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宴虽粗通文辞,到底并不十分擅长分析这些官府公文。她在一旁一知半解地看了许久,已是不自觉地歪过头咬起了指甲:“这后面……又记了些什么?”
“是次日白天大理寺的一些调查结果。”林宣明仔细地阅读了一番,有几分讶异地说道,“铜驼坊未及转移的情报中并未记载‘寒蝉’此人,由铜驼坊中的情报所推算出的另几处亦是相似的情况。此外,玉成书院外被人布下的火药被及时发现,河南府中与骆玄有关联的长歌门人被收押入狱整整一日。”
“……有些奇怪。”怀宴沉吟许久,深深蹙眉道,“不,书院这边的情况太奇怪了。他们完全可以舍弃玉成书院,即刻转移铜驼坊与相关之地的人手与情报。”
“此事我也十分不解,至少依照我那几位师兄的性子,他们不会莽撞到如此地步。”林宣明又是摇了摇头,“且铜驼坊一带的情报看起来被转移得十分及时,也未必需要利用书院虚张声势。”
怀宴目光阴晴不定地闪了闪,却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发问:“林公子,若你是狼牙,看见有人做足了去书院救人的态势却并未动手,反倒是各处有用的情报被转移得一干二净,你会觉得……”
“自然是认为书院中的人在他们眼里,是可用来虚张声势吸引兵力的无关紧要之人——你是说?”林宣明猛然一醒,“有人设法杀死了那个叛徒,却还想救下骆先生?但叛徒死得这么快……明显已坐实了骆先生的身份。”
“倘若这个计划不出错,确实可以初步动摇狼牙对玉成书院的怀疑,后续便有了更多的转圜余地。但……”怀宴轻叹一声,看向了林宣明,“若是没有失败,或许如今我们也不会在此调查了。”
“是啊……”林宣明微微一阖眼,鸦羽般的睫毛垂下些许若有似无的阴影,几乎有了几分悲悯的意蕴。
他将已翻阅过的文牍整理着放在了一旁,复又取出了其下的又一册,轻轻摩挲着略显粗糙的封面,一时竟有些不敢翻开。
“这一册记录的……想必便是最终的结果了。”
良久,林宣明睁开眼来,有几分出神地望了望摆放于卷宗库中的那一台古旧刻漏,手中的文牍已被轻轻地翻至扉页。
——
秦可帧出神地盯着眼前的刻漏,其上水声细弱,浮箭所指之处已过了亥时,又飘飘荡荡地向着“子时”的标记处而去。
一旁的顾清濯已又是深深打了个哈欠,好似有几分含糊地埋怨道:“都快子时了……这到底还在让我们等什么啊……”
他虽是这般说着伏在了案桌上,半垂的眼帘之下目光却仍是清明,不动声色地扫过了一旁全无倦意的严少卿。见得对方了无异常,只是因玉成书院处迟迟未传来有人突袭的消息而显得有几分焦虑与失望,他便也放下心地阖眼休憩了片刻。
早知苏沉璧想演这样一出“大戏”,他清早出门前该给踏雪多放些口粮的。
顾清濯只放松了一瞬,便重又直起身,翻开了案桌之上的公文沉思起来。
早晨他与严少卿说过猜测后不久,对方便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开官署“办事”去了。顾清濯再次看到与书院相关的消息时已是午后,依照公文中所言,由于调派了数队狼牙兵前去看守玉成书院,城中的狼牙兵直至下午方才循着铜驼坊的线索逐一摸到了另两处联络点。
但无一例外,那两处遗留的情报之中,也并无“寒蝉”之名,而玉成书院外至今再未有任何异常。
晚间议事时大理寺中便已有了质疑之声,想必朝中别处亦是如此。只需今夜过后玉成书院都安然无事,安禄山朝中常来书院的那几位自然乐得卖个人情大事化小。
更何况,还有那个神秘的“玉楼”……
顾清濯微微侧眼,正见那刻漏的浮箭已指在了子时之上。
而官署之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顾清濯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北面的窗纱外隐隐漏出些微的红光。
他蓦地起身推开了窗望向了城北玉成书院的左近,微露讶异的瞳孔之中,倒映着那耀目的火舌翻卷着直上云霄。
——
“看来派去书院附近的人,还是没有忍住。”怀宴很有些艰难地理解着公文中晦涩的语句,终于在一旁看明白了后来发生之事,“有些可惜。”
“或许是狼牙军在换防之时刻意漏出了些许破绽引他们出现,也或许是他们觉得与其绕如此大的一个圈子,倒不如依着江湖规矩强闯书院救人——只是奇怪,这等关乎成败的大事,‘金阙’竟未与他们同去。”林宣明看罢,却是并无多少应有的怨愤,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气盛了吧,便如我……”
他的话语猝然停住,没有再说下去,只默默地翻开了最后一册公文。怀宴亦是心照不宣地暂且不问“金阙”究竟又是何人。
怀宴尚未仔细咀嚼着字句间背后的深意,一旁林宣明的神色却是霍然一变。他右手轻轻一颤,随即有几分惶惑地将手中的文牍甩下,侧身去翻起了先前早已看过的几册公文,却难免显出了些许漫无目的的茫然。
怀宴不免疑惑地径自取过这一册公文,再次展开细读时,方才发觉这似乎应是一封信。信中的笔迹挥洒着一气呵成,有削金断玉之势,只是字里行间的含义却是令她隐觉不安。
她侧耳听得林宣明翻阅着公文,却忽地叹惋似的呢喃了一声:“不可能……”
——
不远处的火焰将窗纱映做妖异的赤红,骆玄且惊且疑地站起身,正欲开窗一探究竟之时,却已有人骤然推开了窗户。
“你们来做什么?”他微微蹙起眉头看着翻窗而入的数名青衣长歌弟子,低声斥责道,“火是你们放的?”
“骆先生,狼牙被火势引去了,快随我们走!”当先跳入屋内的长歌弟子亦是压低了声音急急拉住了他的衣袖。
“太天真了……如今你我都逃不出去。”
“......什么?”
几名长歌弟子皆是一惊,还不及回身,便已听得院外人声鼎沸金铁交鸣,正是狼牙军回身杀来动手开始破门。
“谁让你们来的?”骆玄上前数步闩上了门与窗,语调仍旧是冷静自持,“是让你们来救人?”
“是……‘梅’。”为首的长歌弟子迟疑了一瞬,已知自己是犯了大错,低眉依言答道,“他只令我们暗中守在书院左近,于不致伤人之处设伏,并在今晨刻意向狼牙暴露一处。待得今日子时过后便可撤离……”
“为何不听他言?”
“这院外的火药足够阻狼牙一时,我们几人也并非身手平庸之人,便决定在子时后脱离他们悄悄折返回来……”
“呵……”骆玄长叹一声,“你们昔日未入仕途,如今自是不明白……若只是凭着一身武艺,便能以江湖规矩左右朝堂争斗,这世事便不会如此复杂。”
几人一时默然,片刻的沉默之中,已是传来了狼牙军破开书院大门的声响。那些人整齐步入院中,脚步纷杂地散做数队,似要前往各处厢房包围蹲守。
“快从后窗跳至院外,若身手足够,或许还有走脱的机会。”骆玄说罢便转身走向了正门的方向,淡淡地下了命令,“狼牙的目标不是你们,别做无谓的牺牲。今日纵使所有人来此营救,亦无力突围。”
“……快走。”为首的少年长歌弟子听得门外喧嚣声已近,便疾步行至后院的方向挑开了窗,示意同来的几人快速撤离。
只是当其余几人都已被他催促着离开后,他却是在片刻的停驻后反手关上了窗,回过身重又快步来到了骆玄的身边。
骆玄冷静的神色之中终是流露出了些许讶异,他侧目看着少年,言语间半是规劝半是责备:“别逞能,快走。留在这儿不过坐以待毙,狼牙未必会杀你,却能教你生不如死。”
“先生无畏,那么学生亦是无畏。”少年目光死死地盯住好似下一瞬便有可能被破开的门窗,轻轻地拔出了琴中剑,“学生已经意气用事了一次,何妨再用第二次来向先生告罪?”
“为师再说一次,不需要你白白送命。”
“那么先生为何宁愿受戮?”少年反诘一句,挺剑上前一步护在了骆玄身前,“他们今日可未必真能不伤您分毫。”
“你以为逃得掉?你以为逃了便能万事大吉?他们顺着‘寒蝉’这一线索,迟早将所有人连根拔起!”骆玄语调微愠,抬手拦住了他,“为师留下,便是要留在狱中慢慢与他们周旋,要尽力保全更多的人。”
屋外人声渐止,狼牙军似已布好了兵。
“那么学生也能从旁协助配合您的周旋。”他顿了顿,身形不动,又道,“何况若是狼牙强闯,学生也可抵挡片刻,为那几位师弟争取脱身时间。”
“你不明白……”
话音未落,前方的正门已被冲在最先的士兵三两刀劈开。少年将骆玄向无窗的一角猛地一推,而后索性弃了七弦琴,借着狼牙军一时无法尽数涌入,以长剑与他们短兵相接。
骆玄冷不防被这名弟子一推,踉跄着退了数步方才扶住柜架稳住了身形。再抬眼时,他已见那少年左右腾挪着斩杀了数人,只是身上亦添了道道刺目的殷红。
前方刀兵无眼,骆玄不通武艺,一时便也不敢上前拖累了这名少年。
一番艰难的搏杀过后,先头的狼牙士兵竟也一时无从前进,不得不暂且停了停手,而狼牙小队的后方已有人高喝起来:
“严侍郎有令!缴械不杀!再反抗,就放箭了!”
那少年本已支撑不住单膝跪倒于门前,听得此言却又是立即勉力支起身来,试图挡住身后骆玄的身影:“你们若不伤先生……我便……”
但前方的狼牙士兵见少年先前已是连斩十余人,心下早已没了“留活口”的念头,趁着他分神之时本能地手起刀落斩向他的右臂。
“住手!”
“别乱动!都留活口!”
然而两人话音初起之时,已是血光飞溅,长剑锵然坠落。少年失了右手的支撑颓然倒了下去,一瞬的剧痛令他一时失了声。
他略有些模糊的视野之中只见骆玄趋步而来,抬手拦在了他的身前:“若不再残害老夫的学生,老夫便可以同你们走。否则,你们便抬着尸体回去领罚吧。”
后方的狼牙队长料定这一名手无寸铁的老者与一名重伤之人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便一挥手命士兵们收了兵刃,以胜者的姿态很有些不屑而嘲弄地看向骆玄。
骆玄却是全不在意地转身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苍白失血的少年搀扶着倚靠在自己的肩头,将他右臂的断口简易地包扎了起来,又仔细地为他理了理浸染血色的衣物。
“对不起……先生……”少年垂下了眼,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附耳低语的声音已颇为虚弱,“学生……坏了事……万死难辞……若他们……安全……也算……一点弥补……”
“傻孩子,世事升沉变亟,你亦是囿于其中不见全貌,先生怎么忍心怪罪于你?”骆玄轻轻地摇了摇头,抬手拨了拨少年散乱的鬓发,放下手柔声一叹,“不要多想。”
少年的眼帘微微翕动了片刻:“先生……我……”
骆玄缓缓地摸到了方才坠下的长剑,原本便揽着少年的另一手略微拥得更紧了些许,好似要竭力多予他片刻的温暖:“只是……别跟着先生去那种地方受苦了……”
他这样说着,极为不忍地阖上了眼,而手中的长剑已是猝然洞穿了少年的心肺又迅速抽出,带起一片殷红。
少年无力地垂下了头,在呼出最后一丝气息前,仍旧努力维持住了面上淡淡的微笑。
骆玄扔开了长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来,不顾门外警惕拔剑的狼牙士兵,只是径自抱起了少年尚且温热的尸体,转身放在了屋中床榻之上。
他轻轻地为逝者盖上了衾被,而后方才负手走出屋门,从容道:“请吧。”
——
寂静的河南府狱之中,忽而响起了哗啦啦的锁链声。
缩在牢房一角假寐的苏沉璧听得声响微微一惊,双手不安地生出了几分冷汗。
牢房铁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随后响起的便是张万顷的声音:“司录,醒醒,你暂且可以回去了。”
苏沉璧暗暗地握紧了拳,假作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睁开了眼,好似对眼下境况十分迷茫似的轻声道:“……张府尹?”
“内线联络点共被掌握了三处,子时有长歌弟子强闯玉成书院,眼下虽只及击毙一人,但骆玄已然落网。”张万顷负手俯视着缓缓站起身来的苏沉璧,见他好似颇为惊讶,便又试探道,“如今看来,他们演了一出颇为复杂的调虎离山之计。司录昨晚起便在狱中,想是并非同谋。”
苏沉璧竭力压下心中的震动,因方才的神色已被张万顷看去了几分,便索性也不多遮掩,很有些痛苦地抬手扶额,作势叹道:“下官……不曾想过骆玄先生竟当真是个内线……他毕竟也算是下官的恩师,只是如今回想起往日的一些细节来……”
“罢了,你屈居此处一整日,便早些归家休息吧……明日暂且不必来了。”张万顷见他神色黯然不似作假,却好似也并没有更深层的情绪,唯有摇了摇头,道,“不过若是审讯有了什么新进展,到时便还需司录前来配合一番了。”
“是。”
苏沉璧走出河南府官署时,只觉时下虽是盛夏中夜,四野却已是凛风嚎啕、魍魉吟哦。
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