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走进玄关，脱下大衣，客厅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平·克劳斯贝正在唱《白色圣诞》，他那醇厚的男中音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和厨房里飘来的番茄酱、大蒜和罗勒的香味混在一起。
这是西西里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他在太平洋的岛屿上、躺在满是泥浆的战壕里时，做梦都不敢想的味道。
阿黛琳娜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额角有一小块番茄酱的印记，头发用一条蓝色头巾随意地扎起来。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黑、手、党教父的妻子，倒像桑树街上随便哪家面包店里走出来的意大利姑娘。
“回来了？吃了没？”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笑，看着她手上沾着的面粉，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厨房灯光——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那些冰冷的算计、那些还没有摆平的关系网和还没有说服的政客，全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他知道，永远都有她在等他。
“还没。”
“那就去洗手，马上好。妈做了你爱吃的茄子帕尔马干酪，我帮你留了一大份。”
他笑了，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上有面粉，他的嘴唇沾了一点白色的印记。
“阿黛尔。”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鱼一定知道去哪里。”
阿黛琳娜眨了眨眼睛，先是困惑，然后想起昨晚的对话，脸上的笑意慢慢展开来，让他想起后院春天时开放的第一朵玫瑰，“我就说吧。”她说，“有时鱼可比人聪明多了。”
她拉着他的手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说：“对了，今天康妮打电话来了，说卡洛又出差了——她想来我们这待几天。我说当然可以，热烈欢迎，”
她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觉得还是派人查查卡洛，我老觉得不太对劲。还有，爸爸今天下午在后院坐了很久，弗雷多陪着。但爸爸气色还不错，晚上多吃了半盘意面。”
迈克尔听着她的絮絮叨叨，被她拉着走进他心中的世界，一个值得他回来的世界。
……
同样的，也是这一年，阿黛琳娜慢慢真正了解此时控制着整个纽约黑夜的五大家族图谱。一张由血腥、利益与平衡编织成的精密网络。
她是从碎片里拼凑出整个图景的——饭桌上父亲偶尔提起的某个人名，汤姆·黑根夹在文件夹里的某份名单，桑尼在电话里压低声音骂出的某个姓氏，以及深夜她为书房的迈克尔送夜宵时瞥见的摊在桌上的那张画满了线和箭头的地图。
这些碎片散落在她日常生活的缝隙里，像一个被拆散的拼图。她没有刻意去收集，但她的大脑通过眼睛和耳朵自觉地形成了一些些碎片。
渐渐地，那些碎片开始自己归位。
除了柯里昂家族外，最先印在她脑子里的，是"塔塔利亚"这个名字。
某个星期三的下午，三点刚过，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从窗口望下去，看见一辆车停在门口，汤姆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手里夹着一个皮面文件夹，身后跟着两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其中一个穿着做工精良的灰色西装，另一个矮胖些，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走路时带着一种街头巷尾特有的摇晃。
她正准备下楼去厨房帮忙，却听见客厅里传来迈克尔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一些："让他们在书房等。"
阿黛琳娜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到卧室，没有关门。走廊尽头，书房的隔音门被关上，但她还是能隐约听到一些——男人们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偶尔有一两句因为情绪激动而拔高了音调。
"……塔塔利亚家的人……"这是汤姆的声音。
"……那条街上的姑娘，最小的才十四……"另一个声音，粗哑，带着布鲁克林的口音。
然后是迈克尔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
阿黛琳娜站在卧室里，心里像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是她还没嫁给迈克尔的时候，就在桑树街面包店门口听到过"塔塔利亚"这个名字。当时有个来买面包的老太太压低声音说："别走那条街，那条街上的女孩都归塔塔利亚管。"
那时她没听懂，或者说只是隐隐猜测。
现在她好像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后来她在迈克尔的书房里偶然看到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塔塔利亚家族资产摘要"。她没有翻开——她从不翻迈克尔的东西——但封面上那几行字已经够她看清了。她看到了几个词：妓、院、街头毒、品、地下彩票。那几行字写得简洁，工整，像一份公司年报，但她知道那些字背后是什么。
再后来，她在报纸的社会版上读到一条小新闻，说布鲁克林某条街上的三家按摩店在同一天凌晨失火，火势被控制住了，没有蔓延到旁边的住宅，但三家店烧得什么都不剩。新闻里没有提塔塔利亚，但从迈克尔等人的谈话中，隐约猜出那就是塔塔利亚家族的店铺。
她心里的模糊形状清晰起来。
塔塔利亚是什么？是五大家族里最弱的一个，依靠巴齐尼活着。他们的生意像下水道里的水，流经这座城市最阴暗的角落。他们不在乎那些角落里的面孔，不在乎那些面孔背后有没有人等着她们回家。
这个家族的底色可以说便是肮脏的。
老塔塔利亚——塔塔利亚家族的第一任掌门人——菲利普·塔塔利亚，就是从曼哈顿下流街区的皮肉生意起家的。
他们的核心主营是妓-院、强迫无辜少女的皮肉交易、低端夜总会的抽成、街头小额毒-品的底层零售，以及针对穷人设计的低端地下彩票（一种每天开奖、极易让人倾家荡产的非法□□）。而核心立场便是全力支持贩-D，是毒、品计划的急先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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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