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前的守卫原本已有些昏昏欲睡之意,却不料不经意地一抬眼时,便愕然看见一名容色清丽的女子正拖着一个贼眉鼠眼昏睡不醒的汉子健步如飞地走来。
江听澜并未觉得自己这般模样有何不妥之处,她甩手将昏睡的妙空儿甩在了官署前两名守卫的脚下,而后方才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躬身一揖,神色淡漠肃然地朗声道:“二位,小女子今日正巧逮到一名梁上惯犯,细问之下,此人竟也知道些许贵司正在审理的伪官案。不知可否劳烦向贵司长官通报一二,收押此人?如今三司使敦促各处严查侍奉安贼的伪官贰臣,若是能够因此多处置几个曾经作威作福的伪官,二位也可算功劳一件。”
两名守卫互相对视一眼,皆以为江听澜看起来不似易与之辈,而她的话语也是不无道理。
“自是无妨,但……看姑娘的打扮,应是那一批随广平王入城的江湖人,怕是不知这收押人犯也需有个流程,今日大理寺已近散值,只怕……”
“二位只需告知大理寺卿,此人所知道的,正是他眼下所犹豫不能决的案子。剩下的,便无需你我费心了。”
半晌,其中一人思忖既定,应道:“姑娘稍待,某先去通报。”
江听澜亦是毫不怠慢地回礼:“有劳。”
她这番话果真奏效,不多时杜秋庭便已领着两名书吏,远远地随那名守卫向着此处走来。
“杜寺卿。”她再次躬身见礼,待得杜秋庭示意她免礼后,方才恭敬而平和地开了口,“此人自言知晓多名伪官的秘辛,小女子听来觉得并非尽是虚言,思来想去,还是交与大理寺为上。”
“不知此人对姑娘说了些什么事?”
江听澜不觉扬了扬嘴角,上前一步低声道:“秦可帧。”
察觉到杜秋庭的面色似是黯然地僵了僵,她又取出先前妙空儿忙不迭交出的赃物,递了过去:“此为赃物,或可作证。纵然此人供词无用,他经年偷盗城中百姓物什,也理当判罪。”
“知道了,本官会连夜审问。”杜秋庭缓过神来接过那些书册信物,又吩咐书吏与守卫即刻将人抬走,方才重新看向了江听澜意欲询问她的身份,却发觉人早已没了踪迹。
随行的书吏亦是目瞪口呆:“杜寺卿,这……”
杜秋庭旁若无人地将妙空儿交出的那一册手记翻阅了几页,神色已渐渐沉凝下来:“走吧,将他权且系在大理寺狱中,本官今晚便去审问他。”
“是。”
江听澜气定神闲地在大理寺正堂的屋顶落了脚,眼见杜秋庭与一干大理寺吏员将那人证物证带走,这才放心地趺坐于屋顶背阴处,取出方才不曾交付的一幅画卷,缓缓地展了开来。
这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画卷,作画人用笔甚至尚有几分滞涩,所绘之景亦不过是寻常的江南春色:山水缥碧之间,有芳草纤英、亭台错落。
偏是那画卷之末,以方正雅致的小楷题着一行字:天宝十四载季春,江听澜作于长歌门中,遥寄故人。
她微微抬眼,见那夕阳正挂在西面的远山连绵之间,铺洒而下的日光里,城中几处权贵的宅邸已次第点上了荧荧的灯笼,摇曳着如在咫尺又似在天涯的红晕。
江听澜只是出神地遥望了片刻,便已重新垂下了眼眸端详起自己旧日的画作。
画中有溶溶暖风、澹澹湖水,笔法虽算不得精妙,却好似一闭目便仍可嗅到千岛湖上遥远而不可及的梅香水色。
她的手无意地沿着那一行落款缓缓地抚了过去,最终在“故人”二字之上略微顿了顿,无奈地扬了扬唇角,阖上眼似叹惋又似呓语:
“……你在看吗?”
——
夕阳自浓云间漏出的的最后一角也沉入了西郊的山峦之下,苏沉璧推门步入家宅前,回身便望见了一城楼台半入暗影半披云霞,仿佛暗夜中盏盏明灯缀连成光明的希望,却也如每一点阳光背后,都蕴藏着不可预知的暴风骤雨。
苏沉璧却是无心欣赏这般晚景,匆匆地闭门入座。他取出纸笔与一幅洛阳城舆图,当先圈出了玉成书院与那叛变的内线所供出的宅院位置,随即陷入了沉思之中。
此人依托于铜驼坊的据点,不经由他与顾清濯,自别处直接与骆玄先生联络……苏沉璧在脑海之中飞速回忆了一番洛阳城中的内线名姓,却发觉符合此般条件的少说应有六七人。
苏沉璧这样想着,又提笔勾出了铜驼坊左近的数个联络点。
无一例外,这几人多多少少都掌握着这几处联络点的位置,一旦暴露,狼牙军仍可顺藤摸瓜地将他们连根拔起。
眼下河南府的公文只怕会夤夜递入御史台,寻常手段已不及层层排查相关人等。纵使他不顾暴露之危联络顾清濯与“金阙”合力而为能够做到,也绝不会再有剪除叛徒、撤离相关人手的时间。
今夜或明日,只待叛徒向严庄和盘托出他所知的内线名姓,便是血流成河之局。
但若是当先杀死叛徒……
苏沉璧立即摇了摇头,自己想下手并不难,但此人若在初步招供的当夜便死去,岂非当先坐实了骆玄先生的内线身份?
如此行事的后果,苏沉璧亦是不敢想。
但月出东山前,他必须有所决断。
狼毫尖处殷红的墨已不知何时缓缓地凝作一滴,颤颤巍巍地“啪嗒”一声滴落在舆图之上,正正地在图中河南府所在之处晕染开来。
苏沉璧长叹着搁下狼毫,起身取下了一旁的七弦琴。自他走出牢狱屈从安氏后,便几乎不曾再动用过长歌门授与的琴剑。
他“唰”地一声抽出长剑横于眼前。剑光泠泠如霜雪秋水,正映照出一双明光清远的眸子,目光却是郁郁地好似压了一片烟涛微茫的海雾。
昔年在长歌门中修习剑术时,授课的夫子在第一日便与他们说:剑光映照着你的眼睛时,你便能直面自己的内心,看清自己该何去何从。
苏沉璧凝视着剑身上的这一双眼睛,却蓦地生出了一瞬的逃避之心。
他不愿以整整一条情报线上所有人的性命冒险,也不愿因此而害了授自己以诗书礼义的恩师。
然而他只消一阖眼,耳畔便仍能响起那日骆玄掷地有声的话语——“此后不论何等变故,你必须依照大局作决”。
如今他身后便是洛阳城数十内线的性命,是朝廷掌握叛军动向的重要渠道,是他一介折节之人最后的用处所在——他不能逃,亦无处可逃。
世事可否两全?若退无可退,那么这一次他定要拼尽全力一试。
苏沉璧倏忽将那柄长剑重又铮然收入琴中。他侧耳听着凤池之中的金石余音悠悠散尽,而后换上了一身便装背上久违的琴剑。
他取过一支火折子推开窗户,纵身投入了刚刚没去最后一丝夕色的夜幕中。
苏沉璧自各处屋檐潜行至河南府官署近前时,暮色四合,一钩晦暗的弯月却还未及跃出东山之间,只斜斜地缀于天际。
官署前的守卫并未与往日有太多不同,苏沉璧只轻轻一抚弦,便借着那一式“疏影横斜”瞬间行至官署院墙外郁郁青青的树下。
他四下张望一番,待得那守卫的目光巡至别处时,便飞快地擦亮火折子,于河南府狱上风处的院墙外,点燃了树木垂坠而下的遒劲枝条。而后苏沉璧甩灭火折子收入袖中,重又以长歌门中的移形换影之法回到了远处。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如今正是夏日炎炎,闷热的天气与这茂密而又互相缀连的枝叶引得火势迅速地在河南府官署四周蔓延开来。苏沉璧匍匐于河南府狱的屋顶之上,远远听得官署门前的人声越发杂乱了起来。
那火势借着夏日的夜风一路蔓延,已大有冲入狱中的势头。
他又侧耳静听了一番,待得河南府狱中的狱卒也只余下五六人看顾那名反叛的内线时,便借着愈演愈烈的火舌毕剥声,于热风之中取下背上的七弦琴,舒缓地拨出了数声缥缈清泠的泛音。
一曲风静沙平、鸿鹄云程飞鸣的琴音叠唱就此被隐于火声夜色之下。
狱中的叛徒在一阵钝痛中蓦地睁开了眼,惊惧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端起一旁盛水的瓷碗,猛地摔在了地上。
“砰”!
“你在干什么!”
碎裂声引得狱中巡行的狱卒纷纷高喝着跑来。他们章着灯照向晦暗的牢房,却正见得那人蹲下身,捡起了一片碎瓷片。
“他来了!他们来了——”
狱卒们尚在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意欲打开牢门时,那人已然在恐惧的尖叫声中,猝然将碎瓷片一次次地扎入自己的喉头。
牢门开启之时,那人已是无力地垂下手去,喉中只余下“嗬嗬”的微弱气息,目光涣散回天乏术。
屋檐之上,苏沉璧施施然收起了琴,亦不多做停留,转身便借着飞檐斗拱的掩护,纵身离开了河南府官署。
然而他却并未立即返回租住的宅中,反倒是自坊间绕行至“金阙”所在的杂货店后院,轻轻摇响了院内廊道之上的铃铛。
“你小子真是……今儿怎么这么多事?”不多时金阙便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四望一番见并无他人窥伺,赶忙将苏沉璧拉入了屋内,“河南府的火是你放的?”
“不错,人已经死了,但尚有许多后事料理。”苏沉璧未有半分客套,取过案桌上的纸笔便将早已成竹在胸的计划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薛前辈,今夜之后,恐怕任职伪官的长歌弟子都会受到监视。晚辈所书之计划,还望您能够代为施行。”
金阙轻轻地挑了挑眉,既不应允也不拒绝。
苏沉璧听得他似有犹豫之意,倏忽间便想起了骆玄此前对金阙那番“谨慎自保”的评价。
“薛前辈,”苏沉璧却是直到手中落下了最后一笔,方才搁下狼毫抬起眼来,他分明笑得温润谦和,言语间的深意却令金阙无端感到一丝森然,“今日之事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届时若是对那几个联络点的处理有了差池,您身为各处的紧急情报联络人,只怕会当先暴露——还请薛前辈三思。”
“罢了,你放心,我尽力去办。”金阙与他对视了片刻,便移开目光草草地掠过了纸张上的字迹。
苏沉璧听得他应允,便起身后退一步,躬身长揖谢道:“晚辈谢过薛前辈。若所有人能以此行事而不横生枝节,危机自可消除。”
“你不必与我多礼。”金阙抬手一扶,淡淡地摇了摇头,“看你的这番布置,是想救所有人?”
“……是。”苏沉璧垂眸硬了一声,而后便再不耽搁时间,匆匆告辞,“为防河南府紧急召集属官,晚辈先行告辞。”
“明日早晨若有机会,来取那叛徒身份的调查结果——若是你不便,卯时顾清濯前往大理寺会路过此处,我会交给他。”
“多谢。”
待得苏沉璧的身影已在夜色之中远去,金阙方才踱步着收起了案桌上的纸笔,低低叹道:“到底是年轻人啊……怎么就不明白,越是想要世事两全,便越是什么也得不到。”
苏沉璧匆匆返回家中和衣佯睡后不久,便遥遥听见了钟鼓楼中召集河南府属官的鼓声。
他在心下悠悠地叹了一声,知是自己已无随时掌控局势变化的机会。
今夜与明日,唯有仰仗金阙与其他未在朝中的内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