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大部分是爱尔兰人、犹太人和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新教徒——正是那些从来不会踏进西西里同乡会大门的人。
“这些建筑商不需要西西里的誓言，也不需要黑、市酒水。”汤姆继续说，“但他们需要两样东西：工会的稳定支持，以及——解决那些法律解决不了的‘实际问题’。”
“比如？”
汤姆嘴角微微上扬，“比如，一个建筑商想要布鲁克林的一块地皮，但那块地上住着三十户不肯搬走的租户。警察赶不走他们，法院的驱逐令要等半年。但他如果认识我们……也许只需要一个晚上，那些租户就会改变主意。”
迈克尔沉默了一会，他知道汤姆说的是什么——并非一般的杀人放火，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说服”。
柯里昂家族在贫民区的影响力，比任何警察局都大。
因为那些穷人相信柯里昂家，不相信政府。
这种信任是用三十年时间、几百次雪中送炭积累起来的。
一个失业的码头工人去找警察，警察给他一张表格让他填；他去找柯里昂家的人，第二天就有人给他儿子安排工作。
这就是他们的筹码——人情。
“安排一下。”迈克尔说，“我要见这些人，一个一个见。不要大张旗鼓，选安静的地方——私人俱乐部、酒店套房、他们的办公室都行。先做功课，查清楚每个人需要什么、怕什么。”
汤姆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还有一件事。”迈克尔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巴格西·西格尔去年被做掉，现在那边怎么样了？”
巴格西·西格尔是黑、手党历史上最著名的赌场大亨，他在1946年用□□的钱在沙漠里建起了火烈鸟酒店，那是拉斯维加斯第一家豪华赌场。但酒店开业后亏损严重，惹怒了背后的投资人，1947年6月他在洛杉矶的家中被人乱枪打死。
汤姆说：“火烈鸟今年已经开始盈利了。那片沙漠现在群龙无首，谁都想咬一口，巴齐尼的人已经在那边活动了。”
“那我们就先不急。”迈克尔想了一会，“纽约是先手，这里站不稳，去了拉斯维加斯也是给别人当靶子，先让巴齐尼去烧钱。”
……
哈里森法官住在曼哈顿上东区一栋褐石豪宅里——纽约最体面的街区之一，邻居要么是洛克菲勒家的远亲，要么是哥伦比亚大学的终身教授。
他是纽约州高等法院最资深的法官之一，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经手的案件从谋杀到商业欺诈，没有一桩出过差错。
他的判决书措辞严谨，引用法条准确无误，在司法界享有“铁面法官”的美誉。
但这副铁面是花钱买的——或者说——是人情换的。
1942年，哈里森的小舅子在长岛投资房地产失败，欠下了一笔足以让全家人身败名裂的赌债。
是维托派人用钱替哈里森摆平了那些债主。从那以后，哈里森法官就成了柯里昂家在司法系统里最可靠的“朋友”。
每当布鲁克林码头出了“因误会而发生的工伤事故”，或是有柯里昂家的年轻人因为“正当防卫”而卷入了某些命案，哈里森法官总能找到合适的法律条文和程序漏洞，让那些案子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那是维托亲自在位的时候。
1947年12月的第三个星期四，迈克尔带着保镖和汤姆，走进了曼哈顿下城一家只对会员开放的没有任何招牌的私人俱乐部。
哈里森法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坐在壁炉旁边的天鹅绒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波本威士忌，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盒打开的古巴雪茄。
他六十出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政客特有的、既亲切又疏远的微笑，“迈克尔，”他伸出手，但没有站起来，“好久不见。请坐。”
迈克尔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脱掉身上的呢子大衣，也没有去碰桌上那杯为他倒好的威士忌。
汤姆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像一个普通的本分律师。
“哈里森法官，谢谢您愿意抽出时间见我。”
“不用客气，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了。”哈里森抿了一口酒，眼睛在迈克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听说你接手了家族的生意？这么年轻就挑这么重的担子，不容易。”
“父亲还在休养，我只是帮他分担一些。”迈克尔笑笑。他的意思也很明白——老教父还活着，只是现在只喜欢在后院里种菜、品酒、看报纸。那些以为维托·柯里昂已经退出舞台的人，最好再想一想。
哈里森点点头，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迈克尔，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尊敬你的父亲，这么多年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但是现在的局势变了。”
他压低了声音，“国会听证会的风声越来越紧——那个田纳西州的参议员，埃斯蒂斯·凯弗维尔，他正在推动一项针对‘有组织犯罪’的全国性调查。报纸天天盯着司法系统，恨不得从每个法官的垃圾桶里翻出丑闻来。我很难再像过去那样，对布鲁克林码头那些案子给予‘特殊照顾’了。”
哈里森说得也很客气，但意思并不客气：维托的时代过去了。你——迈克尔——还太嫩，我不会再为你冒险了。
迈克尔安静地坐着，他的脊背挺直，没有反驳，只是示意了一下身边的汤姆。
汤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纯银烟盒，放在桌上，推到哈里森面前。
哈里森愣了一下，他拿过来烟盒，打开。里面没有香烟，只有几张微缩胶卷和一份薄薄的文件。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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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哈里森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