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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五、独立斜阳

天宝十五载三月的洛阳城于战火沐浴之中,少了往年的绮丽旖旎,多了新生的青郁苍凉。

天色向晚,夕阳斜照入窗,照得攀附于窗下的青藤也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一日休沐将尽,一日荒唐亦将尽。

铜盆之中的一泓清水在窗下泛着粼粼的光,沾了血的帕子于水中一浸,便洇染出丝丝缕缕的殷红。苏沉璧将帕子拧了拧,重又小心地擦拭起了额上未尽的淤血。

也正在此时,眼前虚掩着的窗牖被人急急叩响。

苏沉璧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窗纱上的人影:“……顾师兄?”

窗外人应了一声,随即打开窗户翻身而入。在看清苏沉璧此刻的情形之时,顾清濯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也不由得一僵:“骆先生在密信末尾特意嘱咐我来看一看——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顾师兄……”苏沉璧并不急于作答,反倒是无奈地指了指宅子的正门,微笑道,“下次走正门。”

“一时心急罢了……下不为例。”顾清濯撇了撇嘴,目光却并未从苏沉璧额角的伤口处移开,语调依旧有几分严肃,“说说吧,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苏沉璧叹了一声,避开了顾清濯探究似的端详,转而起身去柜中取出了些许止血药物,“据我猜测,玉成书院的常客之中怕是混入了狼牙的眼线,骆先生既是想做戏,便不得不做绝一些。”

“若是这砚台砸得偏了些,你如今可就没有这闲情逸致了。”顾清濯挑了挑眉,径自一撩衣袍在一旁坐下,他本想出言安慰一二,但见得苏沉璧这般从容自若的神色,反倒是觉得无从提起,只不轻不重地埋怨了一声,便转而问道,“若是如此,只怕我们日后都不能主动联络书院那边了……你打算怎么办?”

“放心,我有分寸。”苏沉璧取了伤药重新坐下,一面调着药膏一面说道,“我早已与洛阳城中的其他内线有了稳定的联络,骆先生是见我们已有了应对不测的能力,这才放下心演上了今日这一出戏。”

“也不知此事传入安贼耳中,是否会惹来猜疑。”顾清濯说着沉吟了片刻,叹道,“不过大约只会觉得骆先生颟顸顽固不堪用吧……毕竟依大理寺近日的案卷看来,安贼得了人告密,正有意追查藏匿于东都的李唐皇族支脉。”

“借口是安思顺的死?”

“不错。”顾清濯颔首,“这才是今日寻你的因由——那几人如今伪作的名姓我已探得,正藏身于归德、仁和二坊,但城中户籍毕竟在河南府……”

“这不难,明日恰是我在河南府值夜,顾师兄今日将他们的一应情况告知我便是。”苏沉璧若有所思,“但此等大案必是交与大理寺卿亲自判决,顾师兄有把握?”

“尽力吧。”顾清濯微微仰首,铜盆中的水正将粼粼的光映照于屋顶之上,摇曳出一片金鳞似的光影,“大理寺昨日还只是尚在调查,若能绕过官署中的严庄亲信,还有机会。不过……河南府的文牒印鉴,你要如何仿制?”

“顾师兄,安全为要。”苏沉璧言谈之间已敷过了伤药,他用帕子拭去了指间的药膏与血迹,而后抬手取过案桌上半铺着的画卷,小心翼翼地卷起,“印鉴之事,不必担忧,我自有对策。此事你知我知,待事成之后,再送出密信知会‘洛阳归雁’的凌雪阁小队。”

顾清濯未能看清那幅画,只隐隐瞥见似是一卷山水图,便也知趣地不多追问,只调侃道:“该说这话的分明是我——你这道伤……好事者见了少不得又要编排几句。”

这样说着,他垂下了眼眸看向案桌之上的伤药,抬手蘸上了一些凑在鼻尖细细闻了闻,忽又闷闷地低声开口:“这伤药不太好,我这便回去替你捎上些见效快的……好好休息。”

苏沉璧本想笑言一句“何人无事为难一介七品小官”,见得顾清濯面上确有忧色,一时也不忍回绝,末了只向他轻轻道了一声“多谢”。

待顾清濯归家后,苏沉璧便燃起一盏油灯置于案桌旁,取出一应笔墨文牒,借着那灯火小心地写下了第一笔。

那盏孤灯便如此燃了一夜。

次日天色仍是放晴,顾清濯早早地来到大理寺点了卯,如往常一般不紧不慢地复核起几位寺丞递来的断罪议狱之案卷。

他平日所在之处正对官署之中大理寺卿的书房,只是今日偷闲观察了一日,似乎也未见秦可帧有什么动向。及至傍晚时分,顾清濯终是不能再继续坐观,整理好今日复核的案卷,便抱着它们向那处书房走去。

“秦寺卿,”顾清濯一面思索着该如何动那些口供的手脚,一面轻轻叩响了门,“下官来将今日各地的案卷交与您过目。”

“请进。”

得了秦可帧的应允,顾清濯便将屋门推开些许,悄然地侧身而入。

“秦寺卿,今日各地的案卷已复核完毕,还请您过目。”顾清濯放下手中的卷宗微微躬身作揖,目光不留痕迹地掠过了秦可帧案桌上未及收起的几张供词。

确实是与李唐皇族行踪有关的口供,只不过……

与他昨日所见,似有几字不同。而这字句间的不同,便已令供词之中的含义大相径庭。

顾清濯不由得挑了挑眉——看来是他低估了秦可帧。

“好,顾寺正稍待。”

事已至此,顾清濯自然乐得清闲,规规矩矩地垂首立于一旁,等待着秦可帧为他送来的卷宗一一加盖印鉴。

也正在此时,大理寺少卿倏忽推门而入:“秦寺卿,追查李唐皇室的那个案子,可有定论了?”

顾清濯心知此人本是中书侍郎严庄的亲族子弟,往日里也少不得自恃身份行事张狂,便暗暗地警惕了起来。

“据本官所得口供看来,此事掺杂坊间讹传之言,有待商榷。”秦可帧似是本能地觉察出了来者不善,微蹙着眉头将案桌上的卷宗与口供收拾妥当,置于一旁,“严少卿有何高见?”

“此等危害国本之大事,秦寺卿看来并不放在心上啊?”严少卿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言语间又上前一步,“不知这案卷可否借下官一观呢?若是秦寺卿办得好了,下官也好知会严侍郎,为您讨要些封赏了。”

他刻意咬重了“严侍郎”三字,顾清濯分明瞧见秦可帧在那一瞬忽地死死握紧了拳,却终究不曾发作。

秦可帧只是抬手拦了拦,有几分不悦地淡淡开口:“严少卿,此事真伪本官方才已说得很明白了,不必劳烦。”

严少卿手中动作一转抽出了夹在卷宗内的口供,草草看过数行后,面色已沉了下来:“秦可帧,私自篡改供词,你倒是胆子不小啊?”

“严少卿,此处是大理寺,请你——”

“严少卿,此言不妥吧?大理寺岂是你我叫喊吵嚷之处?”顾清濯见此情形,赶忙向面色冷淡的秦可帧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与之论辩,而后上前一步抬手拦在了严少卿的身前,仍如往常一般漫不经心地笑着,却分明字字带刺,“这大理寺之中各色案件事无大小,俱由六位寺丞正刑判事,若寺丞断罪不当或不能决事,则署名后交与两位寺正,再不能决,又需署名交与寺卿。这口供之上各级署名印鉴俱在,断没有只看一眼供词便认定作假的理,您若认定了,也该给出些证据才是。否则,岂不是落人口实,白白教这上上下下记住了严侍郎家中的子侄竟是这般无理取闹?”

顾清濯的这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几无迟疑,反倒是令严少卿怒目而视哑然了片刻,方才色厉内荏似的威胁道:“顾寺正,是是非非问过官署中诸位寺丞寺正自有论断,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再多言,便参你个僭越长官之罪。”

“下官可是好言相劝。”顾清濯无所谓地挑了挑眉,索性倚在案桌旁抱着手臂,句句不离对方引以为傍的“严侍郎”,又不紧不慢地说道,“您若想问,这阖院上下的寺丞寺正皆是安分守己之人,绝不会说什么节外生枝之言,更不会不懂多说多错之道。严少卿,您若想参下官一本,也尽可以去,下官不比您门第显赫,不过孑然一身居于东都老宅,正乐得逍遥。倒是您——听闻此前是供职于军中,也不曾在九寺中担得体统差事,难怪今日逢着大事便失了主意,不知若真的闹到了陛下面前,严侍郎会不会先自理一番门户,再论其他?严少卿,您现在尚有选择余地,可要三思啊。”

那严少卿一时被说得无言,转眼又见门外噤声而观的各色僚属亦不在少数,便猛地一甩衣袖,冷笑道:“本官比不得你伶牙俐齿,但——顾寺正,这些人若是当真有问题,河南府的户籍文牍总由不得你颠倒黑白。秦寺卿,若是心中无愧,不如也随下官往河南府一探究竟。”

“乐意奉陪。”顾清濯口中应得爽快,心下却已不可避免地警觉起来——此时尚未到值夜之时,苏沉璧那边未必有机会将户籍办妥。

但自从他决意干预此事以来,便绝无退却之理,更何况今日还牵扯到了先一步处理了供词的秦可帧。

“事涉重大,本官自然也愿同去。”秦可帧微微颔首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不免担忧地掠过了顾清濯,他思忖片刻,又道,“若是确有疏漏,本官自然愿意担下失察之责。”

“那么,二位请吧。”

大理寺的一行人行至崇政坊的河南府官署时,正是残阳西斜之时。顾清濯于街口回身一望,恰可见炽烈的霞光锦缎似的铺展出半边绮丽天色,而半隐入云的斜阳正洋洋洒洒地落下一街辉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余晖之中的官署门前,得了消息的河南府户曹长官早已等在了街边,与大理寺一干人等见礼过后,便依言领着他们前往存放户籍的卷宗库。

顾清濯的目光飞速扫过四下,却并未看见苏沉璧的踪影,一时有些拿捏不准对方的情况。眼下正是散值时分,河南府中的大小官员已离去了大半,正是苏沉璧动手的好时机,但若被这严少卿撞见……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仍是不改先前随性的神色,若无其事地跟上了几人的脚步。

“几位见谅,陛下入城之际河南府亦被兵戈祸及,加之迁入洛阳的兵户也不在少数,故而近来户曹及诸位司录仍在整理誊写户籍文牍。”引路的户曹参军指了指沿途案桌上整齐堆叠着的文牍与间或可见的奋笔疾书者,有几分歉意地向着三人赔笑道,“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无妨,我等来查几个存疑之人的户籍,不会耽误贵司的公务。”严少卿四下环顾了一番,目光落在了眼前恰是无人的案桌上,那里正摊开了一册誊抄过半的文牍,执笔者却不知去了何处。

“那么,阁下可有调取的公文?”

“这是公文,所要调取的户籍多在归德坊中,临近的仁和坊中也有些许。”秦可帧此时才越过了严少卿走上前来,向户曹参军递上了公文,“请过目。”

户曹参军接过公文匆匆翻阅过后,向着他微一拱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原来是大理寺的秦寺卿,请随下官来,城南两坊的户籍近日正在校对誊写,并不难寻。”

他依照公文所书来到柜架前,不多时便翻出了对应的文牒交与秦可帧,又道:“只是这几卷文牒刚刚核对完毕不及誊写入新的户籍册,故而规格印鉴俱是李唐旧例。”

“既是旧例,想必更做不得假。”见秦可帧接过了那些文牒,严少卿意味深长地瞥了顾清濯一眼,冷笑起来。

“不错,李唐印鉴去岁便已毁弃,如今就算有意仿制,也无从下手。”顾清濯全然不示弱地微笑着,已对苏沉璧昨日那句“不必担忧”的含义了然于心——如今无从仿制,可并不代表毁弃之时无人私藏。

秦可帧在二人言辞往来之间已将几册文牒看罢,他回身将它们递与严少卿,语气淡淡:“据本官所见,印鉴与内容皆无不妥,纸张痕迹看来也颇有些年月了,严少卿可需过目?”

“……什么?”

严少卿有几分不可置信地翻阅起来,一时竟也指不出半点错处。

而顾清濯轻声一叹,回首时却正看见夕阳自窗棂漏下,折返此处的苏沉璧半身沐浴暖阳半身没于柜架的阴影之后,垂眸微笑着向他一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