿佛随时会苍老下去。
“衰仔。”tiger将烟灰掸入海中，独目睇向正在岸边招手的群人。
之后，偷渡的难民有序地撤走，正好与水警擦肩而过。tiger被好几个人架回了船艇的消息，却很快在西九龙不胫而走。
庙街堂口，tiger屏退左右，面前只有一个战战兢兢的阳仔：“对不起啊tiger哥……我们不是有心骗你的！整件事情就是这样，十二哥说……要暂时先当他们两个死了！”
“……”
阳仔本以为tiger会大发雷霆，本已做好准备迎接阿大的怒火，却见tiger只是远远望向那面龛位墙，无奈地舒了口气：“算了，仔大了，翅膀硬了，由不得老爹话事。”
“沟女比猪还蠢，还好意思学人家私奔。”那声粗哑的嗤笑轻飘飘地掠过，转瞬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