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五,他们到了杭州。
着实是冷的,江南向来柔和的风化作冰刃穿透了衣裳,把人都给冻透了,杨苗提前准备的冬衣也有些扛不住,她瑟缩起来,忍不住挨到陆火火身边。
陆火火是个身强体健的青年,又见过更严酷的冰雪,自然是大大方方地行走着,他甚至还能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裹给杨苗,把她包成个粽子。
他们先去藏剑山庄帮韩非池送过节礼,韩非池不擅长交际,虽然杨苗也不擅长,但是作为弟子只能顶上,跟那些浑身金银玉石的叶家人一番客套之后,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回礼出来送到驿站寄回长歌门。借着韩非池的牌子,官驿的快马可供使用。
就在他们在驿站里写契的时候,六出飞花晃晃悠悠地穿过大开的窗子游到了杨苗的发上。
“下雪了!阿苗!”陆火火立刻惊奇道。
杨苗转头看向窗外——小小的白色碎屑从灰沉沉的天空坠落,那是雪吗?
她瞧着驿吏盖好红章和锁印,这才快步踏出驿站。那些无瑕的飞沫飘荡荡落在地上,然后洇湿地面消失。
杨苗伸出手来接,只能感受到散落的冰凉,她有些遗憾地收回手:“这雪不能久存呀。”
陆火火拽着袖口把胳膊抬到她跟前,他穿着深色的衣裳,雪片落在身上显眼得很:“看落在衣裳上的,能好一会儿才化呢。”
杨苗真的微微俯下身看他身上的落雪,它们形态各异,均作六出。可惜也待不住多久,还不待她记下那繁美的形状,它们就淹没在她靠近呼出的那一点热气里。
“我看好啦,小心衣服湿了。”她伸手拂掉了陆火火刻意接住的雪。
陆火火又把杨苗裹好,牵着她的衣衫带着她慢慢往西湖走。
路上的商贩纷纷支起了棚架,煮汤饼的大锅蒸腾起团团白气,摊主招呼他们:“这天正冷,二位来吃碗汤饼暖暖身子呀!”
两碗热腾腾的汤饼上桌,陆火火立刻舒适地呼出口气,胡乱吹了两下就往嘴里送。
杨苗把手虚虚捂在碗边,脸上不自觉带起笑:“都说猫舌头怕烫,怎得你反倒不怕?”
“因为我是猫猫神的信徒,光明圣火庇佑我。”他抬起头,比划了个带有宗教意味的手势。
“圣火也管这个?”杨苗掩唇笑出声。
“恩泽万物,唯光明故。”陆火火冲她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
杨苗脸上忽地染上了红霞。
这异族的青年眉眼实在是秾艳,真是天赐的好样貌。
吃干净两碗汤饼,二人浑身热乎乎地继续前往西湖。瞧见有娘子哥儿撑着伞,陆火火也想给杨苗买把伞,她看起来冷得厉害,雪也下得密起来了。
“陆火火,我不想打伞。我可能这辈子就见这一次雪,你晓得吗?”杨苗的手裹在大披风里不方便,于是轻轻撞了撞陆火火以示拒绝。
“好吧好吧,不过要是再下大了就不许淋雪了,这边雪化得快,全把衣裳打湿了可不好受。”陆火火买了伞提在手上,又用袖子擦了擦杨苗的头发。
他回想起路过昆仑时的大雪了,若是像这里这样化上一化,很快会又冻住,路面则会悄然变成危机四伏的冰面。他们就不能这样走了,要伸出手来,一步步的挪。
联想到阿苗穿得厚厚的跟着他挪的样子,陆火火不禁又笑起来。
无忧似的青年就像一片灰蒙蒙中的太阳。
虽则雪势渐急,仍抵不过江南的气候,地上没有蓬软的积雪,只有恼人的泥泞。
杨苗轻轻不动声色磕了磕鞋子,但是作用不大,湿透了的绣鞋和布袜冰块似的贴在脚上。反观陆火火,他穿的是皮靴子,半点事也没有。
还是出了岔子呀,要是见过雪就不会这样了,杨苗叹了口气。
“杭州还是暖和,要是过了秦岭,雪就能厚厚地堆起来,踩上去一步一个脚印的,还会嘎吱嘎吱响,哪像这样湿溻溻的——呀,阿苗。”陆火火正讲着他的经历,突然意识到杨苗似乎没有靴子,她是穿布鞋出门的。
“鞋子是不是湿了?我真是……马上前边就有店家,唉呀算了!”
陆火火把伞塞到杨苗怀里,一把给她囫囵抱起,像捧着个球的杂耍人似的。他不顾杨苗的惊呼,快步跑起来。
这是家脂粉铺子,挤满了躲避风雪的行人,也有人正好相看些脂粉好打发时间。掌柜有生意做,并不介意有人来避雪,不过看到陆杨二人还是多给了几分眼色。
真是古怪的两个人。
陆火火样貌好又嘴甜,很快借到个座位,他把杨苗放上去,摘下来她的鞋子。
青缎的夹鞋染上泥水,湿得能滴下水来,布袜也是湿漉漉的。
杨苗不适应地蜷起脚趾,铺子里很多人,有男有女,当然,面前还有这个金发的异族青年。
好在陆火火侧了侧身子,在褪下她的布袜前挡住了探究的目光。他脱掉圆领袍外边穿的无袖短衫,严严实实包到她脚上。
“这下暖和啦?”陆火火搓了搓手。
“但是,你的衣服……”带着青年体温的绒布温暖得很,杨苗又脸红了,她声如蚊呐, “你不冷么?”
“嘿嘿,比这冷得多我也不怕。”
“又傻笑,冷热都不知了。”
脂粉铺子里没有碳盆,杨苗没法烘鞋子,附近成衣铺子的靴子也都售罄了。他们不能在这里久待,刚刚虽然已经很尽力地不打扰旁人,但他们还是受到了关注。
一位面如银盘的夫人穿着黄衣,正是藏剑叶家的,她本也打算赏西湖雪景。
藏剑叶家与长歌杨家并上霸刀柳家蜀中唐家合称四大世家,四家之间交往颇深。杨苗只是默默无闻的一个杨家旁支,却多少跟这位从千岛嫁来叶家的夫人攀得上丝丝缕缕的关系。
这位夫人也许是没得雪景看无聊得厉害,认出来杨苗披风下长歌制式的青衫之后过分地热情。
“杨家的小娘子也是出来玩的?我家里那位光知道煅剑,见天待在剑庐里。”
“我们不是……”杨苗又撞了撞陆火火,她想赶紧离开了。
“咳咳咳这位夫人,我们是出来找银杏油的,她师父催她催得急,晚了怕是要挨说,得赶着明晚上之前回去呢。”
(韩非池:?编排我,这鸽子你别想领回家了)
“啊呀,这样严苛的师父,真是可怜小娘子了。我看你可爱,忍不住想多跟你聊聊,待下次你来杭州好了。”
这位夫人是热心肠,他们离开时还帮着把披风系在被陆火火背着的杨苗身上,她递给杨苗那把伞,看着杨苗把伞撑开挡在两人头上。
“杨家小娘子,我们下次再见吧。”
陆火火背着杨苗,用手指勾着装杨苗鞋子的包裹。杨苗伏在他背上撑伞,被两人体温焐得暖烘烘的披风盖在她身上,也挡在陆火火背上。
风雪愈剧,路上几乎只有他们两人。
陆火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呼出的热气与她的混在一起:“刚才那位夫人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她以为你是我的……嗯,侍从,世家里很多买异族人做仆人的,你又这样、这样拿衣服帮我暖脚。”
她解释着,尽力地使手臂跟陆火火的脖颈间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还有一只手要用来撑伞。
很累,比单手抱琴施轻功还累,但是她怕勒到他。
陆火火向上抬了抬手,把杨苗背得更高了些。
“这样啊。阿苗小姐,你气息好沉,是不是累了?”他又演起来了。
“……没有。”
“马上就回驿站了,只是可惜没看成西湖雪景。”
“没关系,能看到雪已经很好了。”
伞下,披风里,陆火火的背上,很温暖。杨苗感觉自己快融化了,她忍不住把头靠在他颈边,“好喜欢……好喜欢跟你一起出门呀。”
听了半句的陆火火差点一个趔趄,他稳住身子:“阿苗怎么突然……”
杨苗静静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我还想跟你一起出门。”
“我以为我还在做梦呢。”
“傻猫。”
“阿苗小姐,要是有积雪的话,你刚刚这样,我们两个人会像叠起来的乌龟那样摔在雪里,然后都爬不起来。”陆火火义正言辞。
“噗嗤哈哈哈哈哈……哎呀不要叫我阿苗小姐了!”
例行碎碎念环节:
钱塘改名叫杭州是什么时候我没查,所以就这么看吧!(理直气壮)。
以及不善表达的苗子为何这次能说出好喜欢一起出门这种话呢,原因有以下几点,
首先是环境烘托,雪中互相依偎的两人,多么让人难以自持的氛围!
其次是她说的是喜欢一起出门,而不是喜欢陆火火,并没那么难说出口
再次:因为故事已经完整我写不回还没点明情感的阶段了我是废物我先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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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西湖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