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忽然转了话题,语气从暴怒沉了下来,趋于冷静。他扶着床头,一步步走向那虚弱的鬼魂,脚步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救我受了伤?还是穿越游戏与现实,耗损了鬼气?”
李俶茫然抬头,眼神里满是不确定:“难道……不是吗?”
“蠢货。”李倓冷冷吐出两个字,指尖虚虚点在李俶胸口,“厉鬼滞留人间,凭的是执念。执念散了,魂也就散了。”
李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添了几分慌色。
“你的执念有三。”李倓竖起一根手指,惨白的指尖在昏暗中格外刺眼,“第一,当皇帝,掌天下权柄。这一条,你生前做到了,虽未必尽善尽美,也算无憾。”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第二,看天下大同。前几日奥运会的开幕式,你看见了。那是你梦寐以求的大唐没能做到的,如今后人做到了——纵使你的理解略有偏差,也算心愿得偿,这第二道执念,已然散了。”
李俶的脸色瞬间煞白,身形微微晃了晃。
“你已经散了两魂。”李倓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这就是你为什么维持不住人形的原因。你快消散了,李俶。”
李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被李倓这样**裸地剖析开来,他才惊觉自己已在悬崖边缘。
“还剩下最后一条。”李倓竖起第三根手指,慢慢凑近李俶的脸,虽然看不见,但两人的呼吸交缠,“你猜猜,你剩下的那三分之一的命,吊在什么上面?”
李俶看着李倓,看着那双失明的眼,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需要猜。
在皇权霸业成空、盛世繁华看尽之后,还能让他这个孤魂野鬼死死抓着人间不放的,只有一个人。
“是我吧。”李倓替他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报复后的快感,又夹杂着深不见底的悲哀,“只是你现在还没有‘想起来’罢了,你还不认识曾经的李倓。所以当你全部想起来的时候,就是你‘死’的那一天。”
“所以……”李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突然伸手,一把揪住李俶虚幻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你想死吗?李俶?你想在想起来一切、明白我是谁、明白你到底欠了我多少之后,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李俶被问住了。
死?
作为一个已经死了一千年的鬼,这个字眼本该对他毫无威慑力。可此刻看着李倓那双空洞的眼睛,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怕魂飞魄散,而是怕……如果他真的散了,眼前这个人会怎么样?
“我不想。”李俶试图去抓李倓的手,却被狠狠甩开。
“不想?那你现在的样子算什么?!”李倓指着他已经开始透明的指尖,“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你的执念在消散,你的灵魂在解脱!你潜意识里觉得这人间不值得留恋了,觉得把李倓安顿好了就可以功成身退了!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想功成身退!我想留下来!我想……”
“那就证明给我看!”李倓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随手抓起桌上李俶带出来的那团金色数据——李倓下意识地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闪着金光的长剑幻化成形,李倓拿着帝轨,剑尖直指李俶的咽喉。
“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不是电话铃声,而是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提示音。
紧接着,房间里所有智能设备尽数亮起。
电脑屏幕自动解锁,iPad屏幕不停闪烁,就连墙上的智能温控面板也跳出一行乱码。所有屏幕上,都只有同一个画面:
全黑的底图中央,一行惨白的宋体字格外刺眼——
【建宁王,你的账,算清楚了吗?】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李倓那股濒临崩溃的疯狂劲儿,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更为寒冷的理智强行冻结了。他虽然看不见屏幕,但那股透过电子设备渗出来的、粘稠阴湿的窥视感,让他瞬间警觉。
“李俶。”李倓的声音冷了下来,“念。”
李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他迅速扫过那些屏幕,声音发紧:“屏幕上写着……‘建宁王,你的账,算清楚了吗?’它找到这里了?”
“不,它进不来。”李倓冷笑一声,伸手摸索着按住了正在震动的手机,“它在西湖被打残了。”
电话铃声也在此时响了起来,李俶接通后,那边没有预想中的打斗声,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那是无数台服务器高速运转时的低频嗡鸣。
“李教。”谢九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冷静得有些过分,“你最好现在立刻、马上连入内网。我们遇到麻烦了。”
“它攻破司天台防火墙了?”李倓问。
“不,比那更糟糕。”谢九思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既然在物理层面打不过我们,它选择了在逻辑层面动手。它正在修改《剑网3》关于‘安史之乱’的历史数据。”
谢九思继续说道,语速极快:“它试图删除‘李俶’这个角色的所有历史权重,抹除‘建宁王’的相关剧情,它想把这段历史从千万人的认知和数据载体中,彻底格式化。”
李倓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可是历史是真实存在的,它改游戏有什么用?”
“如果他删了游戏数据,又去动史书呢?”谢九思问,“没有东西记载,谁能证明历史是真实存在的?更何况,陛下——他现在的载体还在游戏里。”
李倓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如果数据被清空……”李倓喃喃自语。
“我会立刻消失。”李俶替他说完了下半句,透着一股果然如此的了然,“这就是它给我准备的结局。不是战死,而是被遗忘。”
“杨局情况不稳定,杨处现在去杭州了。单靠我们三个的努力效果甚微。李教,你快过来吧。”谢九思沉声道,“你是历史的参与者之一。”
电话挂断。窗外狂风依旧呼啸,狠狠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倓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被遗忘……”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
死亡只是□□的消亡,而遗忘是对一个人存在过的彻底抹杀。如果李俶消失了,如果所有关于他们的记忆、文字、数据都被清空,那这一千年的爱恨纠葛算什么?那他们所经历的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和短暂的温存又算什么?
一场毫无意义的虚妄吗?
“想抹杀我们?”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问过本王了吗?”
“走。”李倓转身,收起手中的剑,大步向门口走去,“去司天台。”
李俶没有说什么“别去了太危险”之类的废话,只叹了口气又化作那条黑蛇,无声地缠绕上李倓的手腕:“你看不见,我给你带路。”
司天台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亿万人的低语。
顶楼的大厅此刻已被一层灰蒙蒙的滤镜覆盖,原本实时滚动着各地能量监测数据的电子屏幕像漏水的墙壁一样,不断渗出黑红色的粘稠液体。那些液体滴落在地上,汇聚成洼,隐约能在那血泊中看到一张张扭曲哀嚎的人脸。
朱袖、谢九思、明觉三人站在大厅中央,他们对面,漂浮着一个巨大的“东西”——由无数破碎的文字和肢体拼凑而成,形态诡异。
那东西坐在枯骨堆砌的“龙椅”上,背对着门,身形忽大忽小,有时像个老人,有时像断臂的士兵,有时又化作衣衫褴褛的妇人模样。
“来了。”
那东西开口,声音嘶哑粗砺,像是被烟火熏坏了嗓子:“建宁王,广平王。等你们很久了。”
它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那一刻,李俶缠在李倓手腕上的蛇身剧烈地收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景象。
那不是一张脸。那是千千万万张脸不断交叠、融合而成的“众生相”。
“我们本来想把这乱世再带回来,你们也猜到了吧。”影子嗤笑一声,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琐事,“让现在的活人也尝尝易子而食的滋味,听听那长夜里绝望的哭嚎……那样我们心里的火或许能消一点。”
它顿了顿,镜面般的脸孔微微波动:“可我们看了几天。看着那些高楼,看着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的孩子,看着这……我们累了。”
它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有着跨越千年的疲惫。
“把这盛世毁了,我们的亲人也回不来。再把这人间变成炼狱,也不过是多了一群像我们一样的可怜虫。没意思,真的没意思——更何况西湖和长白山两次皆负于尔等,或许我们到底没有当‘赢家’的命数。”
谢九思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既然如此,阁下为何还要……”
“但是!”
影子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像是利刃划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们不毁这世道,不代表我们要放过你们!”
“李教,小心。”谢九思的声音沉了下去,抬手按住腰间的剑。
那人影看向李俶,无数张嘴同时开合,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广平王,别来无恙?当年你骑着高头大马收复长安时,可曾低头看过一眼,马蹄下的泥泞里,混着我们多少人的骨肉?”
“皇长孙、广平王、大元帅、太子殿下——陛下!陛下!何故不以人形见我?”
李俶化作半透明的人形,脸色苍白地站在李倓身侧。面对这质问,这位曾经的帝王,竟下意识地想要弯下脊梁。
“我……”李俶声音干涩,“朕……愧对万民。”
“愧对?”
人影发出一声嗤笑,周围的灰色屏幕瞬间翻涌,显现出无数惨烈画面——战乱导致的饥荒、瘟疫、屠杀,尸骨遍地,哀鸿遍野。
“一句愧对,就能抵消这十室九空的惨状吗?”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从影子中伸出,指着李俶和李倓,手指颤抖,指甲里嵌满黑泥与血垢,“凭什么?”
这三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凭什么同样是死,你们就能化作英灵,受万人敬仰?凭什么你们的故事被写进戏文,被编成游戏,被人反复咀嚼、感叹、流泪?
“而我们呢?
“我们在史书里是什么?是‘死者枕藉’这四个字?是‘户口减半’那一串冰冷的减法?还是那句轻描淡写的‘大唐由盛转衰’的注脚?
“千古艰难唯一死。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凡胎,怎么死的时候,你们就是悲壮的英雄,我们就是路边的一摊烂肉?”
“彼苍者天,何其不仁?”影子发出一声悲鸣,周围的混沌瞬间沸腾,“我们不求复活,如今也不求报复活人了……既然我们注定是尘埃,那大家就一起烂在泥里!我要把你们的名字从史书上抠下来,把你们的牌位砸碎,把你们存在过的痕迹统统抹掉!”
“为何少数人的悲剧是史诗,而多数人的悲剧只是数字?既然这名字是你们偷来的,那我们就收回去。把这一页撕了,大家一起归于无名。没有了王侯,也就没有了草民。那才是真正的干净。
“抛下我们的陛下——如今不愿以身饲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