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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六、寒蛩惊梦

日近西斜时,百废待兴的永泰坊中便已沉寂下来,所剩不多的住户皆是忙不迭地归家锁门,唯恐这东都之中的回纥人与唐军兵痞乘着初初光复秩序未立时打家劫舍。

正在这一片暖阳下的静谧之中,两道身影于屋檐错落间次第飞过。

“站住!”

江听澜于追逐中扬手飞掷一链,一式“孤风飒踏”便已紧紧地缠住了前方纵身逃窜之人的腰腹,动弹不得。

那人唯恐被这链刃扎个对穿,一时也不敢再逃,只低声告饶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妙空儿偷遍这洛阳城中的达官贵人、市井百姓,可从不记得偷过您这等厉害人物……”

江听澜并不理睬他的这番油腔滑调,飞身上前将那链刃又收紧了几分,惹得那自称妙空儿的梁上君子又是一阵惊慌的扬声祈求:“——哎哎哎您别生气别生气!您要什么尽管说,我妙空儿从此不与您争这永泰坊地界的财物……”

“若我不曾看错,你偷了秦家的东西?”江听澜这样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波澜,“还有方才那空宅……你也顺走了不少东西吧?”

“你说这两个?呸!我听说这两处都曾是大官的宅子,还以为多少有点宝贝,想不到啊……这秦可帧家里翻来翻去也就是几个册子一支笛子,哦,外带一只成色不好的玉佩。另一家就更寒碜了,说是什么长歌门人的宅子,除了点儿无名之辈的字画,连……啊!”

江听澜听得不耐,抬手便猛地拧住了妙空儿的一只耳朵,微微倾身冷笑起来:“怎么,阁下还要与我耍花腔?”

“女侠饶命!饶命!您莫不是他们的朋友?”妙空儿不管不顾地哭丧了几声,复又忍着疼痛压下声音故作神秘道,“不如……东西换给您,我再说些往日听来的事儿给您听听?保准您没听过!咱们就此两清,如何?”

“废话少说。”

“是……是!您先松开……”

江听澜放开了手,妙空儿战战兢兢地揉了揉发烫的耳朵,说道:“我听说今天有些文人被那顾淮带着去大理寺闹上了一趟,口口声声说什么要砍了那秦可帧?女侠你说好不好笑?要知道当时可就是他们怂恿那直肠子江远舟写什么檄文,还说什么要写联名书征讨叛贼,其实不过是让他送死罢了!这些人平日里一个个最是嫉妒秦江二人的才名,嘴上说着什么楷模典范,心里其实恨得不行。偏生这江远舟还是个真名士,一言相激便要去舍生取义。”

不曾料到这一介偷鸡摸狗之辈也能探得这等秘辛,江听澜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那时候安禄山正对着潼关战事焦头烂额呢,原本也没什么收拾这些文人的闲情逸致。谁知道那江远舟的文章骂得是真狠啊,够他死个几回了,这其中的伪君子没乐够,便一封密信直送到那时候的晋王安庆绪面前,附上了名单和假意写的联名信,将其他人一举告发了!——哦,这就是那位顾淮干的好事儿。”

那妙空儿越说越起劲,也不管江听澜是何神色,又开口说了下去。

“这还不是个头儿,那名单上正有个京兆望族的后人,因父辈被李林甫杀害早就心怀怨愤。他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尽是些不慕功名不屈浊流的说辞,临到被安禄山的心腹严庄派人擒住的时候便软了骨头,说什么……早已对李唐官场失望,只要安禄山愿意放他重归于江湖,立时便可告知他们李唐内线的老巢儿——你说可不可笑?天下乱成这样,还谈什么逍遥江湖呢……”

“李唐内线?”江听澜不觉一挑眉,隐隐觉出了些许要点,“他一个从不与这些人深交的布衣,怎么探得到这些?”

“就是那老学究办的玉成书院……”妙空儿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依我看呐,那儿哪有什么李唐内线?无非是平日里各色文人都钦慕老学究的学识,又是听讲学又是参与雅集的,他自恃名门却眼高手低,便又起了些妒忌心罢了。安禄山也不傻,见他那通告密根本没说出个所以然,便只派人去盯住了书院,这小子被放出来之后,还没走到风雨镇,就被严庄派去的人切成好几段儿了……”

“最终被查的,究竟是谁?”

“还能是谁,长歌门来的那个老学究呗……”

——

妙空儿所言之事,正发生于天宝十五载的五月。

李唐皇族一案的风波早已悄然平息了许久,久到无论是苏沉璧还是顾清濯,都险些以为一切都能如此平静下去,直到洛阳光复。

但世事总不容人安寝。

“沉璧,‘寒蝉’的消息,已是一月有余不曾传出了。”

顾清濯领了秦可帧之命来河南府带暂做扣押的人犯时,正遇上了苏沉璧向河南府尹交付完一应文书,也前去协助清点大理寺索要的人员。

两人便乘着随行官吏一一前去领人时,低声交流了一二。

苏沉璧凝神略做思忖,自一月前那名布衣文人歪打正着的告密起,玉成书院便被领了皇命的中书侍郎严庄着人秘密监视了起来。如今看来,书院四周布下的狼牙军比他们想象的更多,以致连心细如发的骆玄也传不出半分消息。

“那人不过胡乱攀咬,如今前线胶着,若无更进一步的实据,严庄不会妄动。否则后方动乱,安贼势必怪罪他。”

“此非长久之计。”

“我已知会他人,暂且切断与‘寒蝉’的联络,一应密信交于我处。大理寺这边如何?”

“还在排查那份名单中的文人,”顾清濯远远瞥见同行的大理寺衙役已押着一干人犯走来,唯有匆匆地简短交代,“江远舟凶多吉少,其他人,不好说。”

说罢,顾清濯便向着大理寺衙役的方向上前一步,招揽着他们离去了。

苏沉璧将大理寺一行人送出官署,自是回身去向府尹复命。只是还未及步入正堂,便已遥遥听得狱丞向府尹禀报道:“张府尹,狱中有一人方才醒来后,声称知晓与唐军内线相关之事。”

他心下一惊,动作却不曾有过停顿,全无异色地走上前来,长揖行礼道:“张府尹,大理寺已提了人犯离开了。”

河南府尹张万顷听罢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暂且待命于旁,复又看向了狱丞:“此人可曾说过其他?若仍如先前的那名书生一般胡言乱语,这样的责任,河南府担不起。”

“回禀张府尹,”狱丞恭敬道,“此人方才说,自玉成书院得严大人监视后,他作为内线之一,便再未收到过……‘寒蝉’递出的消息,而他的另一位上峰也示意他切断与这位‘寒蝉’的联络。张府尹,您看……”

苏沉璧神色不改,却依然暗暗握紧了袖中的双手。

不妙。难道当真是内线叛变?

那么张万顷将他留于此处,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兀自定了定神,随即已想到此刻的情况并不算最糟——那人必是不知他与顾清濯的身份,不然早已开口指证以求自保,又何须只提玉成书院之事,平白惹得人怀疑他是信口胡言呢?

苏沉璧思虑初定,那一边张万顷也已斟酌出了些许结果:“依照惯例,将此事据实写下向大理寺提请便是。司录,公文便交由你去写,可有疑惑之处?”

“张府尹,”苏沉璧不意他会询问自己的意见,略微一怔,而后以礼回应道,“下官也只担心他是信口胡诌,若要向大理寺提请,或许还需再探一探人犯的口风更为稳妥。”

“此言有理,倒也不须劳烦他人了,司录这便同狱丞一起去看看吧。”

“是。劳烦狱丞领路。”

苏沉璧从容应下,待取过了笔墨文牍后,便匆匆随着狱丞赶往河南府狱。两人一路通行无阻,他还不及定下试探之词,便已来到了那人所在的牢房门外。

“人犯何在?有何事要招供?”苏沉璧取出纸笔,扬声对着牢房之内不紧不慢地发问,以往温和有礼的声线也因心下的重重思绪自然地染上了些许厉色,倒是颇有几分威慑力。

“官爷……官爷!我什么都说,求您放我一条生路!”牢房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声,似有人在急急地起身,“那玉成书院的骆玄先生便是代号‘寒蝉’之人,由他传出去的消息据说是直接交入凌雪阁手中。近来他不敢妄动,暂且接替他的是一个叫‘梅’的人,我与他们的联络点在铜驼坊三号街第八个宅院,还有……”

有狱丞与一干狱卒在侧,苏沉璧未敢在此刻的文牒记录之中动手脚,只是笔下虽不停顿,心却已沉了下去。

那人说着已爬到了牢门边攥住了铁栅栏,一抬眼看清苏沉璧时却是蓦地住了口,片刻后又警惕道:“不……到此为止了。您是这河南府的官,我要见大理寺……不!我要见御史台的人!剩下的我要直接对严庄严侍郎说!”

严庄擢为中书侍郎前便供职于三法司之一的御史台,那里如今自然少不了他的心腹。

“大胆狂徒。”苏沉璧草草地记下他方才说出的几处要点,冷然斥道,“此事报与大理寺与御史台皆需时辰,岂是你说了算的?”

“快些……快些!‘梅’不会善罢甘休的!”

“……让他冷静些。”苏沉璧收起纸笔,侧眼看了看一旁的狱卒轻声吩咐一句,而后便示意狱丞与他离开此处。

“司录,不问了?”

“已足够了,这文牍上的内容本官去誊写修订一份,速速交与张府尹过目落印便是。”

狱丞应声,依例送他离开了河南府狱。

苏沉璧不多时便借着誊抄公文的时间草草写下一张密信,待得张万顷收了公文示意他可自便归家时,便从容离去。

途经西市一间杂货商铺时,苏沉璧摇响窗边的铃铛唤来老板,一面闲谈似的付钱定下了几款货物,一面暗自将那纸条塞给了对方。

事出紧急,若想令铜驼坊一带的内线尽快携情报撤离,便唯有拜托能直接联络各处的“金阙”加紧奔走一番了。

——

妙空儿全然不觉得江听澜会对骆玄之事有更多的兴趣,絮絮叨叨地又是说道:“还是说那写信检举的顾淮,这小子真是比谁都狠!他本想借此机会向有望继位的晋王安庆绪投诚,没想到这事儿后来不知怎的就被压下雨大半,檄文这边嘛……就死了个江远舟,书院那边也只牵连了六七人,便不了了之了。”

“哦?倒看不出这顾淮还有好几副面孔。”江听澜讥诮地应和了一声,心下已有了些盘算,“我听说大理寺的人在秦家院子里发现的账本,看来……也多半是他的手笔了?”

“那可不是么?顾淮仿得了秦可帧的字迹却不擅做旧纸张,就看大理寺愿不愿意查了。”妙空儿很是鄙薄地笑起来,“别看他平日里一副谦恭有礼的样子,实际上比谁都恨秦可帧。有这么个老师,注定了他顾淮一辈子不能出头,更何况他暗地里恋慕的,也正是那江月楼的花魁沈黛衣!可是论气度相貌、才学风雅,他怎么比得上秦可帧?”

见江听澜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妙空儿将藏于袖中怀中的一应物事尽数抖出,又是趁机一阵讨饶:“女侠您瞧瞧,东西都在这儿了,您便放过——”

“砰”!

这一次根本不待妙空儿说完,江听澜便已收起链刃一记手刀重重劈在了他的后颈,直教他眼冒金星地倒了下去。

“我改主意了,”江听澜似笑非笑地俯首看着晕倒在地的妙空儿,慢条斯理地蹲下身收起了一应书画器物,而后拎着妙空儿的衣襟,拖着他跃下了屋檐,“请和我跑一趟大理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