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苗离开长歌门很久了,天道轩将她除名,没顺带着反手给她一张追杀令已是师父周旋的结果。师父偶尔会寄信来问她近况,也劝她不要执迷太过,可惜她现在不是一个听话的乖徒弟。
带着“陆火火”一起行动并不轻松,他是借影子生的,日光会让一切阴影溃散,他得一直盖着斗篷,注意着别引起骚乱。当然,到了夜晚,他便可以自然行动了。
他是陆火火吗?
怎么不是呢,那长而柔顺的金色卷发,那能窥探她内心般的金色双瞳,那炽热到近乎焚毁一切的爱意,他是陆火火啊。
杨苗这样确信着,否则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
从万花谷出来到长安的连日奔波令杨苗有些疲惫,但现在没有门中月例,她得自己讨生活,因此她不得休息。
为了不给师门添麻烦,她现在也不用琴了,找了帮人抄书的活计。
陆火火在这种事上派不上用场。
她已经没有资格再住官驿,客舍的简陋灯台并不足够亮,她眯起眼睛,努力打起精神。
但纸上的字迹还是如被水沾染般晕开了,她昏昏沉沉。
一双手臂从背后揽住她,温热的胸膛贴在她后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那人并不说话,像哄孩子般轻轻拍着她,她便化成一摊水,流淌在他臂弯。
她仰起头,一只手卷起他的金发把玩,月形的坠子在他额上晃呀晃,反射出烛火的微光。
坠子?
不对,他的坠子已经让她取下当做项坠了,这是……
杨苗一个激灵磕得桌子“砰”的一响,睁眼正看见墨染脏了刚抄了半截的书。
是梦啊,她梦见陆火火了。
此时一个金发青年推开门,看见一片狼藉的桌案松了口气,开始帮她收拾。
“听见你这边有动静,还以为你遇见危险。”
“只是不小心打翻砚台。”
青年收拾好桌面坐到她身侧,金色的眼瞳在烛火下仿佛琉璃般剔透:“阿苗,你很多天没好好休息了,今天就先不抄书了。”
杨苗还沉浸在之前的梦中,只是胡乱点点头。
青年对她的游离有些不满,抬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许敷衍我。”
眼前又陷入黑暗,杨苗顺势靠在青年身上。
她太累了,除了生计,除了失去官身所看到的一切,除了心惊胆战于可能被发现不容于世间的存在,还有什么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她像是穿着厚重的裘衣落入冬日的河水,好不容易爬上岸,却只能拖着着浸满水的裘衣一步步漫无目的地行走,当寒风刮过,裘衣反而更冰冷了。
就这样倒下吧,反正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不是吗,她这样想着。
青年亲吻她的额头,疼惜地将她抱起,像抱起一片云,然后放在榻上,自己也躺在旁边,把她拢在怀里,抚摸她的后背,轻轻按揉她的耳垂。
杨苗舒适地叹了口气,他太了解自己了。
她将自己更深的埋进他的怀里,接受了他的抚慰,有力的心跳透过温热而富有弹性的皮肤传来。
青年的双手逐渐往下,扶住她的腰,低下头用鼻尖亲昵地触碰她的脸颊,然后从她的额头、眉心、鼻尖到嘴唇一下一下地吻过去,当逐渐游移到颈部往下时,他停下了动作。
他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什么让他的创造者好些。
虽然她大多时候都是拒绝的。
杨苗抬起手,用手背挡住嘴轻轻点头。
他便继续。
风吹拂过芦苇丛,冷白的月光覆盖其上,随后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河水漫过岸边,打湿的芦苇垂下头,偶有鸟鸣啁啾。
杨苗咬住自己的手背,于河水中漂浮,然后逐渐沉没。
随着下沉,河水逐渐变得寒冷刺骨,她冷得浑身打战。
当有水草缠绕住她双腿时,她挣扎起来,推开了身上的青年。
青年不备,被推得一个趔趄。
她随便抓紧了身上的衣服,撞开门走了出去,把一室的迷乱甩在身后。
她到底在做什么呢?
她到底该去哪里呢?
---
青年很快追上了自己的创造者,他抱住她单薄的身躯,问她。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不肯接受他呢?
为什么要望着他时思绪飘向远方?
为什么要创造他?
杨苗想要甩开他,又想要抱紧他。
她无法回答他任何一个疑问,就如她无法看清自己的目的地。
他们一个是诞生于记忆的亡魂,一个是没有归处的旅人。
两个残缺的碎片,无法粘合成一片满月。
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