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剑三/俶倓]奉剑 > 第51章 第 51 章

第51章 第 51 章

李俶立在微光尽处,半张脸陷在黑暗里,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发颤。

“凭什么?”影子再次发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阴冷的穿堂风,扫过空旷的大厅。

谢九思看着它,神色平淡,缓缓开口:“因为那个年代,地里长不出足够养活所有人的粮。铁犁和马车撑不起你们要的公道。资源要聚在一起,就得有个名头去管。没有李俶,也会有张俶、王俶。”

“放屁!我不用你来给我上课!”影子猛地前冲,带起一阵腐朽的气味,“因为是命,我们就活该被碾成泥?”

“所以,才有了我们。”

朱袖横剑挡在谢九思身前,长剑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吟:“那时候我们也没名字。死在破庙、死在路边的侠客多了去了。世道不公,我们就是要拿剑在那铁桶一样的世道里劈开一条缝。你抹了史书,连这最后一点不低头的侠气也想抹掉?”

“侠?”影子尖声笑起来,无数双枯瘦的手从黑影中伸出,抓向一直低头沉默的李俶,“他受万民供奉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不是既得利益者吗——护国定邦英武弘义君,你们不也是既得利益者?你们早早就‘皈依’了统治者,不是吗?”

“是——是活下来的我们。”明觉垂着眼帘,佛珠在指尖缓慢转动,“但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生出来的尊贵。他确实是得利者,生在皇室,哪怕安史之乱让他流离失所,最后还是回到了那把金銮殿上的椅子。”

李俶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那些锦衣玉食、那些雄图伟志,在这一刻都成了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无处遁形。

“我认。”李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认了就去死!”影子暴起,五指成爪,直抓李俶面门。

“铛!”

一柄剑横空架住。李倓不知何时站到了李俶身前。他双目无神,剑身却稳得没有半分抖动,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辨别影子的方位。

“说完了?”李倓开口,冷笑了一声,“该轮到我了。”

他猛地一震剑,将影子逼退。

“你们觉得他是‘英雄’?觉得他就是生下来就高人一等?”李倓冷笑一声,“听过‘建宁铁卫’吗?那时候人们管我们叫‘疯子’。”

“我带的兵,他们有的以前是屠户,有的是逃荒的佃农,有的是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混混。但你们以为,那些跟着我冲锋陷阵、死不旋踵的铁卫,是因为我是‘李唐皇室’才跟着我吗?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英雄?”李倓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英雄。所谓的英雄,是无数无名者们在绝望到极点时,亲手把自己的一丝精魂、一丝愤怒,寄托在了某个人身上。”

李倓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的李俶。

“他也一样。他确实想当皇帝,但他也是被这快烂透的大唐局势架上去的,是被那群还想要个主心骨的天下逼上去的。他坐在那儿,就得背着你们所有的**和苦难。”

影子在李倓的质问中缩回了手,那些重叠的脸孔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你们想抹掉名字?”李倓向前逼近,剑锋划过地面,溅起微弱的火星。

李俶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拽住李倓的袖口。

“别过去,危险。”

李倓没回头,反手挣开:“只要他李俶的名字还在史书上一天,那页纸上就永远沾着你们的血。后人会问,这血是谁的?”

这是一段漫长而沉重的静默。

空气中仿佛凝固着千年前未散的血腥味,那是长安城破时的焦土,是马嵬坡下的尘埃,是无数个深夜里被泪水浸透的无名书信。那些原本咆哮着、翻涌着的黑影,那团由无数张痛苦面孔拼凑而成的巨大恶意,在这一刻竟然停止了蠕动。

并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最后反扑。它们只是看着李倓。或者说,看着李倓身后,那个面色苍白的人——李俶。

黑影中,不知是哪一张嘴开了口:“史书上真的会有我们的位置吗?”

李倓手中的帝轨剑身微颤,掌心灼热,心底那头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在撞击牢笼。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有人记得的。”

黑影颤动得更加剧烈了。原本的狰狞从重叠的面孔上逐渐褪去,露出了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迷茫。它们忽然意识到,它们并不是在憎恨李俶。它们憎恨的是被是作为“代价”被轻描淡写地翻过。

既然有人记得、既然这太平人间,终究是借着血续了一命……

黑影开始崩塌,无数细碎的、淡金色的光点,像是一场迟到了千年的细雨,在司天台沉闷的大厅里洋洋洒洒地落下。风中隐约传来了破旧的战鼓声,那些光点拂过李倓的眉心,拂过李俶苍白的面颊,最后穿过大楼的穹顶,汇入了京城漆黑却又繁华的夜空。

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那些让司天台束手无策、足以引发灵异灾难的恶意,原本因为有了神智而应更加棘手的恶意,却终于在开智后,因为一个疯子的几句话,选择了消散在数据与现世的交界处。

李倓收回了剑。

他脸色惨白得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刚才那番话,不仅仅是在质问那些恶鬼,更是在一刀刀地剜着他自己那早已伤痕累累的记忆。

“想让他干净地解脱?”李倓侧头听着雨声,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我告诉你,没门。走了,回家。你们记得和逸飞说一声——我解决了个大麻烦,得加钱。”

李倓拎着那条筋疲力尽、鳞片光泽都黯淡了几分的五彩小黑蛇,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个仓促的句点。

“……辛苦了,弘义君。”

“结束了?”朱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右肩。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伤疤在雨夜里隐隐作痛,仿佛那把撕裂过皮肉的陌刀从未真正远去——其实自从获得了长生,她的身体就不会再受伤痛折磨,所谓疼痛只不过是臆想罢了。

“我出去透口气。”她说着,也不等另外两人回应,便径直走向安全通道的楼梯间。

明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捻着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谢九思微微颔首:“此处既已无事,贫僧也先回去了。”

谢九思“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只是在明觉转身欲走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秋雨夜阴寒,她的旧伤怕是不好过。”

明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多谢关心。”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散发着幽微的光和小窗口隐约透出来的路灯。朱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雨水顺着墙壁渗入的湿气,混合着年久失修的混凝土味道。

脚步声很轻,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明觉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每次都是这样……看着它们消散,就好像又把过去的日子重新过了一遍。”朱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众生执念消散,是幸事。”明觉缓缓开口,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又开始缓慢捻动,“只是这世间遗憾,终究是太多了。”

朱袖轻轻“呵”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是啊,太多了……多到我们都成了专门收拾遗憾的老怪物。”

她终于睁开眼,望向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城市,“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

她没有说下去。有些话无需说完,安史之乱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只是他们漫长岁月中一个格外沉重的注脚。那里埋葬了太多同袍,也埋葬了那群曾敢爱敢恨、鲜衣怒马的侠客的一部分。

“没有如果。”明觉道,“每一步,都是必经之路。”

朱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时的几分淡然:“是啊,必经之路。走吧,谢九思该等急了。”

她转身,与他擦肩而过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雨还在下。谢九思处理完残局,轰走跟着忙的二人之后关掉了大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值班用的小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便看到朱袖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孤身前行。又过了一会儿,明觉也走了出来,他撑着一把素色的伞,步履沉稳,走向与朱袖相反的方向。两人的背影在雨夜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不同的街巷拐角。

谢九思没有叹气,只是静静地看着雨丝敲打玻璃,目光穿透雨幕,望向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