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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三而竭

躺上曾经的床榻,莫妮卡再次嗅到那股来自紫檀木的、略带腐朽却令人安心的味道。她几乎立刻沉入梦乡,就像要急着去梦见什么,只是事与愿违,在天亮前,她沮丧地睁开了眼睛。

谁也没梦到,只是脖颈轻了些,就好似有人轻柔地托着它,就这么过了一晚上。

在彻底清醒前,那种假象仍如蚊帐般笼罩着莫妮卡。也许她根本没有离开过,谁也都不曾离开,只要再等一小会,立刻便会热热闹闹。可等她推开房门,空落落的四方院里,只有半截高的木人桩在对她问早。

破败依旧。

来到中院,发现炳叔也起了,他正坐在摺凳上叠纸钱元宝,覆满粗茧的双手一捏一合,普通的纸,便成了阴间的钱。就连祭拜用的酒品供果,香蜡纸烛,他也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只竹篮中,有条有理,轻车熟路。

莫妮卡心头微酸,唤道:“炳叔。”

“知道你回来肯定会去的,趁现在天还没亮,早去早去啊。”炳叔将纸钱码好,“以前总是记挂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最好就带个男仔回来就更好了,不过这个男仔……你要带他上山吗?”

就在莫妮卡短暂沉默时,那抹厚实的影子已经靠着月洞门倚好了。

莫妮卡的目光撞过来时,十二少扬眉笑了笑,摸着下巴,摆出一副“果然蹲到你了”的姿态,一如往常般嘚瑟。可莫妮卡莫名感觉到,他似乎只是在强打起精神一样。

明媚的人但凡有半点晦暗,都会显得格外扎眼。

对于向来一往无前的十二少来说,挫败是瞬间的事。十二少其实早有察觉,从莫妮卡没有主动叫他起床就明白了,莫妮卡没有将他算进祭拜的一员。他也明白,或许莫妮卡只是想独处,但依旧在所难免地感到沮丧。满怀爱意却得不到同样激烈的回应,谁又能不沮丧?

更伤人的,是信一曾经的示威:“今年清明,莫妮卡叫我去拜她阿妈。”

哥哥可以,弟弟一样也可以,那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十二少越想越委屈,却不知到底该气谁。信一错了吗?他那个时候已经是莫妮卡的男朋友,这是事实,他当然有底气叫板。至于莫妮卡,她从踏上故乡的土地开始便开始彷徨,十二少知道,莫妮卡很爱她的阿妈,也很期盼能够亲自在灵前祭奠。

他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这点私心,去闹她?

所以十二少选择掩饰,反正他已不请自来,开开心心向未来岳母敬酒磕头就是了。只是为什么……明明如愿跟在她身后,心上却像是坠了石头。

上山的一路,两人说过的话寥寥可数,十二少走在前面,用割草刀清理着上山的小路,莫妮卡对着那挥汗如雨的健硕背影,意兴阑珊。再炽热的火焰总有冷却的一刻,或许她和十二之间,是该降降温了。

于是莫妮卡继续走,跟在后面,不快也不慢,不近也不远。把控距离是一种试探,试探他什么时候会回头,试探自己究竟希不希望他回头。

祭拜在天光彻底明亮的那刻告一段落。十二少敬完香,很快就退到一丛野草边,背过身去。他听不见莫妮卡说什么,也不想去窥听。那是她们母女之间的话,与他无关。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伯母,我好喜欢你女儿啊。你看我,还有希望吗?

想完,他自己都觉得可怜。

待莫妮卡祭奠完毕,两人又一前一后地下山,满姨煮好了粥,还留了两份热腾腾的炒河粉,吃完早餐,炳叔也收拾好准备出发:“好了,带你们去看看拳馆。”

新振春拳馆开在县中,距离老镇有些距离,因租地便宜,交通又更便利,才被选做新址。那场变故之后,旧武馆办不下去,昔日热闹的师门人去楼空。莫妮卡那几年一直省吃俭用,一笔一笔往回寄,直到真正摸到赚钱的门路。不只是她,旧日四散的同门也在奔走,有门路的找门路,有生源的辟生源,直到前年,才总算将振春拳馆的匾额重新支起。

拳馆比莫妮卡所想象的要更大些,四四方方的练功场,地面的防滑石板也铺陈得光洁干净。从前她只在炳叔寄来的照片上看过,现在却能站在这里,亲自感受。

在那块“咏春正宗”的门楣下,有许多半大的孩子正在一对一练着黐手。他们看上去和莫妮卡离开时的年岁差不多,好奇心与注意力也不相上下。当有陌生人出现,他们便忍不住分心,好奇地打量着莫妮卡和十二少。

在孩子们中间,莫妮卡看到了阿朗。

那个离开时刚刚长到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弟,如今已经比她高上大半个头了,可莫妮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阿朗也看到了莫妮卡,怔楞一瞬,很快便笑了:“玲姐?”阿朗轻拍一个走神学生的肩膀,迎了过来,“哇我老豆真会卖关子,你回来的消息一点都不告诉我!你刚刚走进来,我还以为自己发梦啊!”

莫妮卡被他的话逗得开怀,回道:“是不是发梦,过两招不就知道了。”

阿朗吓得后退一步:“喂,不是吧玲姐,没说到三句话就要打我?等等行不行啊?”

“不行,”莫妮卡揉揉拳头:“看你穿着大师傅的衣服我的手就好痒,不对劲啊……”

十二少站在莫妮卡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阿朗好几眼。身高嘛,没自己高,身材嘛,没自己辣,肤色嘛,更没自己晒得均匀。可两人之间透出来的那股熟稔,却是他十二少拍马也及不上的。

不安的人,总是草木皆兵。十二少下意识挺起腰板,将手臂搭在莫妮卡肩上,笑容极为灿烂,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莫妮卡没有挣开,向阿朗介绍:“这是十二,大名梁俊义。”之后,又无后话。

阿朗诧异地端量着,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十二少点了点头。届时,一个梳着辫子的年轻女子从屋里出来,递水的同时,还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搭在阿朗的肩上。

“这是阿青,我女朋友,她在武馆教文化课。”阿朗接过水,自然而然地给阿青让出站位,语气平淡却坦荡:“青,这位就是玲姐。”

阿青也腼腆地和莫妮卡打招呼。

两相对比之下,十二少更低落了。可他不想被人看出来,于是乎自来熟地拍了拍阿朗的肩膀:“好福气呀,你们真的好登对,一文一武,”说着又转向莫妮卡,明明开着玩笑,眼神却像在试探:“当然我不是说我们两个不登对的意思,我们是龙飞凤舞。”

莫妮卡读出那双虎瞳中的情绪,胸口酸胀得发疼。要回应吗?又真的做好准备,去回应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学徒们被阿朗叫来排队做起了“挡箭牌”,他一句“这就是出资建拳馆的大佬,也是拳法高手”,便将莫妮卡架住,当起了免费陪练,练累了莫妮卡,就换十二少。

十二少先是端着“虎鹤双形拳传人”的架子装高冷,但很快便架不住半大孩子的崇拜攻势,混入其中,一会教别人怎么发力,一会又比谁的沙包打得更响,最后干脆脱了外套大喊“阿哒,一起上吧”,院子里的喧闹一浪高过一浪,不带消停。

莫妮卡坐在一旁远远看着,日光熹微,小学徒们的玩闹声、十二少爽朗的笑声,和对招时的闷响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让她昏昏欲醉,重温旧梦。

“玲姐。”阿朗不知何时,坐到了莫妮卡身边:“娟姐这几年怎么样?”

“挺好的。只是当年骨裂,没办法恢复如初了。”每每忆起索娟的手伤,莫妮卡都觉得难受:“你的问候我回去会传达给她的,她肯定会说,当年也没白疼你一场。”

阿朗点了点头,又问:“你呢?”

“也很好啊,”莫妮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有钱又有人,什么时候能分家产就更好了。”

“哈哈,”阿朗被后半句逗得一乐,很快又将笑容敛藏起来。他低下头摊开掌心,当年他拳掌还不够厚,每次打木人桩都疼得哭泣,现在手心的老茧一层又一层,不知何时起,已经将他和当年那个追在莫妮卡屁股后面跑的孩童分隔开了:“你走了这么多年,有时我会想,如果你回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毕竟香港是个花花世界,什么都有,肯定会眼花缭乱的。”

阿朗抬头,看向武馆一角的那颗老树:“我就想啊,你会不会烫一头卷毛,满口飙英文,会不会……”忘记我们这些家乡人。

“那我变了么?”莫妮卡未接话茬,而是侧头问道。

阿朗也转过头来看她,看了许久才说:“变了啊,”语气里有释然,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慨叹:“你从前,不喜欢细佬的。”

那意味深长的视线越过莫妮卡,落在正和学徒嬉戏打闹的十二少身上,莫妮卡也顺着看去,正好捕捉到十二少被三个孩子同时抱住大腿的一幕,显然十二少面对这种情况也无从下手,只能狼狈地嚷嚷,虚张声势。

以前喜不喜欢细佬莫妮卡想不起了,每次回忆,她都觉得恍惚,以前的她是什么样的,那时候岁数太小,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可越是模糊,越像是有一个漩涡在吸住她,让她不停地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当初没离开呢?

如果阿妈还在,师姐师兄们都还在,她的世界里,还会有这个嬉笑怒骂无比鲜活的十二少吗?

不会,不仅不会有十二少。四仔、信一、王九,一个都不会有。

她会在振春拳馆里练拳,继续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等到接班做馆主,再招个同门师兄弟,毕竟武行的后代就是互相娶,互相嫁的。

那将是一种和现在完全截然不同的,安稳得一眼看到底的人生。

莫妮卡忽然觉得后怕。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离开是被迫无奈的远走他乡,可此刻她才惊觉,离开也意味着新的遇见。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包括那个正在孩子堆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都处在那个“如果”的对立面。

就在此时,十二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地扭过头来。他的卷发被汗湿成一绺绺,额头、胳膊上还沾着大块灰痕,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光可鉴人。

莫妮卡无端地感到心虚,缓缓垂下了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