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武元年……二百二十三号……”
自杜秋庭处讨来了旧卷宗库的钥匙后,林宣明依照秦可帧所言,一一寻找起了与骆玄相关的卷宗。怀宴跟在他的身后,警惕地四望了一番。
“姑娘想查的,也是骆先生?”他循着柜架之上的标识,很快便寻见了第二百二十三号。
怀宴抱臂守在一旁,见林宣明已用钥匙打开柜锁取出了厚厚一叠公文,便简略答道:“他正好与我们需要查的事情有几分关联——这里面,都记了些什么?”
林宣明亦是急急地翻开了最上面的一册文牍,一面一目十行地翻阅着,一面低声复述道:“这是从河南府递来的公文,上面说圣武元年五月廿一,有被江远舟一案牵连的一人招供说……骆玄便是‘寒蝉’,在铜驼坊中有一处联络点,更多的要与严庄当面说。但……”
林宣明的话语蓦地顿了顿,瞥见了末尾的“司录参军事苏沉璧”落款。
“怎么了?”
林宣明翻开了下一册署名为“河南府尹张万顷”的文牍:“那人还不及见到严庄,当夜便死了。”
怀宴霍然一惊:“是……骆玄手下的人去灭了口?”
“据此来看,是囹圉外起了火,此人畏惧报复,故而自我了断了。”林宣明说到此处,亦是迟疑地摇了摇头,“总觉得不太可信。”
——
苏沉璧抵达河南府官署之外时,火势将将被值夜的同僚扑灭。而他刚一步入堂中,便隐隐觉出了四面八方无形的寒凉杀意。
张万顷起疑了。
骆玄曾在微山书院讲学多年,教过的学生纵然没有上千也有数百,此事并非什么秘密。张万顷若是因此而率先排查官署中的长歌门人,也并非异常之事。
这样想着,苏沉璧便仍是温雅从容地向着张万顷长揖行礼,问候道:“张府尹,下官来迟。不知府衙中的火是因何而起?”
张万顷神色凛凛地盯着苏沉璧此刻的一言一行,淡淡答道:“那人犯死了。”
“什么?”苏沉璧并未刻意挤出多少讶异之色,只是蓦地一抬眼,面上残存的几分疲累便已足够令对方信服,“死于……这场火?”
“他用碎瓷片割破了自己的喉咙,就在起火之时。”张万顷依旧端详着他,一番言语说得别有所指,“司录,你素来颖悟,又与那骆玄同在长歌微山书院待过,不知有何见解?”
“如今乃非常之时,下官自然不敢藏私。”苏沉璧仍是依礼垂下了眼眸,言语间是挑不出错处的恭敬谦和,“依下官所见,此事或有两种可能:其一,长歌门中有一式名为‘平沙落雁’,奏之可短暂摄人心神;其二,人犯唯恐遭到报复,在那些人纵火之时畏罪自戕。不知张府尹以为如何?”
“若是被你所说的这曲‘平沙落雁’摄了心神,可会有什么症状?”
“张府尹或可以傀儡戏为设想。心神封闭,行事皆为奏曲者操纵,如是而已。”苏沉璧言辞诚恳,却并不提及这其中的更多技巧——以他对门中“莫问曲”诸式的精进,如先前那般只操纵对方的行止而保持其心神清明,亦并无不可。
“心神封闭……”张万顷沉吟起来。
“若张府尹并不相信,下官也愿意演示一番。”
“不必了。”张万顷摆了摆手,“那人死前曾高呼‘他们来了’,神色亦是十分惊恐,并不似……受人操纵的模样。”
苏沉璧见此自然不会多言,只是向着张万顷又是躬身一礼。
“虽则如此,你的嫌疑仍不能完全洗脱,毕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官署外放上一把火,也并非难事。”张万顷再开口时的话语也并不出苏沉璧所料,“你今晚听到鼓声前都在何处?可有人能作证?”
“下官用过晚膳便睡下了。若说作证……大约也只有归家时与宅子的租主打了一个照面。”
张万顷悠悠地叹了一声,念及苏沉璧往日皆是尽心办事未有疏漏,为人亦是谦恭有礼,难免也有几分无奈的歉意:“如此,可真是不好办了——司录,若想证明你与真凶无关,只怕还你需在这河南府中待一阵子,静待调查了。”
“张府尹,下官因这长歌门的出身,往日早已被不少同僚私下怀疑。如今既是非常之时,还请府尹不必顾念以往,一应事务秉公而行。如此方能打消同僚的疑虑,方能正下官之名。”
苏沉璧素知张万顷虽是伪官,上任以来却是大公无私、庇佑百姓,自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他方才已对自己怀有几分不忍,如今自然更听不得这等语调温柔而萧索的“肺腑之言”。
“但依例,当将你暂且收押入河南府狱。”
“下官谨从张府尹安排。”
苏沉璧仍是垂着眼眸低声作揖应答,面上隐隐的是冷静而从容的神色,语调中却又好似蕴着些许无奈的喟叹。
所幸先前已做好了一应安排,纵然有突发之事,外面也仍有金阙与顾清濯代为做决。如今张万顷疑虑未消,他留在河南府狱中,或许反是最安全的选择。
张万顷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再多说什么:“带司录下去吧……只是莫要太过怠慢。”
一列携着刀兵的狱卒屏风柜架后应声走出,为首者虽是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随行的狱卒们却半是胁迫地引着苏沉璧向河南府狱的方向去了。
——
次日卯时初,正是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洛阳城中的大小街道上已渐渐有了几分生气。西市的商贩正忙不迭地收拾好店铺准备开始又一日的营生,而官员们也陆续出了家门,赶往各处官署。
顾清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面腹诽着官府的点卯时辰,一面循着街边缓缓向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却不防在行经一处杂货铺时,他骤然听得那铺子的老板笑道:“小伙子,这么早就去应卯了?”
“是啊……要不是因为出了事……”顾清濯很有些困倦地循声看了过去,在目光触到店铺门上的那一只铃铛时精神猛然一振。他上前一步倚在店铺的窗边,端详起了店铺内金阙正忙碌着摆出的各色食品,漫不经心地调侃起来,“薛老,近来你这儿的朝食可有什么新花样?”
“你小子真是没个正形儿,我哪里看着老……朝食还不就是些老花样了?”金阙擦了擦手上前招呼顾清濯,乘机不动声色地向他手中塞了一张纸条,压低声音快速道,“你师弟托我查的叛徒。今早没看见他,只怕是昨夜被河南府扣下了。”
说罢,他重又如常地笑着对顾清濯介绍起来:“近来大伙儿都爱吃馎饦,不过我瞧着这天色,你既说什么出了事……只怕来不及。”
“这不是想多睡一会儿……还是老花样吧。”顾清濯无奈地笑了笑,又低声道,“我能做什么?”
“昨晚河南府的事儿多半会交给你们查,留意替他瞒着些。其他的……他已安排好了,一言难尽,你到时随机应变便是。”
“知道了,他还真是……”顾清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出后面的话,“我会盯住大理寺的严庄亲信。”
金阙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此刻已为顾清濯包好了一份胡饼递了出去:“给,还是老价钱。”
“薛老啊,你看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不料顾清濯也是一变脸,没事人似的笑了起来,颇有几分不怀好意的套近乎意蕴,“就不能便宜一点?”
“去。”金阙全然不曾想到他想说的是这样的话,啼笑皆非地轻轻敲了敲他的头,“你小子差这一个钱?”
“辛苦,我先走了。”顾清濯嬉笑着放下一排铜板,与他摆了摆手道别,自是取过胡饼一溜烟地向着大理寺跑去了。
——
大理寺中的一应同僚自然也多多少少得知了昨晚的异象,今日皆是早早地来应了卯,各自领了公文回厢房处理去了。
河南府的公文一早便送了过来,只是因着江远舟那一事,秦可帧已四处奔走分身乏术。故而今日此事便交与了少卿与寺正几人暂代处理。秦可帧将公文分发与这三四人后不久,便又是匆匆离开了官署。
官署的东书房之中,顾清濯瞥见严少卿与另一位寺正已然在翻阅公文的间隙悄悄自袖中取出了朝食,便也打开包裹自胡饼上掰下了一块。
那二人循声看了他一眼,复又心照不宣地低下头各自翻阅公文并用饭。借着他们并不生疑的时机,顾清濯暗自将袖中的纸条取出,迅速瞥过了上面的名字后又不动声色地收起。
饶是他并不如苏沉璧那般过目不忘,也已由这一个名字迅速想起了与此人相关的几处联络点,再结合公文之中对于死者口供的描述,心中便已对撤离人手的计划有了大致的猜测。
“少卿!寺正!河南府又发来了公文!”
忽有主簿急急地敲响了书房的门,严少卿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来,而顾清濯已当先一步起身上前打开了屋门:“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顾寺正……城里又出事了。”
“有人向官府报告说,这玉成书院附近,被人埋下了火药。”张万顷立于铁栅前,扬了扬手中折起的纸张,“守卫也确实找见了。不过铜驼坊那边的宅院里,却是没有多少有价值的发现。”
“府尹怀疑下官参与其中?”苏沉璧起身一揖,从容笑道,“下官听闻书院外的守卫夜间通常有两次换班,一次在酉时诸官署散值时,一次在中夜子时。昨日酉时下官因公务尚且滞留于府衙,子时么……已身在此处了。”
“不错。但这只说明,你无法亲力亲为。”
苏沉璧闻言不由得笑意更深了些,微微垂下眼帘,乍看来有几分无奈:“府尹想必已调查过下官昨日拟定公文后散值的时辰与租主看见下官的时辰,若要调动他人——且不说他人愿不愿意听我一言——也是没有时间的。”
“是啊,不过从人犯被害到钟鼓楼传信这段时间内,你依然无法自证。本官还是想看一看,今日那些人还会有怎样的行动。”张万顷亦是神色淡然,将苏沉璧此刻的神色尽收眼底,“本官昨日便说过,司录颖悟,倘若与反贼为伍也必不至于碌碌无为——你今日便待在此处,若是他们的行动并未因此而受影响,想必府衙内早已有之的谣言便能不攻自破。”
“下官定不会令府尹失望。”
——
“玉成书院前的火药……”严少卿在书房中踱步许久也不得要领,索性将这难题抛了出去,“顾寺正,你有何见解?”
“见解倒也谈不上。”顾清濯用完胡饼,慢条斯理地将那包裹胡饼的荷叶打理干净小心收起,“下官只是觉得,那些人既然费尽心思找来了火药,应当不会这么容易便被全部发现吧?”
严少卿很有些赞同地点了点头,蹙起了眉:“你的意思是他们想救人的话,还有后手?”
“很有可能。”顾清濯耸了耸肩,向后一仰倚在了墙上,“严少卿不是和严侍郎熟得很?正可以告知他此事邀功。”
“顾寺正别开玩笑了,给书院增兵这等事,严侍郎会想不到?”因着先前的李唐皇族一事,严少卿如今面对顾清濯时便不觉收敛了几分,“对于他们的后手,你可有眉目?”
“不好说,不过依下官猜测,酉时与子时的两次换班,他们会择一动手。”
初听得此事时,顾清濯亦是不免一惊,只是细细想来,也有了几分思路。此事生于人犯被杀后,多半不会是他人临时起意,但苏沉璧断不会行此鲁莽之事,故而玉成书院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应当是障眼之法。他尽力将官府的目光引过去,绝不会有错。
但苏沉璧的目的应当在于转移有暴露之危的联络点情报,狼牙想要从铜驼坊残留的情报中推得近处联络点所在其实并不容易,不需要另造声势便可成功转移。
那边严少卿好似回过了味来,笑道:“这倒是好,只要他们一动手,这骆玄的内线身份便是坐实了。”
顾清濯骤然明了——苏沉璧的计划或许是,在玉成书院处虚张声势吸引狼牙兵力,再借机将近处已弃置的几个联络点与别有所指的旧情报“无意”透露给他们。
这般情况落在狼牙眼中,便是城中内线以实际上并非“反贼头目”的骆玄为饵将计就计,趁机调虎离山撤离了真正的人手。
他复又抬起头来看向了严少卿:“少卿,与铜驼坊相关的公文在你那处,里面可有什么发现?”
“依照公文来看,铜驼坊那处宅子里的人撤离得匆忙,里面……”严少卿话说至一半忽觉得不对,转而取出那册公文递了出来,有些没好气地又道,“顾寺正不妨自己看。”
顾清濯自是无心与他拌嘴,匆匆地翻过了文牍之上的记录,惊异道:“留下书信中消息芜杂,虽勉强自成一体,但……并无‘寒蝉’此人?”
苏沉璧倒是考虑得全面,既给狼牙留了些无关紧要的发现,又避开了关节之处。
顾清濯心下轻轻地叹了一声:但愿不会横生枝节。
天宝十五载夏日的朗日晴空之下,有灰色的飞鸟如数点墨渍一般缀于大理寺的脊兽之上,微风一拂,便振翅而去。
它们掠过墙体微黑的狭小铁槛窗,窗内的青年于阴影处回过身来微微仰首望向窗外,抬起手来遮了遮刺目的阳光。
它们掠过铜驼坊间的纵横阡陌,一串串灯笼摇曳于风中,灯身绘着的花卉艳丽欲滴,灯下正有一队狼牙军整齐地向北跑去。
它们最终渡越洛水,停栖于玉成书院的青瓦黑檐之上,檐下窗内的老者焚去又一卷书稿,侧过眼来留恋似的遥望这一天青空如洗,笑得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