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苗是没好好学过相知心法的,她更多的精力用在莫问心法上,虽然长进不大,但对她来说这是保命的本事。相知心法她只是略通皮毛,所以当在微山书院摸到一本古旧的写着“杯水留影”的册子时,她只是简单扫过,并未上心。
现在,怀里躺着着金发青年冰冷的身体,关于那本册子的记忆就仿佛被冥冥之中的力量吸引般,在她的脑子里浮现,甚至其上所书“心清志明,映水无痕”的诗句都如此清晰地在她的心底被陌生的声音缓缓诵出。
咚、咚、咚。
她的心跳变得又沉又重,头皮发麻。
杨苗没有火化陆火火的尸身,请了人将他载回了千岛湖,也不下葬,只是用数量惊人的冰存着。
秦常歌不忍心劝她,只能跟韩非池叹气。
杨苗去微山书院寻找那本旧书时,它就那么从天而降似的从书架上莫名落到她脚边,她将它捡起,顺道瞥见了一同掉落的另一本册子——“歌尽影生”。
江南气候温和,尸身保存不久,她要尽快研究透这法子,好在她至少有点相知心法的底子。
三日后,杨苗负琴推开了偏房的门。
仲夏之际,外头热浪潮汐般一浪接一浪,这房间却冒着寒气,因着里边堆着冰。
杂乱堆放的冰块环绕着一床冰台,其上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金发青年,纵是合着眼也是姿容秾艳,正是陆火火。
杨苗走到冰台旁边,用目光描着青年的眉眼,抬起手捋了捋他的金发。在陆火火还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这样做过,她总是被动的,等着那太阳似的青年自个凑到她跟前。
她收回手,跪坐在冰台旁,取下身后的琴置于双膝上,双手扶着琴弦。
现在,换她来找他了。
杨苗闭上眼,垂着头回忆旧册子里写的指法,待一一确认过,她的心境也就如往常那般古井无波。
心清志明,映水无痕。
总是笨拙地拨弄琴弦的十指缓缓开始拂弦,却是行云流水;古朴低沉的琴声盘旋而起,曲调幽咽婉转,余音绕梁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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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火火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应教令回了长安光明寺支援,但是后边的记忆很模糊,醒来后就看见阿苗似哭似笑的脸。
“我托人将你救了回来,但是你伤势过重,影响了神志。”阿苗是这样解释的。
她没像从前那样总在处理文书,很悠闲地倚在矮榻上看书,只不过,他们现在并不是在鸿鹄院,而是在一个有些偏的小岛海心晖上。
海心晖四面环水,桃林茂盛,不如鸿鹄院清雅但更多些玲珑野趣,正好很适合求亲。
陆火火摸了摸怀里的桃花簪,那是他离开时阿苗给他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上头沾了些褐斑,也许是他粗心给弄脏了。
“阿苗,我……嗯……就是,我总住在长歌门不像话得紧,咱们去找牙人买个小院好吗?”陆火火尽力婉转地暗示着离开前的约定。
阿苗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似乎要落下泪来。
她抚上他颊侧:“过些天吧,你伤还没好全,要多修养。”
他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伤,只是偶尔心口会钝痛,也许阿苗说的就是这个吧,她总是这样细致的,他听话就是了,反正她已经应了他,可不能反悔的。
他无比惬意地在海心晖住下,阿苗也在。
陆火火感觉,阿苗更黏他了。
她以前肯定不会答应枕在他膝上小憩的,她会脸红、摆着手连连拒绝,他呢,则会乐此不疲地逗她。
前几日他透露出一点要出门的意思时,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焦急地抓住他的袖摆,他只好一通解释安抚,她才安稳了些。
想他离开前还是百般设计,才勾得她憋出一句要给他带吃食,现在却这样直白地表达出不舍。
当然,这样也很可爱。
只要是阿苗,怎么样都可爱。
陆火火忍不住低头吻了吻膝上人的额头,又做贼心虚地左看右看。
海心晖一个人影也没有,这岛上就他们二人。
阿苗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很难描述的一种不同,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更成熟了,但是他也没离开多长时间呀,哪至于人都变了样。
陆火火悄悄用眼睛量了一下,觉着阿苗似乎身高也长了些。
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不算大事。
对于这只猫猫来说,更让他上心的是阿苗答应晚上跟他同床而眠。
他本来是很忐忑的,毕竟阿苗是中原的姑娘家,可他实在忍了很多年,就好比叫一只大漠来的野猫忍着不叼猎来的小鸟回窝。
他太想揽着他的雀儿。
结果她想都没想似的就答应了。
江南气的夜一点也不凉,陆火火像个木桩子一样落在床上,正想着没办法用借口抱她,那云似的轻盈身躯就贴到他身旁。
阿苗很自然地将头枕在他胸侧,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他侧过身,小心地把手放到她腰上。阿苗消瘦得都能摸到凸起的肋骨,是他的过错,是他之前没办法抗拒教令离开她。
她没有睡着,也环抱回来。
他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但是无从想起,至少现在他感觉很安心,这就够了。
陆火火的下巴抵在怀里人的发顶,哼着异域小调。
星夜明朗。
阿苗似乎很忙,她明明没有在批公文了,还是一直捧着书在看。那是一本旧旧的册子,看起来不厚,她看了很久。
她总是在他看来时合上册子放到一边,不着痕迹地收起来。
既然阿苗不想让他看,他不看就是了。
陆火火是最听话的好猫!
不看书了,阿苗有时会抚琴。她的琴技也进步了,虽然他没有办法听懂曲中心意,只是觉得好听,想必韩先生也很高兴弟子的进益吧,这样肯定会更放心阿苗跟着他去圣墓山,嗯嗯,等提了亲成了婚,一定要带她到三生树下看无垠沙海上的月亮。
不过,她的琴中剑呢?
阿苗的记性变差了,她明明没告诉过他她从前给他回过信的,却说给他看过了。要不然就是她面子薄,看他不小心翻出来那盒子信不好意思让他看。
中原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不过阿苗只有一个,跟其他的姑娘都不一样。
陆火火不明白阿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伤心。她一看见他,就往外冒着低沉沉的郁气,还总是将要落泪的模样。
她明明说他的伤就快好全了呀。
以前在长歌门住的时候,他觉得阿苗如同静静的深潭,现在,那潭水底下好像涌起暗流,像是被恶兽搅混,将要沸腾着冒起泡来。令他无端心惊。
阿苗的那个姓秦的师姐来海心晖了,路过他也目不斜视。
好嘛,是他不该拐带中原的姑娘家,秦师姐生气也是他该受的。
只是,阿苗怎么脸色这样差,师姐带来了什么坏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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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苗儿,你就准备这样一直在海心晖待着吗?”
“你一次次用杯水留影……他那样的人,不会愿意你这样做的。”
“把杯水留影和歌尽影生的秘籍交出来吧,韩师叔替你挡了很久了。”
“你到现在都没肯用歌尽影生,也知道唤回来的不是他,对不对?”
“小苗儿,他已经死了,不要执迷不悟了。”
是啊,乘龙箭一箭穿心,谁能从阎王殿把他捞出来。
陆火火早就死了,只是她不愿意面对,可笑地一遍遍地用杯水留影,一轮轮地在重复的日子里循环。
她已经开始害怕看到他清澈明媚的笑颜了。
杨苗送走了前来劝说的秦常歌,拿起一本旧册子,其上书“歌尽影生”。
清歌寥落,曲尽影生。
天宝三载,大唐盛世,歌舞升平。
距离这大陆上的巨人由盛转衰还有很久,无人可以预知以后的山河破败风雨飘摇。
天道轩少了个小职员,韩非池丢了个宠爱的弟子。
碎碎念环节:
最后大概是阿苗用了歌尽影生韩非池没办法帮弟子瞒下去,只好送她离开长歌门。
与te相同,她又将走向游览河山的道路,不过这次她没有长歌门弟子的身份和天道轩的官职,想必能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吧。
并且,有陆火火(?)陪着她,所以是糖(确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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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杯水留影(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