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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深夜的城市泛着一股压抑的味道,乌云在夜空中飘荡着,像一口倒扣下来的沉锅,遮掩一切自然的光亮,只留下几缕微风,沉闷地敲打在胸口。

李倓拎着蛇慢慢地往回走。这个点地铁早已关门,公交也过了末班车,他吹着秋日的凉风,倒是觉得心中的烦闷被拂去一二。便权当散步了。

李俶被他头朝下随意拎着,仿佛不是在拎一条骇人听闻的蛇,手里拿的不过是一根普通的麻绳,等在路边找到垃圾桶就能随手丢了。

李俶轻轻地叹了口气。没剩多少力气的小蛇将自己蜷成一团,努力顺着李倓的手指往上爬,看上去像在做引体向上。这人好歹知道带他一起回去。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算大,却也足够恼人。坑坑洼洼的地砖上积攒了不少水,饶是视力正常的人,在昏暗的路灯下也很难避过每一个水坑,更别提李倓如今这个半瞎。

那些地砖中总是暗藏“陷阱”,看着平坦的基建下面其实暗藏水潭。李倓一脚踩下去,污水从地砖缝隙中溅了出了,瞬间脏了裤脚,又灌进他的鞋中。

李倓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本来觉得没事,这会阴凉的雨水进到鞋里,脚底被玻璃扎破的伤口根本没有被处理,如今在凉水的刺激下又开始密密麻麻地痛起来。恐怕又要开始流血。略微冷静下来的太史令有些反思刚才不应该精准地踩玻璃,如今除了苦了自己似乎也没起到别的效果。做鬼不应该太内耗自己,谁让他不爽,就让罪魁祸首自食其果才该是正道。

虽然好像目的已经达成了。

缓了一阵李倓觉得自己又行了,便继续顺着盲道徐徐走起来。

“倓儿……”

“闭嘴。”

李俶没有劝说的机会。小蛇还在努力地往上卷,李倓似乎歇了和他作对的心思,也可能是实在是没精神和一条蛇过不去,他没再等蛇快要够到他手指的时候,再把蛇甩下去。

李倓在用心感受这个世界。即使非常微弱,每个人自身的灵气波动都是不同的。他可以通过波动来“看”这个世界。只可惜大半夜的街上没几个人。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撞上停在盲道上的非机动车时,李倓终是暴躁地骂了几句。他揉了揉撞得生疼的膝盖,继续减缓行进的速度。

李俶不敢多言,不管说什么李倓都会生气,不如安分些先做一个乖巧的导航。小巧的黑蛇已经安然地圈在李倓的手腕上,看上去就像一个精致的手镯。当快遇到障碍物时,他就稍微挪动身躯,将李倓的手腕往反方向带,告诉他要避开些。李倓默认接受他的引导,一人一蛇就这么默默无言地淋着雨,朝家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远,走了多久,久到晨曦划破天际,向昏沉的大地射入第一缕阳光。金乌在厚重的云层中穿梭,终于击破了空中的墨色巨兽,将那口倒扣的沉锅整个掀了。

秋雨歇了,晨光漫过京城的街巷,给湿漉漉的柏油路镀上一层碎金。

楼下卖早餐的推车早已营业,哗啦一声,气泡的翻滚声在耳边炸起,顷刻间面团被大油锅激起,变得蓬松金黄,香气瞬间满溢在空气中。李倓识得,这是小区门口炸油条的味道。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混着猫粮的淡香和阳光的味道。三郎听到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迈着短腿,哒哒地跑到李倓脚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发出软糯的“喵”声。一团黑跟在后面,步子慢悠悠的,走到李倓面前,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

李倓将油条放在玄关处,弯腰,伸手摸索着轻轻抱起三郎,小家伙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三郎本来在他怀里欢乐地撒娇,它蓦地看到李倓手腕上的黑蛇,吓得瞬间浑身猫毛炸起,张着嘴不停对着李俶哈气。三郎毕竟是真猫,害怕蛇也是正常的,一团黑自是从气息上察觉到那团和它一样黑的东西是另一个铲屎官,可三郎发现不了。

李倓也吓了一跳,他赶紧安抚住可怜的小橘猫,一把扯下李俶扔在地上,随后头也不回地抱着猫走进卧室。脚却被李俶缠住。李倓想也没想就将它甩开。

“等会!卧室,还没清理。”因为鬼气缺失如今只有一小团的李俶,根本使不出多大的劲,却仍努力地拽住李倓,“我去把玻璃碎片扫一下。”

李倓“哦”了一声,想到还在隐隐作痛的脚底,兀自凭着记忆走到客厅,做在沙发上。

李俶叹气,他用尾巴戳了戳正在一旁看戏的一团黑,又指了指玄关上还冒着热气的刚出锅的油条。

一团黑露出尖牙哈气。

怎么回事,你这家伙黑得比我色彩丰富就可以使唤本大爷了吗!一团黑大人的黑才是最好看的黑!

李俶没理会一团黑的暗自较劲,他扭着身子去找扫把了。

李倓瘫在沙发上撸了会猫,突然就被烫了手。好心的一团黑大人还是把油条送到人的手边。李倓把平复心情的三郎放在腿上,摸了一把黑猫的头:“这次多亏了一团黑,等我好了给你买新玩具。”

一团黑开心地“喵”了一声,把油条甩在李倓身上。

快吃吧人!

小蛇艰难地打扫完房间,把垃圾弄进垃圾桶,这才犹豫着准备重新爬上沙发。感受到蛇的气息接近,李倓准确无误地把吃剩的半根油条扔在他身上,差点把蛇压垮了。

看着比他还粗的半根油条,李俶张开尖牙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香脆软糯的味道充斥在整个口腔中,稍微温暖了寒冷的身躯,李俶道:“多谢倓儿。”

后者只是冷哼一声并未作答。

从游戏中出来时本就重伤,同李俶大吵一架后去司天台灭了那恶意,虽然没用什么招术,更多的还是语言攻击,后又脑子一热硬生生走回家。李倓的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已临近崩溃,可意识却清醒的很,根本睡不着一点。

一闭上眼,那讽刺的几行字就像投影一般在他眼前循环播放,他甚至能记得每一个字的形状,每一字的位置,是怎么撇的,怎么捺的。明明的端正的正楷字,却好似能化作一把把利剑,直直地向他心窝捅来,将他刺得遍体鳞伤,却再也流不出一滴血了。李俶是在怎样的悲痛和末路中写出如此一封根本不顾及他感情的遗书的,李倓不想管了。

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冰凉,随后一股猛烈的痛感向他袭来,李倓猛地瑟缩,下意识蜷起脚趾想要逃避,却被捆住。

“忍忍,我先给你消毒。”

李俶用蛇身捆着他的脚,用牙咬住棉签替他清理脚底的伤痕。因为处理不及时加之被雨水浸泡,伤口早已泛白。皮肉粘连在一起,甚至有溃烂的趋势,显得狼狈极了。李俶虽心疼,也不敢怠慢,他小心地把死皮剥离,在尽量不触及伤口的情况下将干涸的血迹清理干净,再消毒。

其实一直都疼的,只不过麻木了,渐渐地也就感觉不到了。

李倓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此时略微冷静下来,眼前的黑暗倒是带来一点点不安。不过也就一点点。

自小离家,李倓的童年并不能称得上是幸福。纷争战火似乎从未远离,只是他向来大胆且跋扈,甚至可以说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择手段。当年若不是因为李俶……恐怕自己也不会改变心意。有了兄长的爱护和纵容,那些在风雨中的日子似乎也变得不再难熬。他不需要再一个人踽踽独行,他知道了什么是依靠,什么是同伴,有人持着和自己一样的愿景和目标在努力着。城北山崖的誓言他自是记得,明明是李俶提出来的,最终逼迫他忘记的也是李俶。

李倓在一千年后,终于将自己活成了个笑话。

那些美好的温存似乎只是幻想中的一点泡沫,在一场骤雨下便可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彻底抹杀。阳光下显现出的炫彩的颜色不过是由于光的干涉现象造成的假象,无法久久地留存。在雨水的洗刷下,只余下一地痛苦的痕迹,供他无形地吊唁。

李俶清理得辛苦,硬生生给蛇累得半死,他伏在脚上休息了一会,才又从药箱里卷出一卷绷带,给李倓细致地裹上。老鬼也算是无师自通学会了受伤的应急处理方法,虽然此刻也称不上应急。还好鬼不会存在伤口感染的情况。

处理完毕,他盘坐在李倓的腿上,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但是李倓看不见,不过他也猜到有条蛇正试图讨好。他摸了摸手边的橘色小猫,三郎的敌意很明显,在这个空间里,猫和蛇,只能存在一个。但这次李俶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识趣的一团黑打了个哈欠,从李倓的腿上踩过去,叼走了另一边的三郎,扔进猫粮堆里。

感到李倓有意无意的疏远和抗拒,李俶有心想要打破僵局,却不知如何是好。李倓的话说的没错,他的执念确实消散了大半。

起初,他想坐上那个位置,让百姓过上他们渴望的和平生活,但在安史之乱的洗礼下,大唐疮痍满目、百孔千疮,他在沉疴中起起伏伏,已是尽力。再后来,他想看没有烽烟的世界,如今不仅看了,甚至现在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要美好。

过去的他觉得为李倓铺好一条自以为好的道路,再推他一把,弟弟就会按照他的想法前行。如今似乎也潜意识地觉得,只要安顿好李倓,一切似乎又会变成原先那副祥和的模样。

但他真的离得开李倓吗?李倓离开他真的会开心吗?记忆已经被封印过一次,恐怕那是他一意孤行的决定,显然结局并不美丽。他们依旧重逢,依旧成为彼此的依靠。

这就足够了吗?

“倓儿。”李俶顺着他的胸口往上爬去,爬行动物从身上经过的感觉有些痒,还带着一丝凉意,透过不算厚实的布料穿到皮肤上。昨夜淋的雨已经阴干,如今还有些潮湿地挂在身上。李倓早已冻得有些失去触觉,却依旧憋着一口气不愿去换衣服。

“倓儿……”李俶又念。

光滑的蛇身攀在李倓身上,他用头柔软地贴上李倓的脸颊,蛇是变温动物,人通常觉得摸上去冷只是因为它们比人的体温低。如今李倓浑身冰冷,倒是觉得蛇温暖多了。但如今他还是把蛇拿开。

“李俶。”几天几夜未曾休息也没吃饭,又经历几场恶战,李倓的声音沙哑得不成声,“你有对象,离我远点。”

李俶权当没听到他的气话,他感觉到李倓冷,用身体贴紧李倓,替他保暖。

即使看不见,显然李俶又是这副“我是为了你好”的模样又燃起李倓那股无名三丈火,他不顾晕眩和浑身无力,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

“李俶!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你有爱人,他已经死了!那个洁身自好不让人碰的唐代宗去哪儿了?那个为了爱人可愿洗手作羹汤的广平王去哪儿了?别碰我!”

说着说着,李倓又笑起来,笑得悲哀,笑得讽刺:“我真是傻啊。如今陛下这副模样,不知道你的‘爱人’看到,会做何感想?从前你的爱人对你爱理不理,如今你又眼巴巴地往另一个人身上贴,你不觉得可笑吗,李俶。”

“那不是爱理不理。”李俶从那只裂出一点缝隙的记忆中挖出一声叹息,他圈住李倓的手腕,轻轻地说,“他只是太苦了,苦到从前没有人爱他,只能独自在泥泞中挣扎。他渴望有人拉他一把,等了很久才等到那么一个人。以至于才会把自己最深的感情埋藏在心底,不愿与我诉说。他不是不理,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因为失去过,才会更害怕得到。”

李俶化成人形,认真地捧住李倓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中,勉强倒映出他的模样:“倓儿。李倓。我都知道的,即使我忘了,我也知道的。”

李倓别过头哼了一声,拍去他的手:“呦,陛下,这会谈到爱人倒是记得那么清楚,还能侃侃而谈了。那么你怎么不记得你做过的事!怎么不记得为什么要封印我的记忆!

“李倓之所以是李倓,不单单是因为这个名字,不单单因为这个躯壳。我之所以是我,因为我的思想,我的精神。若我忘了一切,你难道还要继续爱这个长着‘李倓’模样的躯壳吗,爱这个和‘李倓’同样声音的身体吗!如果我没有记忆,那我还是我吗!我不记得一切,对我来说,你,李俶也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罢了。

“你以为你自命不凡吗,以为未来的你我真的会有这样的机会面对面站在这里吗?如今不过是一场机缘罢了你不知道吗!真正的结局应该是你死了,我也死了,最终在地府错别。我不会记得你,更不会恨你,别提什么宁可我恨你也不要爱你了。

“你以为所有事物都可以和家电一样以旧换新吗?船上的木板可以替换,最终样貌虽然还是原来的模样,但船已经不是原来的船了,即使新的‘纠缠’已经产生。如果你不想要我和你‘纠缠’,又何苦一开始来招惹我?”

“我……”李俶顿住,他本想说一开始好像是你先招惹的我,但看着李倓这副恼怒的样子,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你倒是好了,一个人去死,你想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办!就算我真的代替你去做了那个位置,我拯救了大唐,我选了你要我走的路,你觉得那是我想要的吗!那是我要的、你要的天下大同,盛世太平吗。你觉得凭我一己之力就能可以挽救大唐沉疴吗,可以一挽狂澜吗?李俶,我也是人,不是神。”

“我不会离开你的。从前的我是错了,‘李俶’一意孤行,自以为是地为你好,李俶不会。”血迹从纱布渗出,李俶猛地将李倓抱起,眼前忽的黑了一瞬,他咬住舌头,依旧稳稳当当地把人抱稳了,“我会证明给你看。往后就是死,也会把你绑在身旁,不会再叫你一个人了。”

虽然只是眼下安慰李倓的权宜之计,李俶依旧是带着真心的。只是空头支票谁不会开,李倓自也是听出他话中的虚实,李俶不过是在糊弄他,他若是现在真的存了留下的心思,怎么还会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你要说的那些话对你死去的爱人说去,和我说有什么用?我的路不要你选,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何须他人指挥。”李倓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也有对象,你别对我动手动脚的。放我下去。”

李俶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可怖,虽然知道李倓在瞎说,他仍旧忍不住地加重语气:“是谁。这么多年了埋哪儿了,我去把他挖出来。”

“滚。死了。我现在准备替他守寡,不准备谈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