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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九月的长安不见凉爽,李倓依旧穿着那身蓝白色的道袍。在先前的打斗中,他的衣角已见破损,但在此地倒也不显狼狈,甚至还比他人干净些。

他将那块沾了血迹的破布撕下,随意丢弃在一旁。白色的衣角尽管沾了血,在灰黑色的焦土上依旧显眼。李倓踢了几脚土,将那片衣角掩去。

城墙上仍有未燃尽的战火,到处都是断裂的旌旗,天空灰蒙一片。桥上布满尸体,有唐兵的,也有狼牙兵的。他踩着沉重的步伐过桥,过了落月溪便是行刑台了。他记得那里有片乱葬岗,有无数的冤魂埋葬于此。

李倓想,他要追上去吗?要去追李俶吗?

当这个念头浮起时,手腕上沉寂许久的红线突然开始发烫。那根线已经很长了,暗示着他封尘许久的记忆马上就要冲破桎梏,李倓有过那么一瞬的犹豫,立刻又被压了下去。如果让他选择,他的答案会和叶闻柳一样。他不想被蒙蔽,即使那些记忆是痛苦,构成的却是一个完整的他。

李倓捂住烫得发疼的手腕,徐徐挪步到茶馆。还好走官道几乎碰不到狼牙。他们在特定的区域移动徘徊着,只要不去干涉,便不会主动攻击。或许这也是NPC的好处。

他早已疼得额上都是冷汗,几乎是跌坐在茶馆的长凳上。

赵云睿好心地端来一杯热茶。

“少侠怎么还没走?”

李倓喝了口茶才觉得好了些,干涩的喉咙终于寻得一丝湿润,缓解他疼得冒烟的嗓子。封印在快速地跳动着,拉扯着他紧绷至今的神经。它似乎在不断暗示他继续向前进,那里有他一直想要的答案。

李倓清了清嗓子,带着仍略显沙哑的声音问:“老板娘不也还没走?”

赵云睿轻笑:“总有人需要一杯茶。”

左右没有别的客人,狼牙军官也不知去了哪儿,她干脆在李倓对面坐下,替李倓将茶重新满上。

“这可是上好的峨眉白牙。”见李倓正要掏钱,赵云睿反手将通宝推了回去,“今日不收钱,少侠平日也帮我不少的忙,不差这顿茶水钱。”

李倓没有婉拒她的好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赵云睿“呀”了一声:“少侠也是如牛饮水呀,好茶不该是这么品的。”谈话间赵云睿取来一套茶具,从洗茶开始,重新泡了一壶顾诸紫笋。她将茶盏推至李倓面前,伸手示意他品鉴。

李倓抿了一口,确实茶香扑鼻。紫笋可是茶中第一,那点识海中的躁动被馥郁的香气抚平了些,李倓低头又抿了一口,茶味回甘,在唇齿间荡漾。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如今身处乱世,百姓身不由已,能坐下来品茶的机会确实不多了。少侠,是好茶吧?”

李倓一愣,这分明是乐天写的诗句,这时候他应该还没出生吧,老板娘怎么乱用诗句。不过经此提前,他忙不迭问道:“如今是何年岁?”

赵云睿也是一愣:“至德二载。”

至德二载……长安……

李倓放下茶杯,突然疯一般地向南边跑去,只恨自己没有坐骑,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大轻功飞到一半,气力值不够,他也不打坐,就用两条腿这么硬生生地跑着。

等他赶到香积寺时,满目已是一片疮痍。烽火裹挟着浓厚的血腥气,他不敢细看满地躺的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在这儿竟几乎感受不到多少生气。他随意抓住正在一旁歇息养伤的士兵,急问道:“李俶呢?”

那小兵见来者,明显愣住了,良久才突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用颤抖不堪的声音问道:“建宁王……殿下?可是援军来了!”

只见李倓身上的蓝白道袍早已褪去,换上一身银白色的劲装。李倓没来得及注意身上的变化,他拔高音量急切地再次问道:“李俶呢!”

小兵被他的气势唬住,一时失语。

黄沙吹过,乱了眉眼。先前被他夹在衣襟中的那一小撮猫毛趁着风跑了出来,李倓伸手去抓,一下子没抓准。没见自家猫有这么轻过,留下的猫毛倒是轻飘飘的。李倓急着去抓被吹走的猫毛,那猫毛仿佛长了翅膀,又好像变为一片居无定所的浮萍,在这充满浓烟的风息中,越飘越远。

猫毛随后终于在一处石亭旁停下。此时李倓已经爬了小半个山坡,在此处能望到远方的香积寺。在战火的洗礼下,原先的亭台楼阁早已不复存在,化为断壁残垣。半个唐旗屹立在庙宇之上,在微风的吹拂下依旧顽强地挺立着,似乎在诉说着这场艰难的胜利。

李倓把被尘土压住的猫毛拿了出来,焦褐色的泥土下,竟还掩埋着一封崭新的信,连墨迹都是新的。

腕上的红线突发地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识海中的封印在烈火的燃烧下逐渐分崩瓦解。识海沸腾起来引发的灼烧感,好像要将他彻底粉碎燃烧。早已沉淀千年的焦土在此刻激情地欢舞着,叫嚣着,拉扯着,等待着那一根红线彻底抵达,便雀跃着围拢上去,缠绕着解开尘封许久的,那焦土掩盖的秘密。

李倓捡起那封信。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李倓沉默着看完,即使浑身因识海的躁动被炙烤得难受,他的心却如同坠入冰窖,只要一个榔头就能彻底砸碎。随后融化在这一片焦土中,再也寻不得踪迹。

李倓沿着土坡走了回去。

郭子仪听闻建宁王来了,急着要寻广平王,转眼又不见踪迹,这会看到他从山上下来,急着上前汇报:“广平王殿下他没事,就是受了点伤回去休息了,我带您过去?”

李倓攥着那份被他揉烂的信,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呵呵,我知道他没事……好着呢,好到还记得封印我的记忆,千年后还记得来我家骚扰我。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殿下?”郭子仪看他留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转身离开,心道这建宁王怕是失心疯了。

等李俶捏着刚才从泥土里扒出来的一片衣角,顺着感应来到天都镇时,这里昏暗压抑的气氛逼得他喘不上气。

昔日繁华眼,到此亦萧寒。

杨槐指鬼道,阴路散纸钱。

“听说了吗……那罗记包子铺卖的鲜肉包子是人肉馅的!”

“都怪狼牙军,都怪扔下我们就跑的当今圣上,也怪那些官兵不好好打仗,平时看着个个威风凛凛,谁知道叛军一打过来,连打都不敢打,直接就把城给献了。”

无尽的哭喊声中,他听到了乱世中被湮灭的无尽亡魂,他们被迫停留在这块被君王抛弃的土地上,带着不可估量的绝望和痛苦。

[陌生人]:殿下!

[陌生人]:殿下……您回来了吗?

无数的黑影向站在天都城中心的李俶袭来。随着这一声声的殿下,黑影数量越来越多,本就昏暗不堪的天都镇上方愈发黑暗。抬头不见日,乌鸦群嘎嘎的声响盘旋在城镇上空。

[陌生人]:殿下,殿下!你不能再离开了,不能再离开了……

[陌生人]:你应该留下来陪我们……殿下!

李俶展开链刃,捏紧手心的那片衣角——那绝对是李倓留下的东西。血红色的链刃在一片黑影中格外亮眼,鬼魅的身影在链刃上倒映不出一点痕迹,却映出李俶那张眉头紧皱的脸。

“滚开!”

红光硬生生将黑暗劈开,盘桓在上方的黑雾一同散开,李俶看到他要找的人正倒在道路前方。

“李倓!”

红线断裂,识海翻涌,千年的沉疴与爱恨在一瞬间归位。

李俶抱着李倓冲出游戏,前不久还笑着调侃他在家开动物园的人,如今全无血色地躺在他的怀里。

回到现世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形突然变得透明,怀里的人因此重重摔落在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却依旧没醒。

透明的男鬼差点被他吓得魂飞魄散。他蹲下身想重新将李倓抱进怀里,可不管怎么试,双臂依旧直直地从躺在地上的身上穿过。

怎么会这样?即使李俶是一只仍飘荡在人间的亡魂,无人可以触碰到他,若不是因为李倓也是鬼,恐怕此刻也看不到他。但同样都是鬼,不应会出现这种无法触摸的情况才是。

李俶只好开启省电模式,他变回蛇的模样,将冰凉的小鬼卷进怀里,小心翼翼地带到床上。

时间的流逝显得异常漫长。

他用尾尖勾起李倓的手腕,细致地向他传送鬼气。蓦地发现李倓的识海虽一片狼藉,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恶斗,但识海中那片汪洋却平静的很,一丝波澜也无。

甚至连他亲自下的封印都消失了。

李俶心下一惊,他抬起李倓的手腕,果然腕上那根妖艳的红线,此刻荡然无存。白皙的手腕上只有刚才他用力捏过留下的红痕,不一会也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存在过。

李倓的眼角有几道明显的红痕,眼皮都是肿的,像是哭过,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异常醒目。恐惧的情绪如同暴雨风般向李俶席卷而来,蛇身不由自主地将床上的人卷进怀里,他静静地盯着李倓看,害怕李倓醒来后的反应。

红线消失了,意味着李倓恢复了记忆。他看到自己,会怎么想?这个封印了他记忆的恶人如今正肆无忌惮地住在他的家里,罪魁祸首本人还未想起一切。李俶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不惜封印弟弟的记忆,不惜赌上李倓会记恨于他的结果,也要去做。

普天之下,会有他这样的兄长吗?

李俶没忘记他怕冷。他卷过一旁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在不弄疼李倓的前提下又将身子卷得紧了些。他将脑袋抵在李倓的肩膀上,不知不觉地也睡了过去。

李倓以为自己被鬼压床了。

那一瞬间的窒息感并非来自重量,而是来自灵魂深处那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悸动。他摸到脑后枕着的柔软的记忆棉枕头,便知果然是回家了。

可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

胸前似乎靠着什么冰凉的物体,怎么捂都捂不暖。身上攀附着什么,像是把他彻底禁锢,动弹不了一点。

他眨了眨眼。

眼前是一片虚无的黑。不是关灯后的暗,而是视网膜上一片死寂的空洞。但他对自身突如其来的变化并不感意外,仿佛这具身体早在千年前就该坏掉了。

李倓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胸前那团盘绕的物体。触手是细密光滑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是一条蛇。

或者说,是那个耗尽了执念,连人形都难以维持的李俶。

他捏住那环形的物体,手指收紧,指腹逆着鳞片狠狠一刮。——

“李俶,给我滚开。”

李俶猛地惊醒,也不顾身体被捏痛,欣喜地起身,死死地盯着李倓看。

“你醒了,可有哪儿不舒服。”

“滚开。”

此时的李俶心中只余无限的不安,哪里舍得放手。他只是稍微减轻力道,依旧没从李倓身上下来。

“累不累?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想吃什么?”

李倓猜到了他的死缠烂打。若是从前,建宁王殿下早就一脚踹过去了,可此刻他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他心中正燃着无名火,也懒得问李俶怎么刚才还是蛇的模样。

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凿进他的天灵盖。

“若我战死,不必收敛尸骨。”

李倓捂着嘴剧烈地咳了两声,强行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那股铁锈味让他清醒,也让他更痛。

李俶见势,连忙用所剩无几的鬼气温热了杯子里的水,递到他的唇边。

李倓没动。他侧过头,即使在那片漆黑的视野里,他也精准地避开了李俶的触碰。

他“呵”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告诉陛下一个好消息,我已经知道你的爱人是谁了。”

李俶的身形一僵,显得十分急切,他太想知道自己遗忘的那一部分究竟是什么,但他看着李倓苍白如纸的脸色,硬生生把那股急切咽了下去,蛇身扶着李倓,将热水抵至唇边:“不烫的,先喝水。”

李倓似乎没发觉他的异样,只是别开头,依旧拒绝那杯热水。

“陛下就不好奇吗?”李倓的声音轻飘飘的。

“不好奇,”李俶轻声哄道,蛇尾轻轻拍打着李倓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先喝点水润润嗓子,我请杨逸飞来看看你的情况。”

“不需要!”

像是触碰到了逆鳞,李倓倏地炸毛了。他猛地挥开那杯水,玻璃杯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热水溅湿了李俶的蛇鳞。

你怎么可以不好奇,你怎么可以在把一切都忘了之后,还能这样理所当然地对我好?

“李俶!我告诉你!你的爱人已经死了,你现在该恨我了。

“我知道了。”

李俶显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条五彩斑斓的黑蛇重新爬上床榻,蛇头亲昵地抵在李倓颤抖的肩膀上,讨好似地渡过去一口水。

“现在你最重要。要是不开心你就打我,咬我也行,别气坏了身子。”

李倓意外地没拒绝这个带有凉意的触碰。藏在被子下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留下月牙般的血痕。

他故作冷静,硬着脖子,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杀了你的爱人。你听不懂吗?”

李俶语气笃定:“你不会的。”

李倓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得吓人。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此时李俶才感觉到一丝异样。自始至终,李倓都没有直视过他的眼睛。

那个脾气甚大、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太史令,即使在生气的时候,也不会吝啬用他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睛如刀子般剐向对方。可此时,那双眼睛却黯淡无神,瞳孔涣散,好似一口枯井,容纳不进这世间的万物,如今连他都要舍去。

闪着夺目光彩的鳞片的黑蛇,仗着人还没彻底恢复力气,不顾阻挠又缠上了人,蛇身沿着李倓的手臂盘旋而上,直到竖瞳对上那双失焦的眼眸。

那双黝黑的竖瞳毫不忌惮地望进人的眼睛,声音却带着轻微的颤抖。

“李倓,你是不是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