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比暑假先一步到来的是全国大会的入场资格。
今年的举办地设置在福冈,同样是海滨城市,博多湾的风景却与湘南大不相同。今年八月不如以往炎热,连球场上的气息都显得干净爽朗。
立海作为关东霸主,一直以来便是夺冠热门校队。在创造了关东大会十四连胜的传奇后,他们的每一步都被媒体、选手以及观众密切关注。
与关东大会不同的是,幸村不再旁观指导,而是亲自上场确保每一轮比赛的胜利。
强势的一年级alpha未尝败绩,甚至未丢过一局,从出场的第一天起便引起了轰动。一时间关于“神之子”的个人信息与过往战绩飞到了各大部长的耳朵里,其中就包括迹部。
在迹部家的私人球场内,灯光通常亮到深夜未歇。
关东大会失利后,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投入下一场社交活动,而是关注着最新的比赛报道。或许是因为人生第一次失败,又或许是被幸村反复挑动的好胜心,他几乎将业余时间全都投入了网球训练。
从发球的速度到落点的轨迹,从步伐节奏到击球频率,他一遍又一遍调整着属于自己的网球,有时披着月光打球到深夜,又在下一个清晨重复同样的练习。
关于“幸村精市”这个名字的消息他一条也没错过,虽不主动提起,可每当看到那句“立海再度完胜对手”的标题时,目光总会停留很久,然后不情不愿地夸赞一句:“还不错。”
那并非嫉妒,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可承认是真,不甘也是真。他看清了自己与幸村的差距,也看到了两个alpha之间逃脱不了的斗争。
全国大会的最后一日,福冈的阳光格外炽烈。
迹部带着冰帝正选与几名一年级好友在前一日抵达赛场。走入观众席,他抬头看见悬在半空中的赛事横幅,立海的校名在风中猎猎作响。
对手是来自大阪的名门强校,同样披荆斩棘,气势不减。
强者之间的较量没有侥幸,从第一球开始便血腥而激烈。双方势均力敌,比分交错攀升,信息素充斥着赛场的空气,为赛况更添焦灼。
即便强如立海,在前四场结束后也仅以二胜二负暂时平局。直到最后一场决定生死成败的单打比赛,幸村从教练席缓缓起身,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
无数道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有的看向他肩头的外套,有的落在他不见悲喜的面孔上。可迹部却看向了那一道纤细的背影,优雅又坚定,每一步都踏上了他心中的鼓点。
这是他第一次观看幸村的比赛,不由坐直了身体,眼神中也透露出认真。
他身旁坐着好友忍足侑士,同样是名一年级的alpha,见他一改慵懒的坐姿,好奇地问道:“你认识他?”
迹部含糊道:“见过几次。”
哨声响起,起初一切都很正常。大阪选手身形强健,反应迅速,虽未立即得分,却能与幸村打得有来有回。
然而几局过后,气氛开始微妙地转变。对手的动作变得迟缓、犹豫,眼神中闪烁着茫然,仿佛全身的动作都被无形的力量封印。
这样的状态本不应该出现在高水平的选手身上,可他开始频繁失误,挥拍时仿佛忘了击球的感觉,脚步凌乱到连双腿的知觉都丢失。
同队的其他成员面色凝重,交谈时语气中满是不解。这似乎不是技术性的过失,更像是陷入了无声无息的黑暗。
迹部皱紧眉头看着幸村挥拍、收拍,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连负重带都未摘下,眼神淡漠地旁观对手精神世界的崩塌。他或许早有预料,一切都在这个顶级alpha的掌控之下。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震颤,强大到近乎残忍。
迹部忽然想起“神之子”这个绰号,原来凡人会用“神”来解释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此刻他确实理解了,那种冷静的、致命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存在感,正是“神性”的一部分。
可是连五感都能随意剥夺的人,也会像神一样怜悯这个世界吗?
一局终了,裁判口中喊出“幸村精市”的名字。对手尚沉腻在五感缺失的状态下,立海这边却响起了欢呼声。
属于立海大附属中学的第一个全国大会冠军就此诞生,幸村收拍看向自己的队友,一改比赛时严肃的面孔,眼中绽放出胜利的光彩。
在那张干净的脸上,汗水顺着鬓角滑下,被发带半遮半掩。他轻轻抬手去抹,却在下一刻被队员们一拥而上抱了起来。
这是幸村自接触网球起最幸福的时刻,他被高高举起,惊呼声从唇间逸出,神情微愣,又很快笑弯了眼。
他守住了团队的荣耀,甚至亲手创造了神话。
在前辈们热情的拥抱下他有些手足无措,“神之子”的光环仿佛褪去,只剩下一个羞赧的少年。
迹部忽然产生一种很迷茫的感觉: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赛场外他狡黠的笑脸是真?还是球场上的凌厉是真?
风吹向远方,带起幸村的发梢拂过他的脸颊。就在那一瞬间迹部捕捉到他眼中的温柔与喜悦,没有冰冷的疏离,也不见胜者的傲气。
他适才后知后觉,温柔从来都不是幸村的伪装,而是在骨子里埋藏的本性。
“奇怪的人……”
他低声呢喃,唇角却微微上扬,被幸村明媚的笑意感染,也像是被对方悄悄触动了什么。
颁奖典礼前他带着冰帝众人先行离开,没有当面和幸村说一句“恭喜”,甚至没有出现在幸村的视野中。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沸腾的球场,想着明年比赛一定会再次相见。
而在那之前就先回到各自的王国,成为与对方势均力敌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网球部每周都在训练,新学期似乎来得比以往更快。
银杏叶尚且青绿,桂花也未盛开,幸村终于从全国大会的热浪中脱身,重新回归了井井有条的校园生活。
他按时训练,认真上课,直到银杏果落了干净,桂花也彻底开败,才恍然意识到一个多月的时间早已飞快溜走。
同学们陆陆续续分化,空气里弥漫着信息素混杂的气息。幸村作为罕见的顶级alpha却从不端架子,甚至相较于其他alpha有些过于随和。
omega们会羞涩地递上点心或信笺,beta们则喜欢在体育课上和他组队,从他的背影里收获安全感。
“我今天和幸村君坐了同一趟电车,站他身边闻到了他信息素的味道,比平时要清楚一点,特别好闻!”
“诶?你竟然没有被吓跑?那可是顶级alpha的信息素!”
“我本来是有点害怕的,可他实在太好看了!我没忍住,就悄悄靠近了一点。”
他的信息素一直是omega们私下谈论的话题。那股花香是极优雅的,轻盈、安定,却总是掺杂着微微的清苦。
强者的气场并非刻意隐藏就会消失,他的存在感太鲜明,像阳光洒在水面上的倒影,看似温暖,却透着冷意。
尽管阻隔贴隔绝了信息素的释放,但压迫感与日俱增,如同花瓣裹挟着刀片,肃杀又美丽。
越来越多的异性打量起他身旁的位置,一周之内总会听见同样的问题被反复提及:“幸村君喜欢什么样的omega?”
他思考了很久,脑海中却勾勒不出一个具体的形象。
情爱的定义太深奥,幸村也不曾想象过自己的理想型究竟是什么模样。只是当视线扫过周身期待的目光,却从未出现过一个令他眼前一亮的人。
偶尔夜深人静,幸村抬眼看向窗外,风的痕迹随处可见,从湘南一路吹向了博多湾的赛场。他总会想起夏天那场胜利,却很久没有再想起迹部景吾的名字。
一见倾心的感觉不常有,但他认为那只是被信息素支配的冲动,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逐渐搁浅。
幸村确实喜欢迹部身上那股桀骜与优雅混杂的劲儿,那是他自己难以拥有的洒脱。
可吸引他的终归只是一种感觉,他能分清同性之间的情感界限,也不想把心动按在一张清晰的面孔上。
或许只要他还握着球拍一天,就注定无法像迹部那样肆意、轻松。可他并不想因此改变什么。
他可以对另一种生活心生向往,也同样认可现在的自己。
只是有时路过常去的花店,香气从里头涌出。他会在一瞬间愣神,那一缕玫瑰香味是否只是错觉?
十一月,学校组织一年级学生参加商业知识讲座,在世田谷区某商场搭建了临时舞台。其实对于他们现在的年纪来说,商业知识尚且深奥,学校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在讲座结束后允许学生自由活动一小时。
工作日的商场人流量不大,同学们按学号排队离场。幸村的学号靠后,在其他人推搡时渐渐落在了队伍后面。他和朋友约好了去吃冰淇淋,可那人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幸村!”声音从一旁的扶梯上传来,幸村转身看见了朋友,脚刚踏上扶梯,抬眼那一刻眼睛却被一抹金色吸引。
两人的视线几乎在同一时间交汇,面上皆是一愣。
世界忽然静止,变化的唯有二人不断拉近的距离。
迹部也怔住了,微微一抬眉,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扶梯一边上行,一边下降,幸村一时竟忘了打招呼,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张脸朝自己缓缓靠近。
该说点什么?下午好?还是好久不见?
交错的那一瞬距离太近,却太短。幸村没来得及说话,迹部已顺着下行的扶梯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仿佛陌生人般走下扶梯,走进不同的楼层。可幸村却清楚记得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的光景。
alpha会对一个同性反复心动吗?
他怀疑自己的认知出了差错,自以为退去的激情全都在那几秒间悄悄苏醒过来。
“三百日元的咖啡杯?这能用吗?”
迹部掂量着手里的马克杯,语气中净是怀疑。
由于文化祭即将到来,同班同学邀请他来商场采购用品。三百元店里小商品琳琅满目,迹部逛了一圈涨了不少“见识”。
虽然对商品的质量持怀疑态度,但一个合格的国王要懂得“与民同乐”,于是不再发表意见,只自觉充当着提款机。
同学们拧着大包小包站在一旁等他结账,只见少爷掏出一张黑卡潇洒买单,果然被一大群人追着拍马屁。
“还有一些食材没准备,正好旁边有超市,一起去吧!”
迹部点点头,让他们先走,自己去了一趟洗手间。
走上扶梯时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方才偶遇的人,在看见自己时微微睁大了双眼,一副毫无准备的模样。
他倒是没见过幸村那身装扮,虽然和其他立海学生穿着同样的制服,却多了一件天蓝色的针织马甲套在衬衫外,整个人显得清爽又柔和。
迹部从不否认自己有点颜控——即便对方是个与自己同性别的alpha。
那张白皙的脸上没有发带遮挡,表情乖巧,气质却沉静,实在是一个赏心悦目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明明可以随口说一句“好巧”,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只能眼睁睁等着扶梯交错而过,直挺挺地与幸村错过了。
迹部微微皱眉,嘴角一撇,轻哼一声:“真是的,看见本大爷竟然连招呼都不打。”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他略微不满的神情,手指漫不经心地整理好衣摆,又盯着镜子狠狠欣赏了几遍,才将那份突兀的失落掩盖过去。
“下次见面,大概就是明年关东大会吧。”他在心中想着,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迎面撞上了谁的肩膀。
清甜的花香猛地钻入鼻腔,电光火石间,他看见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好巧!”
少年轻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幸村惊喜地看着他,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灿烂。
迹部诧异地愣在原地,竟又忘了回应,脑子里只钻出一句无厘头的话:
这句“好巧”应该是本大爷的台词!
天秤座看脸的一生。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投喂,周末加更一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岂盼相逢