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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孽子坠心

谁也不曾想到,骆玄被捕后狼牙对他们的追查,竟是持续了十余日。至六月上旬苏沉璧与顾清濯惊闻哥舒翰兵败潼关无奈出降时,狼牙对城中与长歌门相关之人的搜查监视仍未停止,甚至由于哥舒翰部下降卒的归服,得以介入调查的狼牙竟又更多了些。

“薛老,今天我在大理寺听到了些消息。”杂货铺的后屋堀室之中,顾清濯大大咧咧地在胡床上一坐,似笑非笑地看着似乎尚未意识到他究竟想说什么的金阙,“当然,对我们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金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好事你还这么气定神闲?说吧。”

“简而言之,虽然骆玄先生口风紧,但前些日子被捕的几人中,有人招供了。”顾清濯正了正神色,道,“大理寺虽不负责审理他们,但口供还是拿得到的——那人说,是一个代号为‘梅’的人指使了那日之事。”

“放心吧,”金阙听罢却很是从容地耸了耸肩,“那时苏公子写的是挑选安全之人前往书院,故而我选的便是只知晓‘寒蝉’不知‘梅’为何人的长歌弟子。狼牙再怎么从他们身上入手,也查不出所以然。”

“那些弟子最爱以江湖规矩行事,用在此处可算不得‘安全’。不过能够在狼牙手下撑这么久才招供,也算是不易了。”顾清濯叹了一声,故作无意地问出了心下积淀已久的疑虑,“要我说,您那日何不同去监督着些?也免了近日的许多麻烦。”

他这样说着,心下却是冷笑起来:“金阙”的名号在洛阳城内线之中比“梅”更有说服力,他不愿以自己的名义发号施令,无非便是想置身事外。

但既是为大唐做了这内线,不论为名利或是为信念,谁又真能置身事外呢?

“你懂什么?若这其中有其他意外,整个洛阳城的联络点便要尽皆换上一换了。更不用说绝大部分人身份的文牒记录这里都有一份,绝不能教狼牙找见。”金阙瞥了他一眼,却也不多言为何如此行事,只道,“最明智的做法是一开始便壮士断腕只保其他人,不是么?偏生你那师弟不信邪,你来日还是多劝劝他吧。”

果然。

“是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倒是惹了一身麻烦。”顾清濯眸子一转,面上便已笑得与往常无异,虚与委蛇着附和了起来,“一会儿我回了永泰坊,便劝劝他去。”

金阙见他仍是这般随性避世的模样,方才放下心来,重又与顾清濯谈起了别处的情报。

——

苏沉璧在强撑着反手关上屋门之时,终是支撑不住地显出了几分失魂落魄之态。他微微踉跄扶着案桌入座,取来一张崭新的宣纸小心地压在了镇纸之下。

安禄山未将骆玄与后续被捕的数人交与大理寺,反是调了酷吏专程前往书院。他无法依照设想去借由顾清濯之手再从中周旋,只能隐隐约约地从每日河南府的公文之中窥见几分书院中的情形。

而今日的公文中,分明提及了代号为“梅”之人。

也便是苏沉璧自己。

他并不十分怨恨招供之人,只因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狼牙审讯的手段是何等酷烈,能拖上这数日为他们争取来转移人手的时间,便已足够。

但他先前并未想到,金阙宁愿放弃自己所拥有的号召力,也要借着“梅”的名号筹划一切避免麻烦。如今狼牙若有足够的时间去详查“寒蝉”与“梅”的关联,总有一日连他自己也不免暴露。

苏沉璧缓缓地研磨开砚台中的徽墨,紧闭的窗外正有飞鸟长啸一声振翅而去,空留一枝青翠,亦惊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聒噪蝉鸣。

如今还是盛夏啊……可苏沉璧却只觉手足寒凉,如坠深雪。

他做错了吗?

或许的确是错了,他早该在那名叛徒供出骆玄先生之时,便果断舍弃先生保全剩下的所有人。此前先生以他为副手,或许也正是为防那一日的意外。

其实他那时只需狠下心来,他们或许便只会牺牲一人,书院不会毁,金阙亦不会与他隐隐离心。

舍一人救一船,这是何等的天经地义?可那时需要舍弃的,恰恰是十余年里授他以诗书礼义的恩师,需要保全的,又是半数以上的素不相识之人。

他自被骆玄先生领入门中时起,论学问便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武艺虽算不得最佳,亦可谓相当不错。

他从来便有几分自负,以为凭一人之谋便可独挽狂澜,更以为循先生之道便可救故国于水火、建功业于乱世。

故而一月前的他分明看得清局势,却依旧是不服——他不要做什么牺牲抉择,他想要两全、想要一切回归他认定的正轨。

可他失败了。

世事从来如此,求两全者,两手空空、身入漩涡。他之所为,不过蝼蚁撼树、蚍蜉渡海。

落在旁观者眼中,煞是可笑。

砚台之中的墨缓缓化开,苏沉璧垂眸盯了许久,终是艰难地抬起手来,取下了檀木笔架之上静静悬着的狼毫。

窗外天色渐暝,而蝉鸣愈烈。

苏沉璧以狼毫蘸过墨汁,那握着笔的右手手指已是骨节微微发白。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落笔便是一行锋芒凛冽的字迹——“河南府司录参军事,臣苏沉璧言”。

只是挥毫书至那“言”字时,苏沉璧却仍是轻轻地翕动了一下眼帘,心念微动之间笔锋已是顿转滞涩犹疑。

待他写罢这一个“言”字,手腕却好似坠了千斤一般迟迟未曾抬起。直到那墨渍已扎眼地洇透了纸张,苏沉璧方才如梦初醒一般骤然搁下了手中的狼毫。

这与亲手杀害恩师又有何异?这与那等上赶着卖主求荣之人又有何异?

可他亦不能坐观先生在狼牙的酷吏手下一遍遍地于地狱中轮回。

纵使已带上了深深的自嘲,苏沉璧此刻的笑意却依旧算得上柔和。

有那么一瞬,苏沉璧甚至已恍惚地在想,既然金阙是以他一人的名义布下全局,倒不如由得对方抛弃自己转圜自保。

左右他苏沉璧不过是个失败的笑柄,待得东窗事发之时,正可同死谢罪。

但这终不过是一瞬间的荒唐念头。

苏沉璧轻轻抚摸着那张已然因墨渍作废的纸张。洛阳城破后风悲日曛的纷乱回忆利刃似的一幕幕得刺向他的脑海,而时至今日自己却已迟钝得一时失去了对那般锐痛的感知。

彼时他虚弱却也平静地蜷缩在昏暗潮湿的狱中,等来的不是狼牙夺命的酷刑,反是一道开释的命令。

他得以与顾清濯互相搀扶着走出那阴森无光之地。

此后养伤时,却是骆玄先生当先来探望了他,带来了玉楼多方斡旋保下一众士子游侠的消息,亦带来了这样一句话:

“活下去。无谓的死节不过一时虚名,不论日后是否愧对于人,你们只有活下去,无论离开或是留下,能做到的才会更多。”

由此他放弃了逃亡,摧眉折腰甘为伪官,为报那一日恩情,也为不假手他人便能尽力护住羁旅于此的师友。

只是或许那时骆玄先生便已隐隐料到了今时——他终会亲手了结与旧日长歌门有关的一切,而后接过从前不敢想也不敢做的重担。

不过一瞬失神,苏沉璧旋即便起身而去,自堂前拎出了一坛酒来。

他并不擅饮酒,这一坛,本是备给顾清濯的。

夕阳已沉沉坠下天际,余霞如潮水褪去时搁浅的鱼一般零星狼藉,点缀云间。宅院近处蝉声渐止,显得远方不知何处的虫鸣越发悠远空寂起来。

苏沉璧拎着酒坛折返至内室时,目光猝不及防地在触及那柜架之时停驻了片刻。他素来将架上的书册依照门类规格理得整齐,独那一处是小心摞着各色信件,甚至还有三两画卷,信件之上又以一只青瓷长颈瓶轻轻压住。

他不由得上前一步,微微垂眸看着那些信件与卷轴,良久却是极轻地叹了一声,流露出些微无奈的笑意来:“……或许要让你失望了。”

思及那个据说也已离开了长歌门的人,苏沉璧心下反倒是并无太多的悲哀与不舍,因着很早便知这一日终归会到来。

他不会甘于一生都籍籍于山光水色之间,而她同样不会被吴越之地那偏安的太平幻象所束缚。

他们曾经的交集不过微山书院中的数年,那等好似有所不同又好似不过知己的关联在他北上两京欲求功名时便已散去了大半,此后直至范阳生变前的书信往来或许也不过是未尽的余音。

苏沉璧无法去想故人是否还如当年,毕竟他早已不是昔日同辈眼中温文内敛的年轻公子。

浮生急景,终归一别。

他移开了目光不再多看,只径自入了座,学着顾清濯往日的模样揭开酒坛,仰首便灌了一口。

酒味辛辣,入喉便激得苏沉璧猛地咳嗽起来,而后四肢百骸间的寒凉好似也被这烈酒驱散了些许。

窗外暮色四合,万籁归寂。

苏沉璧揭起镇纸下的宣纸,那一团透过了纸背的墨渍依旧显目。他借着轻微的酒气倦倦地微笑起来,随手将那纸张从中间硬生生地撕开。

纷纷扬扬的碎片残页被他信手撒开,一些便即时飘摇着落在了青瓷瓶旁。而苏沉璧重新取来一张压好,一手蘸墨挥毫,复又将方才的那一行字再次写下。

到得此处苏沉璧仍是痛苦地阖了阖眼,这一次却是果断搁下笔来,拈住一片残页紧握于手掌,另一手已拎起酒坛灌下了第二口酒。

胸臆之间的忧悒钝痛并未就此纾解,只不过在那烈酒的冲击之下一点点地麻木了下去。诸般思虑都好似在这轻微的晕眩与温热之中淡了下来,苏沉璧提起狼毫,依着上疏天子的格律,行云流水地写了下去。

苏沉璧亦是渐渐地敛去了笑意,只余下疏淡的神色。

世间被自己情感与理智撕裂之人何其之多,而他却绝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行文至末尾时,宅门忽而便被急急地敲响。

苏沉璧却并未有一刻抬眼,反是饮尽了酒坛中余下的最后几滴酒,落笔写下了最后一句。

敲门声不多时便渐渐止息,反是在此时,苏沉璧的笔尖微微一颤。

他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抚了抚晕眩更甚的额头,于一片近于空无的寂静之中运笔写下了末了的“谨再拜以闻”五字。而后,他又抬笔蘸了蘸墨,不紧不慢地书写起了官职与署名。

苏沉璧的最后一笔将将收势,一旁的窗户便骤然被人重重地推开。

不待苏沉璧起身,顾清濯已是翻身跃入。

“沉璧,你怎么……”嗅到屋内浓烈的酒气,顾清濯也不由得一愣,快步上前攥住了他的左臂,夺下了他手中尚且拎着的空酒坛,微微蹙起眉头看了过去,“这酒便是我也不敢一次灌上这么多——你发什么疯?”

“顾师兄何妨索性当我是真的疯了呢?”苏沉璧将手中的狼毫置下,扶着额头很是疲惫地低声笑了起来,“这次师兄又不走正门。”

“你是真的醉了……”顾清濯见他这般反常的模样,唯有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待上前扶住他时却是看清了纸上所写之言,惊道,“你这是——你要主动向狼牙揭发先生?”

顾清濯说着便夺过那薄薄的一页纸,苏沉璧恍惚着抬手想要夺回时,却是扑了个空。

“顾师兄尽可以毁了它,”苏沉璧却没有再做挣扎,只是以手肘撑住案桌,垂下眼微笑着,“这样的东西,只要我性命尚在,随时便可动动笔再写上数份。”

顾清濯却并未动手,只是略略地读过了一遍,正色看着醉眼朦胧的苏沉璧:“你想好了?不是一时意气?”

“没有别的选择,”苏沉璧渐渐地不胜酒力,而胃中因这猝然饮下的一坛烈酒已是火烧火燎。他有几分痛苦地垂下头抬手抚住灼痛的胃部,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分明仍是勉力笑着,“我不能再这样错下去……师兄若是觉得不齿……”

“嘁,”顾清濯淡淡地哼了一声,径自取过了一旁搁着的狼毫,“你少多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信末尾的那一行落款之上,苏沉璧彼时虽已醉酒,笔锋之间的铁画银钩之意却是分毫不减。

顾清濯自嘲似的无声笑了笑,只暗道自己素来是避世随性的做派,也因此才能与谨小慎微担不起事的金阙有几分深交,如今却是偏偏要在此破了例。

他摇了摇头淡去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只是蘸了砚台中未干的徽墨,执笔在最后续上了“大理寺正顾清濯”几字。

“你……别……”苏沉璧不料他竟会如此应对,忙强打起精神来,蹙着眉头劈手便是不轻不重的一击打在了顾清濯的手腕之上。

顾清濯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手中的狼毫应声而落,只是纸上一行落款早已写罢。他眼疾手快地已用另一手移开了纸张,恢复了以往漫不经心的神色道:“怎么?沉璧自己做了决定,也还想替我做决定不成?正是决定了不愿走金阙那一条路,我才会来此。”

苏沉璧没有再说话,他倚靠着案桌迎上了顾清濯坦然明澈如山雨初霁的目光,良久,方才渐渐露出一抹无奈却也决然的苦笑来,一如那匣中不曾出鞘的利刃:

“那么……便同生共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