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仰着头,那双曾经流光溢彩的眼睛此刻毫无焦距地对着虚空。房间里没开灯,但他并不需要灯光,这世间的光影早已在那根红线崩断的瞬间,连同那个被封印的温软旧梦一起,彻底破灭了。
“说话,李倓。”李俶的声音不再是从容的、带着笑意的哄慰,而是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恐慌。黑蛇冰凉的躯体几乎是在发抖,甚至不敢再用力缠绕李倓的手臂。
李倓感受到手臂上那股颤栗,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伸手准确地掐住了蛇的七寸:“看不见又如何?”
“瞎了不是正好吗?省得看见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要装出深情款款。”
“是因为封印碎了?”李俶喃喃自语。他虽然还没有记忆,但也本能地知道那个封印是他下的。
“别露出这种表情,李俶。”李倓虽然看不见,却仿佛心眼通明,“别摆出这副受害者的姿态。你有什么资格难过?该难过的是我,是被你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耍了一千年的我。”
李倓言罢,猛地甩开手臂。黑蛇被惯性带得在床上滚了一圈,他也顾不得狼狈,立刻化作那道半透明的人形,他不敢触碰李倓,只能虚虚地张开双臂。
“我没想耍你……”李俶的声音苍白无力,“我只是……我想不起来了,倓儿,我真的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知道,我绝不会害你。我做的一切,定是为了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
这四个字像点燃了引信。李倓突然暴起,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向李俶声音的来处。枕头穿过那透明的身体,闷响着撞在墙上。
“去他妈的护我周全!李俶,你还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感动自己到什么时候?”他赤脚跳下床,循着李俶的气息一步步逼近。
“你护我周全,就是在我脑子里下封印?让我忘了你是谁、我是谁,像个孤魂野鬼在人间游荡?”李倓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这就是你给我的‘周全’?”
李俶想扶他,被狠狠挥开。
“别碰我!”李倓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不是问,那个爱人是谁吗?你不是笃定我不会杀他吗?”
李俶僵住了,脸色惨白:“……就是你,对不对。”
李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的笑声在喉咙里滚动,带着血腥气:“李俶,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李俶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身后已是冰冷的墙壁。
“那个蠢货,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李倓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意,“他以为他是谁?救世主吗?还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在香积寺那一战前,就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对不对?他把所有的后路都安排好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我,然后准备自己两眼一闭,落得个清净!”
提到“香积寺”,李俶的魂体猛地一震。这三个字强行在他封闭的识海中撬开了一道缝隙。虽然记忆依旧模糊,但他感受到了那种决绝的、悲凉的死志。
“有印象?”李倓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气息的波动,冷笑一声,“看来陛下还没忘得一干二净啊。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留给我的那封遗书?那封连名字都不敢署的遗书!”
李俶茫然地张了张嘴:“遗书……”
“怎么,忘了?”
“‘倓儿如晤’……”李倓开始背诵,语调轻柔得诡异,却让人毛骨悚然,“‘戎机迫促,恐难复见。我半生端坐明堂,唯有对你……’听听,多深情啊,多感人啊。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位情圣的绝笔呢。”
李俶痛苦地闭上眼,那些文字钻入耳膜,钻进脑海,搅动着零碎的、不成形的记忆,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后面呢?不敢听了?”李倓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有些尖锐,“‘若我战死,不必收敛尸骨,日后立个衣冠冢就是,免得教你难做’——李俶!你凭什么觉得给我立个衣冠冢就是对我好?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收敛你的尸骨,我就能好过?你想让我当什么?当个没心没肺、踩着兄长尸骨上位的人吗!对啊,这不是我们李家的传统吗?”
“我没有……”李俶虚弱地辩解,“我只是怕你看着我的尸体难过,怕你被天下人指指点点,说你……说你与我不清不楚……”
“不清不楚?”李倓哈了一声,“你也知道我们不清不楚?你也知道你是我的爱人?那你为什么还要在那信里写——‘你腰间之剑不必为我出鞘,留着斩该斩之人’?!”
李倓猛地伸手,在虚空中精准抓住李俶的手腕,指节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李俶仿佛没感到痛,他的人身无法触碰到李倓,可如今李倓却能碰到他,那是不是意味着……李倓也开始变得虚弱了。
“你让我别拔剑,让我留着剑斩该斩之人。李俶,你告诉我,谁是该斩之人?是你吗?是那个抛下我,独自去死的你吗?”
李倓凑近李俶的脸,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他的声音低而狠:“如果那时候我在,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你的打算,我一定会拔剑。我会先杀了你,把你锁在空城殿里,哪怕大唐亡了,哪怕天塌了,我也绝不同意,让你死在我前面!”
“对不起……”李俶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吐出这三个字,苍白又无力。他看着李倓惨白的脸色,心中像被利刃剜过,他明明没有心跳,却怎么痛得像被剥夺了心脏的跳动,一口气都喘不上。
“我不接受。”李倓冷冷地道,“哪怕你把那句‘对不起’说上一万遍,我也不接受。李俶,如果你死了,你倒是解脱了,你成了史书上一个力挽狂澜却英年早逝的悲情太子,你成了所有人心中的白月光。那我呢?我活该背着你的期望,背着你扔给我的烂摊子,在这人世间苟延残喘?”
“你要把凌雪阁交给我,把元帅之位交给我。你以为这是信任?”李倓松开手,狠狠推了李俶一把,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你用你的死,给我画了一个地牢。你让我觉得,如果我不把你未竟的事业做完,如果我不把你想要守护的江山守好,我就没资格去见你。”
“那我该怎么做!”李俶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安禄山的大军就在眼前,大唐风雨飘摇,父皇……父皇又那个样子。我不去死,难道让你去吗?我不去挡那一刀,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万里河山沦陷吗?”
“那就一起死啊!”李倓声嘶力竭地吼回去,“你要做圣人,要做明君,那是你的事,为什么要拉上我?为什么要让我当你成圣路上的垫脚石?”
“因为你是李倓!”
“胡说八道!你那是自私!你那是懦弱!所以你选择了逃避,选择了用死来成全你的伟大!连遗书都不敢署名,是你不知道怎么署名吧?”
李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看着李倓,目光穿透了千年的时光,落在那张愤怒的脸上,带着空荡荡的记忆擅自揣度千年前陌生的自己的想法。
“倓儿,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怎么署名吗?”李俶惨然一笑,“若署‘兄’,便是以兄长之名,逼你担起这李唐的烂摊子,那是绑架;若署‘俶’,便是以爱人之名,诱你随我共赴黄泉,那是自私。”
“你问我为什么要拉上你……”李俶深吸一口气,“因为这天下,只有你能接得住。”
“你以为我想死吗?你以为我不想看着这大唐重现开元盛世,不想和你并肩看这长安吗?”李俶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泛红,“可那时候,大唐烂透了!上皇逃了,军心散了。我真的有不站出来、不去死的选择吗?
“一起死?我们有这个资格吗?我们死了,这河山谁来守?那千千万万的百姓谁来护?倓儿,你是钧天君,你告诉我,如果我们都死了,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遍地饿殍,易子而食,那就是我们要的结果吗?
“我们生在帝王家,享了这天下的供奉……死在国难当头是我们的命。”
“我把你留下来……只是因为我相信,这世上除了我,只有你有能力把这个破碎的山河缝起来。”
“我怕啊……”李俶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怕你真的一时冲动,我怕在黄泉路上看到你。我宁愿你活着恨我,也不愿你死着爱我。这就是我的自私,这就是我的懦弱。如果是这也有罪,那我万死不辞。”
李倓怔怔地站在原地,那股滔天的怒火仿佛被这一番话生生浇灭了一半,只剩下满心的荒凉与剧痛。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所以……”李倓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你就替我选了?你替我选了一条最难的路的路?”
“是。”李俶闭上眼,“因为我知道,你会选这条路。哪怕没有我,那个心怀天下的建宁王也会选这条路。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依旧凄厉。
良久,李倓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一个‘心怀天下’。”他抬起手,摸索着擦去脸上的泪水,“李俶,你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
“既然你这么大义凛然……”李倓指着门口,“那你现在滚吧。滚回你的史书里去,当你的圣人。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倓儿……”
“滚!”李倓随手抓起桌上的台灯,狠狠砸过去。台灯穿过李俶的身体,砸在地板上,灯泡炸裂,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好,我走。”李俶深吸一口气,重新化作那条黑蛇,“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我会走的。”
李倓并没有给李俶离开的机会,立刻出尔反尔道:“走?你想走到哪去?”
李倓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令人牙酸。他看不见,一步踏在碎了一地的灯泡上,猛地伸手扣住了那条正欲游走的黑蛇的尾尖。
“嘶——”李俶吃痛,蛇身猛地一颤,却不敢挣扎,生怕粗糙的鳞片磨破李倓的手心。他立刻又化作半透明的人形,半跪在地毯上,任由李倓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不敢有半点反抗。
“刚才不是还说那么好听吗?怎么,被我骂两句就要跑?”李倓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李俶的方向,脸上满是讥讽,“李俶,你的甜言蜜语保质期就只有这一盏茶的功夫?”
“我没有……”李俶看着李倓脚下还在渗血的伤口,心急如焚,“我是怕你看着我心烦。我去给你拿药箱,我给你包扎……”
“不需要!”李倓猛地甩开,力道大得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这点血算什么?”
李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鲜红的血在地板上晕开。
“李俶,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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