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之众气势汹汹而来，莫妮卡和十二少胁迫着几个人质并肩而立，却仍是落了个寡不敌众的下乘。在不讲道理的人海战术下，二人没有必胜把握，立足的岸滩也渐渐被围堵起来，孤立成两颗渺小的螺石。
莫妮卡扫过一眼，目光终是落在领头的那一人身上，他脚步稳健，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踏陷深坑，可见下盘之稳，力道之深。她忧心地看向十二少，他体力保存尚可，但从他下颌颈间的汗痕以及呼吸的频次看，他的体力消耗也不少，和自己一样，皆不是硬碰硬的最佳状态。
还是得先谈。
十二少也是这样想的，他抢先一步将莫妮卡护在身后，先向领头人朗声道：“我想怎么样？想怎么样的不是我吧，无缘无故抓人，以多欺少，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小老虎目光如炬，毫不遮掩的刺探和威压皆奔对方而去，目标明确，听似世故的言语中也藏着几分锐利。他也立刻注意到了领头人的身形步态，却在瞧见他身后的追随者时愣了一愣，好良莠不齐的一拨人。
“你，是谁？”领头人会讲粤语，听上去有些东南亚华侨的口音。
“我是庙街梁俊义。”十二少再次自报家门：“你就是Jake？”
领头人顿了顿，回答：“我是。”
“既然都是道上混的，我也不多说了，今天这事纯属乌龙，但也不能全怪我们庙街。”十二少端起头马义子的劲儿，敌众我寡的妥协显得倒像是平起平坐，有商有量的谈判了：“不如我们同时放人，然后井水不犯河水，等明天天亮，我们就走，如果你们还需要什么补给，也可以开口，我们回头给你们送来。”
他话音刚落，Jake身后的一众人都止不住地喧闹起来，七嘴八舌商量着，但Jake却毫无波澜：“我不需要什么补给，只需要你们把嘴闭上。给你们两条路，一是永远开不了口，二是加入我们。”
“哈？嗷！”十二少正在疑惑对方的操作，又被莫妮卡不轻不重地肘击了一下。他转头，见莫妮卡拼命对他使着眼色，更疑惑了，于是小老虎鼓着大眼睛又了瞪回去：“什么意思呀？”
莫妮卡继续眨巴双眼，然后又摇摇头。
“什么？什么啊？”
“喂，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我们面前眉来眼去？”这番奇异的互动立刻引起人群中的抗议。
十二少只好放弃和莫妮卡的意念交流，硬着头皮独自应对：“刚才说到哪了？哦对，加入你们？不是，你是要我们，也做海盗吗？”
Jake理直气壮：“不行？”
“……”十二少发现对方完全不顾道上信义，竟是真情实感邀请他当海盗。为难地挠挠后脑勺：“不是，Jake哥，我，还有我们都是混‘干路’的，有字头啦。”
另一个跟班再次反问：”那又怎样？混干路，就不能下海了？”
“就是！就是！”
“下海……”十二少喷笑出声，却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珠也骨碌碌地转起来。不是发现这种场合不该笑，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Jake，还有他身后的那一群人，根本一条行规都不懂，一句黑话也不知。
他们根本不是海盗。
这一次他再扭头看向莫妮卡，她哭笑不得的表情仿佛在对他说：噢，谢天谢地，你终于发现了。
莫妮卡用咬紧后槽牙的声音说道：“我真佩服你，跟他们‘语言’不通，还能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这么久。”
闹了个大乌龙，十二少也没有放弃思考，他立刻转了个脑筋。这些人既然不是海盗，还藏身在孤岛上，怕被人发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他们不是海盗，是偷渡的难民。自称海盗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一个谎言。可他们为什么会集体出现在娥眉洲呢？
这种情况其实也没有比遭遇海盗好很多。
偷渡的难民，大多是在本地活不下去，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港的。谁也不能阻止他们留下，因为如果不能留下，也就真的没有活路了。他们不懂h社会的规矩，也就意味着不会有半点忌惮，只会觉得一旦让他们一行人离开，就会暴露行踪，让所有人被遣送离境。因此，无论十二少再怎么对他们作保证，这些人也是绝对不会让他们离开的。
这也是莫妮卡只选择眼神暗示，一直都没有吭声的原因。她不想打草惊蛇，也是暂时没有想到一个说服和打动对方的切入口。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些人还算有原则，没有杀人伤人，也很听那个假杰克的话。
氛围因十二少的沉默而逐渐焦灼，被挟制的庙街兄弟们却都是硬骨头：“十二哥！不要管我们！我们是不会做二五仔，背叛庙街的！”
心绳拧紧，兄弟情义又添一把火，局势更陷两难。十二少站在原地，身前是自家兄弟的性命，身后是不事二主的家规，太难选了。莫妮卡看着始终挡在她身前的十二少，又自责又心疼，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十二少根本不会落入这种选什么都不对的境地中。
一直以来，十二少的乐天和笑容，赋予他源源不断的少年意气，也在许多时刻照亮过莫妮卡。对于十二少，她一直是羡慕的，社团男仔能长成这样跳脱率直的性情，除了有一个可靠的tiger在为他兜底外，更因他自己的赤子之心。
莫妮卡不想让十二少眼神中的光变黯淡，这会让她觉得，这是自己的罪过：“换人质吧……我去把他们换回来。”
十二少身形一凝，立刻转过身，将手掌触上莫妮卡的额头，温热溢散，语气却在下落：“莫妮卡你真是的，还是这么喜欢自己逞英雄，也还是一点都不相信我。”
“这不是信不信……”
“我知道，我知道，”十二少架起胳膊，干脆将莫妮卡揽入怀中，简单粗暴地用厚墙般的胸肌，堵住那张还在争辩的犟嘴：“智勇双全，力挽狂澜嘛，不过这种散发魅力的绝佳机会，可不可以也稍微留一次给身为男子汉的我呢？”
相拥不容拒绝，放开时也毫不拖泥带水。十二少将已经豁口，无法使用的武士刀解下，交到莫妮卡手中：“别忘了，我‘十二少’的名头怎么来的。”
再度面向难民，十二少已恢复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只是从声音到气场，又更多了不再容人质疑的霸道：“闭嘴！都别吵了！”
他一声喝止表忠心的马仔，转眸视向假杰克：“要我加入你们，OK，但我从来只认比我厉害的人当大佬。打个赌吧，单挑。如果我输了，就加入，如果我赢了，那也加入，不过，是你们加入我们，怎么样？”
假杰克眯起眼，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优势在我，我为什么要跟你赌？”
“不然呢？大家干瞪眼等一晚到天亮？”十二少不退，反又上前几步，他似是完全不害怕莫妮卡看不住抓住的俘虏，动作与声气更加有恃无恐：“我实话告诉你，今晚我们的船在附近坠了海，明天这片肯定要来水警搜救，你猜他们到时候会不会上最近的岛上看一看？”
十二少一句话干脆撕开难民们最恐惧的事，连带莫妮卡的神经也跟着颤动。果然，难民们迅速炸了锅，假杰克的目光也瞬间变得冰冷。
莫妮卡握未出鞘的刀，也竖着耳朵在听，从那些内地话和东南亚话里仔细分辨着，她听到“怎么办”，“不能走”，还听到“杀了他们”。
“喂喂喂，还真有人想杀人灭口啊？”十二少拍拍掌，继续吸引着注意：“首先你不一定做得到，拜托，大哥，我一看就知道，这些人里面除了你稍微能打一点，其他人就是普通水平。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真的把我们都杀了，那就能保证不被警察抓吗？没背人命的是难民，背了人命那就是真海盗了，你自己想清楚。”
眼见老底也被揭了个底朝天，假杰克面色更是阴沉骇人。他身后的难民也起了内讧，分裂出两种声音，一帮人嚷着要一不做二不休，另些人则开始犹豫、摇摆，试图让假杰克拿个主意。
十二少几句话就将一致对外的难民挑得心神不宁，莫妮卡却没有半分轻松，他将每个动作都做得够大够夸张，游刃有余有底气，但被守护着的莫妮卡却看得一清二楚。
十二少紧张到了极致。他的背肌始终拉得很紧，每说一句话，青筋便会跟着搏动，心惊肉跳。
余光中，有个俘虏也动了逃跑心思，莫妮卡一脚将拳头大的石块铲到对方膝窝上，无声地震慑：反正今晚谁都跑不了。
假杰克不说话，六神无主的人更多了。眼见加压加得差不多了，十二少又换了个说法：“其实，你们想上岸，我们想回家，这根本不冲突，何必闹得你死我活？不如互惠互利一次。你们保我们安全，我保证你们不被遣返。我们这些人，都是在九龙混饭吃的，弄几个人上岸有什么难的。”
“你？你凭什么保证？我们又凭什么信你？”假杰克皱紧眉头。
“就是，万一你们翻脸不认账呢？”
“我可以对关老爷发誓……”十二少竖起三根手指。
“你对天后娘娘发誓！”
“……”十二少无言，心想早说信天后是不是什么都好了：“OK，我梁俊义，今天对天后娘娘起誓，只要我们一行人安全离开，我保证在岛上的乡亲父老能够进海关，不求大富大贵，但也能找到安身立命的工作，顿顿吃饱饭，有地方睡觉。”
十二少的言语平实接地气，人人都能听懂，人人也都听得进去，对漂泊无依，饥一顿饱一顿的人来说，吃饱饭睡好觉，才是最真切的。
有人试探着问：“你能帮我们搞到身份证吗？”
“这个真不行，”十二少摇摇头，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这个人有什么说什么的，等你们人到了香港，有人说拿钱就能帮你们办身份证，千万不要信，都是骗人的。谁信谁是蠢猪。”
这话引得几个难民笑了几声，气氛如冰雪消融，缓和下来，现在，就等假杰克拿主意了。
眼见俘虏换不回，身后的众人被十二少挑起情绪，又迅速安抚，假杰克早已歇了死斗的心，他本就不是真海盗，不过是因为有些功夫，才在流落荒岛时被推举出来领头。更何况，十二少开出的条件，的确实在。
“好，我信你一次，同时放人。”
八个兄弟安然无恙回到身边，莫妮卡也收刀，让人离开。完成交接，十二少扭了扭脖子，向假杰克勾勾手：“OK，那我们就开始吧？”
假杰克不明所以：“开始什么？”
十二少一边摩拳擦掌，一边回答：“单挑啊。”
假杰克又被整不会了：“我同意合作，为什么还要跟你单挑？”
没了掣肘和束缚，十二少彻底放开，那种圆融狡黠的气质骤然一变，嘴角扬起，锋芒毕露。
没了刀，他就是刀，握紧的拳头，也已等了快一个晚上：“合作，也要看是谁说了算，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